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似昨还如昨,丈夫不思量
...
-
展昭陪同范仲淹回京后,便即进宫向天子复命。赵祯欢喜他护卫周全,当下许他几日假期并赏赐许多玩物。别的倒也罢了,赏赐中有一只极为精巧的澄泥砚,展昭寻思着送于公孙先生。故而他回至自家宅第随意安置了赏赐之物,独独袖了砚台往开封府衙而去,想着先生和大人此时必在书房翻看卷宗。
包拯见展昭归来,先问了句身体如何,待看公孙策把脉后点头,才又问他一路上护送范仲淹的经历。展昭一一回答。
说了一会儿话,展昭想起袖中澄泥砚,忙取出来递给公孙策,公孙策一见两眼放光,却未接过,看向包拯道:“不知大人可喜欢?”
展昭不由大窘,暗呼惭愧,怎就忘了大人?
包拯欣赏了一会儿对敌时冷静沉稳的展昭此刻却手足无措的模样,终于在爱将窘迫的汗都要下来时,捋须道:“几日前内子已置下一只,还是送于公孙先生吧。”
公孙策笑眯眯地接过,拍拍展昭的手为他解围:“四大金刚日日盼着展护卫回来好教习他们武艺,你便去校尉所看看吧。”
包拯和公孙策目送展昭离去,不由相视一笑,包拯道:“公孙先生也看出来了?”
公孙策点点头,欣慰道:“如此大好。”
包拯亦颔首:“需向希文兄讨教一二了。”
原来自入公门以来,展昭虽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但眉宇间总有一股郁郁之色,他自己不觉,包拯与公孙策却看在眼里忧在心头,故而时常有劝解之语,却不见效。此次随范仲淹一行,再见时竟是眉眼清亮,那股郁结之色消弭无踪,视他如子侄的大人和先生如何不喜?
其实,展昭之所以能因范仲淹一席话便豁然开朗,与他一路所见所闻有极大关系。加上范仲淹宦途坎坷,岁月沧桑在相国身上沉淀出一种生活的智慧,这是他人所不能领悟的,因而同是劝解之语,却能让展昭感悟更深。
展昭去往校尉所,却被告知王朝和马汉到邻县办案,张龙休了假回了老家,赵虎倒是在,只是昨夜宵禁后有人闹事,他去处理,完事时已是四更时分,现下仍在补觉。这一趟算是扑了个空,展昭站着想了想,莫名觉得是被先生给算计了。往回走时,他忽然想起开封府后院有一棵大槐树,再过些时日雪白玲珑的槐花就能缀满绿枝,风一吹便是满院甜香,不由折步自东角门绕路而去。
槐树葱绿,不远处是一口井,展昭就坐在井沿上出神。他记得以前槐花开的时候,也是得享口福之时,一串串捋下来的槐花在面粉里扑滚几下,上了蒸笼,他能吃上好几碗。年年总是不够吃,只因总有一个人跟他抢。说起来,槐花算是什么稀罕物,那人竟也能爱得不得了。
从回忆里抽身,展昭叹了口气,最近总是对尘封的过往频频翻阅,合卷后却只能叹息。就好比手边这口井,展昭摩挲着井绳,暗想当时怎会跳了进去,是不是那晚的月色太美好,让自己情难自禁了呢?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他还在感慨,忽觉有人探头探脑地在院门口看自己,目光投过去时那人也不躲避,倒有些欲言又止。展昭招招手:“你是何人?过来我看看。”展昭打量着走近的少年,十四五岁的模样,脸上透出一股机灵劲,看装束应是开封府衙打杂的帮工。
少年行了个礼,口齿清晰:“小的香柏,是开封府新招的帮工,在后厨打下手,专门负责买碳。”说着也在偷偷打量展昭,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好奇道,“你是真的展护卫?”
展昭乐了:“还有假的不成?”
香柏见展昭笑得亲切,也不害怕,手举过头顶,比划道:“我哥说他见过展护卫,长得这么高,魁梧得很,是个七尺大汉,看着浑身都是劲儿。”
展昭这下笑弯了腰:“我却不知自己何时成了这般模样,那你觉得我是假的了?”
香柏摇摇头,又仔细打量一番,待展昭笑够了才认真道:“你是真的。”
展昭疑惑:“哦?”
香柏一拍手,满脸自信:“可不是嘛,你被皇上封为御猫,要是像哥哥说的那样,便不是猫了。你看你长得多像猫。”
展昭笑得不行了,眼角都蹦出了泪花,好不容易止了笑声,拍拍少年的肩膀道:“我府上缺帮手,想向大人和先生讨要你过去,不知你肯不肯?”
香柏问道:“还是管买碳吗?”
展昭摇摇头:“不用,我多在这边用饭,你负责我的起居如何?”
香柏立时笑的眉眼灿烂:“那敢情好。”
展昭怔怔看着他的笑脸,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香柏高兴过后,想起了正事,忙道:“展大人,我刚才见前面的衙役大人在找你,说是包大人有急事。”
展昭不敢怠慢,忙起身离去,走了两步回身对少年道:“香柏,你是哪里人?”
香柏道:“我生在开封,老家是南阳的。”
展昭闻言,自嘲一笑,摆摆手赶往书房。
踏进包拯书房的那一刻,展昭就知道这几天的休假是没戏了,果然包拯将文书递于他,是河南府知府秦守中递交大理寺的折子,天子批阅之后,发给开封府处理。案件稀松平常,不过是洛阳通判因与人争夺花魁,被人伤了性命。至于案子能递交上来,是因这害人性命的人不寻常。展昭死死盯着案卷上写的杀人者名姓,嘴唇抿得死紧。
公孙策看出展昭眼神有异,询问道:“此人展护卫认识?”
展昭叹了口气:“算是吧。”
包拯心下有些不忍:“官家把这案子交到开封府,便是因为此案牵涉江湖中人,展护卫出身江湖,这便是官家的原意吧。”
展昭拱手道:“既如此,事不宜迟,展昭请往洛阳一趟,查明此事。”
包拯点头。
展昭走到门前,又退了回来,躬身道:“大人,属下想讨了府上新招的帮工香柏过去帮忙,不知可否?”
包拯与公孙策对视一眼,公孙策暗地里伸出五根手指,满脸得意。包拯干咳一声,道声“无妨”,便看着公孙策喜气洋洋地携了展昭的手一同离去。
公孙策拉拉展昭的袖子,示意他跟自己走,来至药房,公孙策翻出几个珍藏的瓶瓶罐罐,都塞进展昭怀里,口内道:“出门在外,万万照顾好自己,我知道你不是轻贱自个的人,只是爱操心他人,对自个便不上心了。你功夫虽然好,别人单打独斗不能把你如何,只怕暗箭伤人。我知道江湖人都不心疼你,你莫要多理会他们的言语,你伤心,才随了他们的愿……”拉拉杂杂说了许多,展昭都一一应下。
末了,公孙策一叹:“江湖上的事,你也躲不开,索性也不用躲,出了事,总还有大人给你罩着,而且你救驾有功,官家也是仁义之人,时常惦记着你的好处。因而在外时该依功劳仗势,便不能被人欺凌,无论是官府还是江湖,你切莫委屈自个。”展昭同样应了,公孙策却知这话多半白讲了,依他的性子,能做到这些便不是展昭了,可是每次出门仍要交待一番,大约这便是天下父母的爱子心肠吧。
公孙策想了想没什么可交待了的,就说起了闲话:“你怎么突然想着要了香柏那孩子过去?”
展昭笑笑:“许是合缘吧,他看着就机灵。”
公孙策点头:“可不是,机灵得很。我听说一事,给你说道说道。这香柏住的家门口有一只废旧的皮鼓,几条街上的孩子都来敲耍,闹得他家里不得安生。香柏之父就出来哄赶,可孩童顽皮,你越是不让他如何他们便越发闹得厉害,更加不得安生了。若是展护卫,你当如何?”
展昭愣了愣,说道:“他们想玩便玩吧,我倒不甚在意。”心里又想起若是某人,他定是出门冷脸一摆,立即便能凑效。
公孙策笑道:“早知你会如此一说,那香柏可就高明多了。他找到敲鼓孩童,先夸他们敲得好听,然后许他们一人一文钱,以后每天都来敲鼓。孩子们高兴不已,卖力敲了两天,香柏又对他们说,我爹给我的零钱少啦,我以后只能每天给你们两人一文了。孩子们虽然有些不高兴,但还是觉得可行。又过了两天,香柏就叹气说零钱被爹给没收了,以后只能五个人给一文了。孩子们登时觉得每天辛苦敲鼓给他看太不值,怒气冲冲地走了,之后再没人去他的门口敲鼓了。”
展昭不由笑道:“果然是个聪明孩子。”
公孙策摇摇头:“学生更聪明,不然怎就猜到你必会向大人讨要这个孩子,还跟大人打赌,赢了他五只狼毫笔呢?”
展昭一惊:“先生如何料知?”
公孙策反问道:“你说呢?”
展昭茫然无言。
次日一早,展昭和赵虎扛着包袱牵马出行,包拯和公孙策送到衙门口,包拯道:“你二人先去,待王朝和马汉回来,也去接应你们。”
展赵二人点头应是,牵着马转身离去。蓝衫人步伐轻快,一边赵虎却是落地有声,转过拐角,赵虎只顾招呼不听话的黄马,不想拐角转出来一个挑担的,担子上是滚沸的油锅,赵虎急忙向一边让,只是路窄,伙夫也向一边让,担子就勾到了展昭剑上的剑穗,走了两步便给挂扯下来,剑穗系着的一只玉鼠当即碎成几片。
公孙策本是静静看着二人背影,但见蓝衫单薄,说不出的孤寂,正自心下痛惜。忽见这一变故,忙迎了上去,注意到展昭正低头看着一地碎玉,脸上似喜似悲。他心头的不安逐渐扩大,急急叫了声“展护卫”,待展昭抬头看他,他却什么也说不出了。
展昭张张嘴,想说什么也好似无话可说,最后反是转身安慰挑担的伙夫,好说歹说劝了那人离去。转身时迎上公孙策不及收回的悲戚目光,他倒觉得心里一下轻松不少,于是反过来安慰先生道:“先生不用替展昭难过,碎了也好,这下便了无牵挂啦。”
公孙策忙摆手:“你都不难过,学生何苦来哉。展护卫……此去定要保重!”
包拯目送他二人离去,来至公孙策身边,看公孙策满脸凝重,不由心里一沉:“此次犯案的江湖人当真如此难解决?”
公孙策半晌才道:“学生不知,只是心里觉得惶惶,惟觉得,觉得……”展护卫会一去不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