《长相思之慕旦》哑色

13、第十三章 已然无归处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从认取双栖蝶。
　　——蝶恋花

　　傍晚，城西失火，火焰自绢丝铺子燃起，火光映红天际。
　　熊熊烈火难以扑灭，直至烧掉三家商铺，火势才歇。
　　多亏两条小巷将铺子隔开，否则整座西街都将在妖异的北风中付之一炬。北风助长了火势，也带来了骤雨，将倒塌的房屋浇成黑泥，熄得彻底。
　　绢丝铺子化为灰烬，一对父子葬身火海。
　　消息在帝都传开时，已是第二日了。
　　据传，将军府的小少爷得知叶家父子逝于火中，薄衣奔至西街，暴雨湿襟，满身泥点。待见两具尸首，跪地痛哭，直至天明，依然紧抱一具焦黑的尸体不放，誓言：“葬便同葬，成鸢与叶华生死不离！”却被侍卫强行带回将军府。
　　斯人已逝，未留血亲，唯故友为其送葬。
　　琬煌国当朝大将军成奕，携其妻，素衣白马至坟冢。执绋人挽歌悲凉，纸钱飘散零落，恍如秋月飞雪，寒潮未至，石板路却惨白如霜。
　　双柩葬于西郊松柏坡，方碑圆坟，一前一后。
　　故交三十年，知司白者莫过成奕。成将军亲笔镌铭，却只留四字于碑上——“百炼不回”，唯有成夫人摇头惋叹。
　　自那之后，成鸢一病不起。
　　成夫人眼见成鸢日渐憔悴，半月卧于榻上，不曾睁眼，她遍寻名医，却都只道：“此症乃是心病，皆由相思起，须由相思解。”
　　然其相思者已赴黄泉彼岸，分明此生无解。
　　靖王府的小郡主得知此事，坐立不安，几次探望未能唤醒成鸢，最后将一纸书信藏于成鸢枕下，低声道：“秋日祭典时，叶华嘱托我待到明年初春才可将此信交予你，谁料他遭遇不测，你却因他成了死人！快起来看看吧，睁开眼，莫叫伯母再为你流泪……”
　　而榻上的人，纹丝不动，仿佛一尊精美的玉雕。
　　枕下那叠宣纸，静静躺着，便和玉雕一同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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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王齐林猜测，成鸢许是魂魄离体去寻叶华了，所以才长睡不醒。
　　成将军无奈，万般法子都试了，如今只有将希望寄托于阴阳道法，便请来一位名唤尹渠的修道之人，替成鸢看看。
　　尹渠须眉皆白，衣袂飘飘，显然已入仙境。
　　他见了榻上之人，清眸微动，摇头笑叹：“令郎并不在此，若要将他唤醒，还需将军与我一同去寻他。”
　　帝都老街的大榆树下，碎叶成泥，一汪池水结了薄薄的冰。
　　尹渠将成奕夫妇带至池边，拂尘轻扫，冰面霎时莹亮如镜，映出一位蓝衣少年的身影。
　　成夫人险些失声喊叫，因尹渠嘱了噤声，她才强压心头冲动，望着冰面上形单影只的少年，泪如雨下。
　　尹渠微微一笑，回转身，道：“此术名为魂镜，镜内镜外两重天，你以何态面向镜中人，便会得到镜中人何种回应。”
　　冰面中，成鸢立于繁茂的榆树下，一身蓝衣拖至地面，黑发披散，面色白而透粉。
　　尹渠闭目，身上一缕白光飞旋，先行潜入镜中。
　　镜内春光明媚，碧绿的池水轻轻摇晃，一位白衣仙人自水中浮现，手中拂尘同他的头发一般雪白飘逸。
　　成鸢抬眼，静静望着他，似在等他开口。
　　“你在此处，可曾等到要等之人？”尹渠道。
　　“不曾。”成鸢垂首，“但，于此等着便好。”
　　叶华说过，此生只与他一人共赴白首，寻不到叶华，便在他常来的地方等着，早晚，会再相见。
　　境外，尹渠睁眼，温声道：“令郎很好相处，若将军能坦然唤之，勾起生念，便能让令郎魂归府邸，安然苏醒。”
　　坦然唤之。
　　此句仿佛触到成将军心中难处，见夫人扯着他的衣袖，眼中满是乞求之色，便捏了捏拳，下定决心，走至池塘边：“成鸢，爹要向你道歉……”
　　“何事？”成鸢淡然抬首。
　　成将军低声道：“我对你寄予厚望，你却不按我的意思来，爹这些年，时常打压你，说狠话，甚至动手……”
　　成鸢道：“我不在乎。”
　　成将军眼眶泛红，声音略显苍老：“其实，爹很佩服你。你唱戏的功夫炉火纯青，也是辛苦磨练出来的，爹从未给你一句夸奖，心中有愧。”
　　成鸢面色微动，却仍立在原地。
　　尹渠在外催道：“术法时间有限，请将军尽快。”
　　成夫人闻言，急忙上前拉住成将军的手，朝池塘喊道：“鸢儿，害死你叶伯父和叶华的那场大火十分蹊跷，你知道吗？”
　　成将军拧起眉头，见成夫人拼命朝他点头，便沉了口气，道：“叶司白，曾是我手下干将，后为皇帝重用，成为宫中密探。他手握谋逆之人的证据，那场大火，怕是逆贼为了杀人灭口放的。”
　　成鸢猛然一惊，向前踏出一步：“什么？”
　　成将军进一步道：“若我能早些将司白父子接到府上，一切便不至如此。都是爹的错，鸢儿，你快回来吧，不要再折磨自己。不为爹娘，只为已逝的叶华，回来助爹一臂之力，捉拿真凶，替叶华与司白伸冤！”
　　成鸢神色骤变，大步朝湖心奔去。
　　冰面裂开缝隙，一缕白光自其中飞跃而出，转眼间，成鸢自将军府的榻上坐起，大口大口喘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