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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等待 记住那双眼 ...


  •   半个小时之后,暮色席卷了整个世界。这种十分让人厌恶的黑色又来临了。

      “这不可能啊……”从发现南山到现在,已经过去近一个小时了,它看着明明就在前方不远处,可怎么一直划不过去呢。周伯奋力划了几下,突然发现,船在前行的同时,南山也在前行,他们之间永远保持着固定的距离。“真是撞鬼了,那座山好像会动……”

      年轻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换了身衣服,现在穿在他身上的是一套十分贴身的黑色西装,裁剪适中,做工精细,西装里面是标配的白色衬衣,他身上唯一不变的便是那副墨镜,不得不说,墨镜与西装的搭配度可比刚才那件毛衣强许多,这样的他看上去,不比杂志上的封面人物差。这样着正装的他,就像是在赴一场很隆重的晚会,出席一个十分庄肃的场所。

      他的双眼直视前方,南山其实就是普通的一座山,从地图上看,它是介于榕城与湘城之间的一座岛屿,但行政隶属却不是这两座城市,它直属于省级政府直接管辖,可在七十年前,却被转入私人名下。

      那个人具体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知道。父亲在世时,他从他口中听过翁公一说,翁公是什么来历,也无从追逐,就好像凭空出现的一个人,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的牵联关系,翁公通过某种渠道买下南山之后,就一直隐居于此,没在下过山。

      时光荏苒,宛如白驹过隙,他就这样平静的过了二十年的山居岁月。二十年后的某个夜晚,他突然下了山,登上了那艘老旧的木船,船一直开到榕城,十天后他回来了,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个小男孩。回来当天,翁公便病逝了。从此以后,那个男孩继承了他的一切,成了南山的新主人。

      南山是在那个男孩手里演变成墓园的。它的第一个客户,便是翁公。紧接着就有了后来的一些人。

      “停下来吧,那是幻象,不是真的南山。”依旧是听不出波动的声线,却把周伯说慌了。

      “幻象?那不就是海市蜃楼?”周伯脸上的褶子越发深邃了,看起来似乎又苍老了许多,“大少爷,接下来怎么办?”

      海上的天黑的很快,希望转失望,周伯显然陷入及其绝望的境地。船上已经没有任何食物,再找不到南山,他们都会死的。暗夜以最快的速度席卷了整个世界,四周刮起的浓雾大大削弱了夜空中的星辉。

      沉静很久,年轻男人问,“还有信号火焰么?”

      周伯回过神来,说,“还有一个。”

      年轻男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说,“放吧。”

      周伯在布包里摸索了几下,有些难为情的说,“大少爷,只剩一个了。”

      “放。”

      “……是。”

      周伯犹豫了一会,还是点燃了最后的那枚信号火焰。火焰似烟花,绽放在漆黑的夜空中,绚烂多姿,却不能永恒。很快,他们再次陷入漆黑的境地。

      年轻男人依旧站在船板上,抬头看着天空,问,“好看么?”

      周伯诧异,“什么?”

      年轻男人重复一遍,“烟花好看么?”

      “好看。可是大少爷,要是没人来,我们怎么办?”

      “人?怎么可能会有人来呢。”年轻男人轻笑一声,说的极其云淡风轻,仿佛山穷水尽的不是他本人,他依然专注的看着深空,脑子里幻想着烟花绽放的绚丽身姿,“美丽的东西,就应该让它绽放。”

      “可……可……”周伯心里有许多话要说,可对上大少爷这样的状态,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一把年纪了,不能替少爷分忧,也别拖人家后腿吧。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制造恐慌。

      周伯定下神来,与大少爷并肩站着,黑夜之中,剩下的似乎只有等待了。

      ***

      陈酒是个很年轻的姑娘,她有一头很漂亮的秀发,乌黑发亮,垂到腰间处。以前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阁楼的摇椅上编辫子。她的双手很灵巧,能编许多不同式样的辫子,完完全全的原创。

      “又长了一寸。”

      她摊开食指与大拇指,从上往下量了两遍,然后解开了辫子,开始了新一轮的编织,这些机械式的动作,以往她是乐此不疲的。

      可是今天,才玩了两遍,她便提不起兴致来,因为最近她找到了另外一种乐趣——那便是刺绣。

      她从摇椅上起来,打开衣柜,拿出针线蓝,从床底下抽出一张木椅,挺直腰板端坐着,在一块白色绸缎上有模有样的绣起了图样。

      尽管毫无绣工可言,可这是她打发时间最有效的方法,比编辫子还有效,毕竟于她而言,更有挑战力。

      熟能生巧,这话一点都不错。
      她在作废了十几块布料之后,也能有模有样的绣上白云,太阳,月亮之类的简单图案。

      夕阳西下时,她突然有种很强烈的挑战欲。

      她不想再绣那些看的见摸不着的东西——她想绣人。

      她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兴奋。

      曾经有人告诉她,五官之中,要属眼睛最难画。
      如果眼睛画不成功,就算其他四官化的再传神逼真,也没有半点用途。
      反之如果一双眼睛画的很成功的话,那么,其他四处皆可以不必动笔。

      那个人说这些话的时候,正好拿着毛笔在宣纸上涂抹,就连余光都没往她那里落半点。

      可她却及其认真的听进去了,听到脑海深处去。

      直到他搁笔,对上她的眼眸,她才垂下眼帘,仓皇移开刚才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蓝,过来。”呼唤她的声音很温润。

      是的,很久很久以前她还不叫陈酒,蓝是她的小名,世上也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她。因为如此,她对这个字有着很别样的情感,同样也没有半点招架之力。

      她乖乖走了过去,按着他的指示,看着案几上的杰作——一双眼睛。

      不是陈匀的,不是他本人的,更不是自己的,她在记忆中搜索好几遍,依然无果——这是她从未见过的。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明眸?清澈?水灵?凛冽?神采奕奕?炯炯有神?通通都不对,她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到合适它的形容词。

      反而被它盯得有些手足无措,明明只是笔墨渲染,看起来却活灵活现,富有生命力。仿佛那是一面照妖镜,照的世间一切鬼魅原形毕露。

      “怕了?”他问。

      “没有。”她矢口否认。

      “没有最好。”他站在她身后,声音像是从云端飘来,“记住这双眼睛。”

      记住那双眼睛……记住那双眼睛……

      陈酒闭上双眼,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让自己的记忆飘到那个时间段。刚下去两针,啊!她低吟一声,食指被针扎破,立刻出现了一滴血珠,很快流到白布上。她无力的叹了口气,连根眼睫毛都没绣出,又浪费了一块布。

      夕阳的余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血红的布料上,她反射性的回头往身后看去,老式的木质衣柜静静的立在门后面。她总觉得那双眼睛从记忆深处逃出来,正躲在房间某个角落,默默的关注着她。

      她努力晃了下脑袋,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出于对往事的回想,让她有了些许的烦躁,她讨厌这种感觉。她放下手中的东西,把空在一旁的摇椅移了个方向,正对着窗户口,自己重新斜躺在上面,拉了条毛毯覆盖在身上,专心致志的看着窗外的风景。

      这也是她经常做的事情,每次心神不宁或者到了特色的节气,她都会选在这个位置,看着窗外无边的风景,没有任何人身感悟,只是纯粹的看风景。

      你瞧,外面的风景多亮丽。今天是立春。隆冬即将褪去,万物苏醒。一切都将重新来过。

      她定定的看着窗外的一切,由于长时间的凝视,眼前的风景渐渐变得模糊,山水天空黄土大地皆融为一色。

      “如果睡不着的话,试试长时间专注某件事,单纯的观看或者让思想驻留,不要有任何深层次的遐想探索。”

      这是七岁那年,水云轩的主人告诉她治疗失眠的方法。
      十八年了,她一直记着,尽管那套方法对自己没什么用处。
      以前只在夜深人静时想,现在却得寸进尺到青天白日之下也敢跳出来。

      她闭上双眼,让自己看上去像是熟睡的模样,虽然屋里除她之外没有任何人。

      静下心来,她能听见微风吹响树叶的沙沙声,山脚之下湘水拍打石岸的哗哗声,以及……楼底深处传来微弱的喘息声,游离在断气与没断气之间,卡在生死门那里,进退不得……

      她似乎能感到到那个呻、吟声里所蕴含的痛感,就像是数百把锋利的刀子正往血肉之躯割去,一片一片的分剐……想想都让人毛孔悚然。

      ***

      她是被一阵寒风惊醒的,醒来睁开的第一眼,便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到了夜空中盛开的烟花。

      “好漂亮的花。”陈酒把脑袋探到窗户外头,看着开在天空中的那朵红花,慢慢暗淡下去。她维持了这个姿势有十来分钟,结果就只看到一朵红花。这让她多少有些扫兴。

      这是信号火焰,她听之前的守墓人提起过。

      她把身子收回来,批了件大衣,便下了楼梯,阁楼窗户没关,大风吹散了桌子上的绸布,飞的满屋子都是。

      陈酒打开大门,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挎着竹篮子,逆着风,朝山高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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