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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雪夜话前尘,始知我是我 第四章雪夜 ...


  •   宋朝自建国始,太祖皇帝为防重蹈五代时武人乱政的覆辙,首用文臣而夺武臣之权,从而开创了中国古代史上“皇帝与士大夫治天下”的局面。文臣的地位可谓前世所不及,后朝亦不逮。文官的大量增加,使得主宰官吏升迁的铨选制度变得尤为重要。自太祖、太宗到真宗朝,宋代铨选制度中的重中之重便是磨勘法。

      所谓磨勘法,简单地说,就是在评断官吏升迁资格时所采用的一种方法。磨勘法以年序为本,规定文官三年一迁,武官五年一迁,只要任职期间无过,不论政绩皆能升迁。也正因此,官员在位之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个个因循苟且,只待三年一满,便能平步青云。在此种制度之下,怎么可能有官员为一方百姓考虑?

      当今天子乃是大宋第四帝赵祯,正值壮年,自他亲政后便有诸多作为。近几年元昊叛宋,大宋边防开支便突然吃紧,这些紧缺也只能从百姓身上索取,于是包括京师附近在内,各地的百姓暴动与骚乱,纷然而起。赵祯急待稳定政局,他敏锐地感觉到时局的变动正是契机,因而连番催促范仲淹等人拟出一个改革的良方。庆历三年二月,范仲淹便是在此情况下被赵祯自边关召回,准备大展作为。

      范仲淹宦海浮沉二十八年,他深知这第一要务便是要废黜这磨勘制度,改掉官员因循默守的积习。当然,从后来他上书的新政内容来看,此位的政见远非如此,这便是后话了。他为了让措施更趋合理,于是私下走访各级官员。赵祯不甚放心他的安危,特意从开封府调了武艺高强的展昭出来,一路护送范相国。

      展昭被指给范仲淹时,他那日落井后得的风寒还未好利索,但他仗着年轻,又是习武之人比常人康健,便应了下来,不想天气骤变,这咳嗽倒是断断续续不见好转。一路朝夕相对,他对这位范大人的崇敬之情直逼包拯,心想大宋若多一些这样的官员,何惧他国觊觎。

      这样的官员,毕竟是少数,正因为忧国者少之又少,能为他分担的也就无几,范仲淹愁困之下便落下了心悸的毛病,天若乍冷乍寒极易休克,这一路行来病痛发作也非一次,请公孙先生配的丸药眼看就要告罄,展昭担心他的身体,连番催促他回京。前几日日渐暖和,范相国想起汉函谷关遗址便在新安,不由动了文人心肠,想要凭古怀今一番。展昭只得陪他自郑州折向河南府,打算之后再回转汴梁。谁料,天公不作美,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范仲淹端着豆汁打趣展昭,展昭不由微窘,小声道:“先生莫要取笑展昭,你不知这江湖……”末了一叹。

      范仲淹不知他为何脸上突现寂寥之色。他一直觉得,展昭武艺高强,难得的是心思细腻,聪明无比,凡事都能举一反三,见微知著,他渐渐明白天子将他派到自己身边的用意,怕是有意让他出来跟自己历练一番,名为护佑实为栽培。如此蒙受天家恩宠,又是年少有为,难道还有什么不如意之处?

      正疑惑着,范仲淹便听到那几人喝骂起来,说什么展昭堂堂南侠竟做了朝廷鹰犬,当真是贪慕富贵之辈,云云。范仲淹不由愕然,他也听过茶馆酒楼说这故事,但说的都是平常百姓,多是赞誉展昭厉害,这江湖人的评说还是头一次听见。原来这看似风光无限的青年,也有这许多不可言说之苦。

      那边魏平和推炬青说得兴起,魏平忽然想到展昭也是江湖人,就高声问道:“兄台,你说我们说的可对?”

      展昭张张嘴,说不出话,最后只含混地“啊”了一声。

      魏平又挥挥手道:“兄台兄台的也不是个叫法,敢问兄台名姓?”

      展昭顿了一顿,实在不知此时该不该说出真名,但他欣赏魏平坦荡作风,委实不愿以假名相交,正自犹豫,范仲淹忽然“啊”了一声,嚷着心口疼。展昭忙于照看,这事就这么暂时揭过了。

      范仲淹见他目光黯淡,不由心疼。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深知展昭绝非外人所言,几乎与他成了忘年之交。他觉出了展昭的为难,便故意诈疼,好叫别人不能插话。展昭也知他故意,只是默默为他顺气,嘴唇紧抿。

      范仲淹不忍看他难过,便有心开解:“展昭,我有件故事想与你说道说道。”展昭点头,他继续道:“《山海经》上记载着一种鸟,名曰‘鑸’,但其族不善飞行。凤凰召集天下群鸟,欲选群鸟为天下将沐凤祥。鑸族中有一只不同族类,有鸿鹄之志,便去应诏。它虽不善飞行,但一心要同凤凰泽被天下,便刻苦练习,凤凰感它心念,求烛龙吐气,助它乘风之能,终成一番作为。鑸族大限将至时有回归诞生之地的习性,这只万年来随凤凰泽被天下的鑸,此时却被鑸之一族拒于族外。此鑸道:‘吾润泽苍生万年,是为族类增誉,怎不见容于吾?’众鑸答道:‘自汝贪慕高处风云始,便不是吾等族类。须知千万年,吾族都偏居一隅,上面风光便是不堪!’展昭,你可知其意?”

      范仲淹不待展昭回答又道:“我自幼贫困,便刻苦读书,终于在先帝大中祥符八年中了进士。这之后二十多年间,宦海浮沉,朝做高官暮贬小吏,年近五十只觉碌碌无为,不由灰心。我夜读《三国志》,忽觉这曹操、孙权、刘备,用尽机关,也只得三分天地,人世都无百岁,还不如刘伶一醉!我因此而消沉,直至宝元元年,元昊突然建国,我有感男子汉大丈夫在世,岂能自怨自艾了此残生,便自荐去往边关。承蒙官家擢爱,得以五十二岁挂帅戍边。如今,我战场去过,富贵享过,细细思来却又是为了什么?别人道我贪恋权势,图慕高功,我想但要治下百姓能衣食安饱,虚名担了又有何妨?其实,反过来再思量一番,世人讥我,便如那不知鸿鹄之志的鑸之一族,这期间又有多少是嫉恨在作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高于众,言必诽之。难道只为了不遭世人诟病,便庸庸无为,那与不识上进的鑸之一族又有什么分别?”

      见展昭沉默不言,范仲淹又道:“这番大道理,想必你也听过。我且再问你,你有何所求,何所愿?”

      展昭缓慢而郑重地答道:“所求所愿不敢言是为了天下苍生,却实实在在是为了头上一片青天。”

      范仲淹笑道:“果然是个好孩子。那么老夫再多问一句,你护卫的青天下,百姓待你如何?”

      “自是极好。”

      “那还有何所求?”

      ——他所求所愿,已经给了他最好的回报,纵然所求还需努力,却已然在这路上前进了。

      展昭低头思量着范仲淹之言,忽然又想起包大人也曾如此劝慰过他,言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自己虽然如鑸一样被族人抛弃,江湖不容,但那倍受恩泽的天下万物却是因之而有幸,那么与此相比,这得失之间已是有所偏重了。想至此,展昭顿觉灵台清明,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亦是陡然一轻,竟是说不出的畅快,这么多年纠结的症结一下子便通畅起来。

      虽然仍有遗憾,却是再无后悔。

      范仲淹仔细看着展昭脸上神色变化,初始纠结直至最后眉眼舒展,便知自己这话说到了坎上。心下也觉得此子当真聪慧,更希望他能有番成就,于是又道:“景祐三年我遭贬斥时,曾答梅尧臣之言,今日赠于你,希望你能好好体会,也不枉你我相识一遭。”说着闭目而念:“彼希声之凤皇,亦见讥于楚狂;彼不世之麒麟,亦见伤于鲁人。凤岂以讥而不灵,麟岂以伤而不仁?故割而可卷,孰为神兵;焚而可变,孰为英琼。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展昭细细咀嚼着这句“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心头忽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展昭今后若不能有番作为,便对不住相国大人今日的苦心。”

      范仲淹也笑道:“我若不能改革得彻底,也枉费了小友你今日的信任。”

      说话间便到了饭点,展昭忙前忙后张罗着范仲淹进食,一时倒也无话。魏平一直想与展昭叙话,只是被推炬青缠住不停问白玉堂的故事。待得天色已晚范仲淹睡下之时,展昭也来问他白玉堂之事,他更是起了兴致,直直讲了大半夜。

      展昭拾起脚边柴火扔进火堆,几点火星飞溅,火光融融,心里颤悠悠的又松又软,有些尘封的东西便在这雪夜暖炉边悄悄冒头。周围听故事的人都已睡去,就连魏平也因喝多了酒昏然欲睡。展昭借着这份不清明,轻声问魏平:“白……白玉堂这两年过得如何?他不是最喜江湖恣意,怎就不走动了呢?”

      魏平眯着眼,迷迷糊糊道:“他那脾气别人怎么把得住,说不定是想成家了,图思安定也是人之常情。再者过得好与不好,别人不好说,到他那里只有他人吃亏的份,他自己可不会委屈半分。就是这两年孤僻得紧,成日介研习武艺,真真无趣。”

      火光渐渐低了下去,大雪映得纸糊的薄窗透亮,展昭竟是一夜无眠。

      次日一早,大雪终于止住,展昭和范仲淹商量后决定启程。展昭来至后院牵马,出了围墙却看见一个大汉坐在新坟前喃喃自语。这坟里埋的是弘山禄,展昭不由好奇是何人为他上香,走近一看却是围炉夜话的大汉推炬青。

      推炬青也听到了马蹄声,回头时有些惊慌,似乎想起自己也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点点头当是打招呼,随后一声不吭地往院子里回了。

      展昭牵着马想了一会儿,直到范仲淹唤他才离去。

      范仲淹坐在马上,摸摸身上雪白的狐裘,笑道:“那人送你如此重礼,你却不打声招呼便走?”

      展昭执缰而行:“魏兄宿醉未醒,不忍叨扰。我留了书信,此情日后必报。”他如此离去,也是免得说穿身份后二人尴尬。今日之情,他铭感在心,惟盼日后能有机会回报。只是展昭没料到的是,这回报的机会来得如此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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