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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弦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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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青霜看着眼前的黑衣少年抱着一把长刀,在门口冷淡的把他望着,毫无伸手搀扶之意,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咬着牙撑着地板,缓缓站了起来。
印象里依稀记得是面前的少年把他带回来的,惦念着母亲的境况,不由得便急急问道:“恩人昨日可曾见着我母亲?她和我是一起被埋住的,她,她在哪里?”
陆幸冷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睁着一双明澈的眼,毫不掩饰的张皇焦急。也不说话,转身就出了门去,步伐倒是放的慢了些。
傅青霜见那少年不发一言出了门去,一时愣在那里。等到那少年发现他没跟上来,转头沉默的望着他时,才如梦方醒般跌跌撞撞的跟了上去。
陆幸带他来到后院一间房前,示意他自己进去。这间房并没有门,一眼就可以看尽里头的情况,左边是几堆堆放的整整齐齐的柴禾和几个装了东西的麻布口袋,地上还零散的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缸,右边倒是简单,地上铺着一副半新的竹席,用雪白的麻布掩了,但仍看得出下面躺着一个人。
傅青霜脸色煞白,看着陆幸刀锋般冷漠的眼,发起抖来,仿佛眼前的黑衣少年在与他开一个极可怕的玩笑,“什。。什么?我母亲在里面?不。。。不。。。。”
他喃喃的念叨着,拒绝着。陆幸也不逼他,自顾自转身就出了后院,消失在落了满树积雪的树林里。
傅青霜愣愣的看着陆幸走远,又沉默的把视线放回了屋内,一瞬不瞬的望着,站在那儿像个受惊的傻子。。。。
那树林也不大,走过去就是一片空地。
陆幸穿过林子就看到了那座坟墓,说是墓,其实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土包,连块墓碑也没有,孤零零的坐落在角落里,要不是前面摆放着香烛瓜果,决计就淹没在那皑皑积雪里了。
陆幸仰起头,看着天空又无声无息下起雪来,脑子里回忆着那长眠在雪地里的女子。
十六载岁月凉薄仓促,如今竟连那个女子的音容都逐渐淡忘了。
已经很久没想到过她,如今终于念及,却发现回忆屈指可数。
人间别久不成悲。
果真别久不成悲
陆幸垂下眼,微不可察的叹息立时被簌簌风雪声盖过去。
他蹲下来,拂去瓜果上的积雪,又把早被西风吹倒的香烛捡起来,重新插到地里。
做完这些,他也没起身,锐利的视线一转,落到怀里的刀上。
破云。
二十年前,江湖人人皆知蜀地陆氏女喜着红衣,明眸翠眉,端的是清艳绮丽的好容貌。
难得的是还使得一手极好的刀法,用的,正是破云刀。
昭瑛七年,她怀刀、束发,携着满身的磊落和明朗,自蜀地起,顺着长江流势,一路游历红尘。
那样的容貌,那样的刀法,惊了整个三月江南春。
而如今,昔年名动江湖的女子早已化作一抷黄土。
痛苦幸福,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只有这刀,数十载岁月磨折,依然锋锐。
陆幸郑重的慢慢拔刀出鞘,刀身漆黑,但刃口的冷光毫不掩饰的透出了杀伐气。
正凝视着手中的刀,耳边忽然听到点声响,凝神一听,原来是昨日救回来的那小子。
像是哭泣,又像呜咽,倒还不如说是被抛弃的幼兽发出绝望的悲鸣。
陆幸拧了眉,此时雪已经下得很大了,陆幸发顶肩头都积了薄薄一层雪,他也不在意,不疾不徐的还刀入鞘,又从地上站起来,漫不经心的望了一眼眼前的小小土坟,转身毫不留恋的走了。
身后,雪落无声,万籁皆无。
不过片刻光景,陆幸就回转而来,他也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门外默不作声。
门内,麻布被掀开,露出顾弦青白容颜,她眼睛紧紧的闭着,发丝微乱,领口衣襟浸着干涸的血,越发衬得容色憔悴。
傅青霜抱着母亲的手臂,绝望地哭倒在地,身体像是秋风中的黄叶,剧烈的颤抖着。
他急促的哽咽着,怀中的手臂抱得越发紧了,仿佛这样就还能感受到母亲的体温似的。
“站起来!!”
声音清冷,带着少年人的沉朗,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
傅青霜一时反应不过来,茫然的转头看着眼前这黑衣少年,他哭了许久,眼中盈满泪水,视线模糊中,只能感受到这少年人语调中的不耐烦。
也不能怪陆幸无情,他幼时丧母,而直到母亲去世他也没见过父亲一眼。前几年还小的时候,他连火也不会生,常常忍饥受饿,饿得狠了就去山林里摘些野果。后来山下的农户瞧他可怜,上山砍柴的时候就给他带些粮食,又细心教了,好歹让他学会了生火煮饭,总不至于饿死。
于是他就一个人在这长明山上活了下来,每日苦练刀法之外,又自己学着,收拾了屋前空地,种下几行菜蔬。山上飞禽药植甚多,他也学着去採捕,虽然还年幼,好在他自幼习武,为人又极有耐心,倒还所获颇丰。
陆幸是个重恩情的人,每次打猎之后总会悄悄给农户家送去些禽肉。农户家里过意不去,那家叔婶儿几次握着他的手,劝他要多为自己打算,莫要再送东西来了。
他听了也不分辩,后来下山换取柴米油盐之时,常常捎带些糖糕蜜饯,回山时赠给在山上放牛的农户子女。
山中岁月清苦,倒也就这么一年又一年的过下来了。
他是一个太早成熟的少年,独守着清寂屋舍,经年孤独。
小小年纪,就已遍尝人世甘苦,自是对于生死离别看得格外淡些。
哪里还能指望他温言劝慰呢。
陆幸瞧着傅青霜顶着一张花猫脸,涕泪交加又茫然的样子,觉得有点烦躁。他性格冷硬,又孤僻清索,自是看不惯有人在他面前哭哭啼啼。
“就这样一副没出息的样子?!你是要让你母亲九泉之下也不安心吗?!”
傅青霜终于反应过来,也觉得自己一味哭泣不是办法。他抬起手来使劲擦了把脸,又站起来,凝视着陆幸道:“恩人所言甚是。我。。。我不哭。”
说是这么说,眼中却又落下泪来,立时又被傅青霜狠狠擦去。
陆幸转眼看了躺在地上的顾弦良久,才又转头看着傅青霜道:“让她入土为安吧。”
傅青霜紧咬着唇,语调哽咽:“。。。好。”
慢慢的,陆幸攥紧了刀,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
陆幸本打算下山去购一副棺材,好让顾弦下葬。傅青霜却摆着手拒绝,原来他母亲潜心佛道,从小就教导他,生死轮回自是天道寻常,躯体盛去衰来,渐渐老朽,终有一日人死如灯灭,前尘往事俱作云烟,又何况是区区肉身。
若有朝一日命数走尽,不过三尺麻衣,一副薄席,葬。
陆幸便也随了他,于是树林后旧坟旁边又添新冢。
山上没有石碑,陆幸便寻了一块齐整的木板给他,傅青霜谢过之后,噙着泪,跪下来,在顾弦坟前为她刻墓碑。
陆幸一直在旁边看着,沉默不语。
半个时辰后,傅青霜便刻好了。
陆幸帮着他把碑立好,又点了白蜡香烛,烧了自己裁叠的元宝纸钱。
大雪纷纷而下,燃成黑色的纸屑借着一点儿微薄热气飞散在半空,又晃晃悠悠落到了肩头,两人也懒得去拍。。。
直到两人回屋的时候,傅青霜才想起顾弦坟冢旁边那座无名墓。
他小心翼翼的问了,深怕触中别人的伤心事。
陆幸倒是毫不避讳:“陆辛夷,我母亲。”
傅青霜没想到,原来这少年也和自己一样,母亲早逝。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陆幸已经走远了,他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对一切都毫不在意。
他看着陆幸清削背影,隐约觉得于那人而言,世间种种,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十丈软红里,他随时可以拂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