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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定天者一(下) ...

  •   在琅琊战纛厚重沉稳的纯黑底色上,无论是未倾松和未琼贞的白狼头,还是未雪明的六出白雪和后来的白兕首,或者未月隐那只近乎圆环的白色弯月,以及未英白的五瓣白梅,徽标都是肃静威风,明朗大方,简洁骄傲地透露出一股断金切玉横扫千军的气势。唯有未鹤抒,纛上白鹤仰首向天,曲颈长鸣,轻舒双翼,升腾欲起,似乎转眼间就要翩翩然地破空而去,看不出半丝半毫和兵刃死亡相关的肃杀之意,只是高贵优雅、从容潇洒,仿佛战争于他,无论漫长疲惫还是紧迫剧烈,都是一场轻松愉快的歌舞欢会,生命的意义,不过是高高兴兴地跳完一曲曼妙的舞罢。
      高蹈鹤将军。
      按理说,除去早亡的未月隐不论,在四个孩子里,未琼贞是长子,未英白年最幼,未雪明是女儿身,又是王妃,一眼看去,这三个比较突出显眼,次子未鹤抒夹在中间,有稍后才会被人看见的嫌疑。但事实上,无论何时何地,未鹤抒总是最引人注目的,他就像一只白鹤长声清唳着冲霄而上,由不得天下人不抬头仰望。
      他很爱修饰,就像白鹤临水剔羽梳洗,不仅把自己收拾得一尘不染,还香喷喷、亮闪闪,华丽无比。他一到上都就立刻脱去了琅琊族人素淡简洁的衣衫,换上上都贵族们流行的装扮。他用玉冠束发,戴戒指,系着精编细绣的宫绦,一举步身上那一大堆的满目琳琅就丁丁冬冬,还留下一路馥馥香风。琅琊族人的高挑身材和白皙皮肤使他占尽优势,他立刻成为上都最漂亮的贵族,要不是腰间挎的仍是三尺牙刀谁还辨得出他到底是不是琅琊族人?他第一次这个样子回到住处,未英白迎面挡来,很不高兴地问:“你是谁啊?怎么随便跑到别人家来?”他说:“我是未琼贞的二弟,未雪明未月隐的二哥。我还有个弟弟叫未英白,你认识么?”未英白目瞪口呆,待认出他的刀,惊得扭头就跑,边跑边嚎:“爹呀爹呀!二哥变成妖怪啦!大哥三姊四哥你们快来看呀!”
      他对自己的形象是一丝不苟地严肃,好像天下再也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他的人生使命和生存依据。不管到任何地方,第一要务就是整顿仪容,梳妆打扮,才不管周围是否已人仰马翻。他的头发梳得最顺滑,衣领袖口最干净,身上总是散发着或浓郁或清淡的馨香。他对衣服颜色搭配的讲究甚至超过了妹妹未雪明。军中空闲时,到他的营中,要么看见他在擦铠甲,要么看见他在擦长枪,擦得兴致勃勃,开心无比,几至载歌载舞。枪上红缨是他另一丛头发,他总是梳啊梳啊梳不够,他的亲兵也总是奉命拿着马刷子在他的坐骑上扫啊扫啊扫不完。有一次未雪明骑马,风大吹散了头发,她拿出牙梳却不慎跌落在地摔成两半,正无奈放弃中未鹤抒就从旁边递上一把黑檀木的梳子来。见未英白在旁很有些不以为然,未鹤抒更殷勤地摸出面小镜子送到妹妹面前,未英白只好翻翻白眼打马而去,他要是不走没准儿未鹤抒还会端出毛巾鹅胰润肤香露和一大盆漂着花瓣的洗脸水。
      但是没有人知道未鹤抒的梳子镜子另有作用。有一次他独自外出,在一条小河边洗脸休息,一个刺客从后面扑了上来。正要得手忽然一片亮光刺眼,就在这一瞬间的昏花里未鹤抒翻身横手一挥,刺客惨叫一声,双眼流血已然失明。其实谁也不知道,当未鹤抒拿着镜子在面前左照右照的时候,到底有几分是在欣赏自己的脸,又有几分是在观察自己背后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那梳脊是可以活动的,扳开一列黑檀木,他的手里就多了一把锋利的小刀。就这样,他先用镜子的反光耀花刺客的眼,再用小刀彻底割断他的视线,然后他捋捋头发,对刺客点头客气道:“对不住,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就先走了。你慢走,小心摔交。”但如果问梳子镜子于他,武器和梳妆用具何者为先,他肯定选择后者并振振有辞:“头可断,发不可乱;血可流,鞋需擦油。”
      说到未鹤抒那总是油光滋润干净得像是没踩过地的鞋子,未英白恨得要跟他干仗。有一次未倾松大帐军令召唤,正急奔中未鹤抒突然蹲身在地,紧跟在他背后的未英白不妨,哎呀一声被他绊了个大跟头,翻翻倒倒跌出好远。未鹤抒却又迅速站起来,从未英白身边掠过并喝道:“老五快点!慢吞吞地想吃打啊!”未英白因那一跤额角擦伤一片,脸也脏了,颇有些狼狈。到了大帐,未倾松瞟了他一眼,未英白心慌意乱满面通红——仪容不正,可是军中一过。而究那陷害般一蹲身的原因,却是未鹤抒发现自己鞋带系得不够端正,于是就在那如山倒雷催般的军号长鸣中止步蹲身,飞快地将鞋带拉开又重新系了个对称工整的扣。而事后,未鹤抒还语重心长地对弟弟说:“不管军中家中夜里白天,在爹爹面前形容不工整不洁净就是天理不容的大不孝!”未英白欲哭无泪,直瞪瞪地看了他半晌,攥着拳头从牙缝里迸出话来:“走!二哥!我们出去大战三百回合!”
      未鹤抒不仅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做起事来也优优雅雅。上都贵族社交里一整套的礼仪规矩,他眨眼工夫就学会并行得烂熟,甚至做得比上都本身还圆满标准。一转身他就成了上都的礼仪导师,一举一动的高贵从容令人交口称赞,举手投足都受人模仿。他每别出心裁地发明创造些新举动新装点,立刻成为上都贵族举止的新标准,并掀起跟风学习的新浪潮。未倾松看儿子在上都春风得意花枝招展,不禁哑然失笑——一只养了二十多年的白鹤,一夕醒来赫然就变成了孔雀,这真是人间难得一见有趣的轻喜剧。
      当未鹤抒和未月隐并肩走在大街上时,上都轰动得几乎要崩溃。他们走一路,女子们就把鲜花和水果丢一路,她们甚至会手拉手地把他们围起来对他们唱歌。未月隐架得住万马千军却架不住这阵仗,虽然还面静如水地睁着眼走路,其实心底已经昏死过去了,他回到屋里会好长时间说不出话,说出话来就是哆哆嗦嗦“真可怕”;未鹤抒才如鱼得水呢,满脸微笑,挽着弟弟的手——否则未月隐就得倒地气绝身亡——步态翩迁得像是在跳舞。他偶尔还会拾起一朵花别在衣襟上,转天七八个女子就都会得意地对别人说:“昨天鹤将军接受了我的花儿呢。”连武皇也不禁赞美道,那是未家双璧。其实细论起来,他们的光辉是截然相反的两样。未月隐是清水芙蓉,天然去雕,精致形容,俊美过人,那种月华般恬淡清凉并带有一丝隐忧的、近乎神秘的幽静气质令人倘恍迷离;而未鹤抒则是用一丝一毫都不放松的后天装饰把自己打扮得无懈可击,武装到牙,精雕细刻出一座七宝楼台华光闪耀,金堆玉砌令人目眩神迷。一冷一热,冰炭不同,然而靠在一起,世人就议论说,如果天下的美共有一石,天下人共得两斗,其余八斗就让这哥儿俩平分了。
      未鹤抒还总有些小动作,有意无意就把人的目光钩去。喝完茶忽然把茶杯倒扣,走着路忽然蹦两步又回头看看好像小女孩玩跳房子的游戏,吃酥山的时候用小银匙子四处掏挖,直到酥山底部隧道交通、最后头重脚轻地坍塌下来,这些都是偶一为之,不知他怎么会如此自然地就做出这些常人想都想不到的怪事。有几次在很肃穆安静的场合里猛听他哼哼两声咳嗽吓人一跳,谁都忍不住要看他一眼,略有责备之意。他无理也不饶人地反问:“我开花了?”众人反倒哑口。起初大家以为他是故意扰人心神以示高标,后来才发现他有个清嗓子的习惯,其实并没有痰,但随时要咳两声——他想咳就咳,才不管是什么场合,这已经颠倒黑白地成为他潇洒风度的一部分了。好在这一次上都保持了理智和冷静,没有出现从此大家有事没事都嗽声不断的疯狂场景。
      未鹤抒说起话来通常也有些离奇古怪,多多少少让人摸不到头脑,似有云遮雾绕,因为他天生想法就是有些与众不同。大家都在往东,他却拐到南边去了;大家看见花都觉得颜色好,他却在想是用油炸还是用水煮,味道是酸还是苦——另辟蹊径,倒也罢了。有一次子谦送给未雪明一只巧言的鹦鹉,她兴冲冲地拎回来,大家都围过来欣赏赞叹,未鹤抒却看着鹦鹉说:“中午我要吃鹿脯,下午我要出去买衣服,让他们给我的屋里换纱窗。”虽然早就习惯他的说话风格,但未雪明这次听了很觉扫兴,忍不住瞅了他一眼,嗔道:“怎么想的!”
      他的思路是这样的:首先,鹦鹉是会说话的鸟,然后——
      鸟——早起的鸟儿有虫子吃——昨天吃的果子里有根虫,幸好没咬到——还是香蕉好——对,中午我要吃香蕉烙饼——嗯,炸鱼丸子也不错,还有鹿脯——呃,太多了,一样就成——那两件中衣服给了老四一件,不够洗换,得预备了——听说“金针绣”的衣服不错。
      说话——那家伙太爱吹牛了,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哎呀,嘴里这个水泡怎么还没消,真难受——那消火的药也不管用,换别的试试,不然回头牙肿了就麻烦了——上次那鹿脯居然有些嚼不动,牛皮一样,他们怎么弄的——那牛皮甲真好,穿着不热——昨天晚上有点热,看来今天睡觉得开窗——猫会跳进来,换成纱窗罢。
      就这样两条岔路分开交叉再分开,一只鹦鹉在他的嘴里就变成了鹿脯、衣服和纱窗。这发散交错也还算好,到底有迹可循。有时候一样东西落入他的眼中,脑子里就吹开了一棵蒲公英,小小的种子四面八方漫天飘,飘到哪里算哪里,百八十个念头哪个先落地,他就把哪个说出来。这时候,他通常是在稍微一怔般的神游天外后发匪夷所思之辞,道不着边际之言,令人瞠目结舌——他怎么就能由此物跳到了彼物?压根儿八百辈子都不靠谱!那就羚羊挂角鸿飞东西,他自己也讲不出个所以然,只能说天生本能,并不是故意追求那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效果。
      人人都在地上站着,就他在天上闪来闪去,倏忽缥缈,无凭无据,连未倾松都抓他不稳,有时儿子明明站在面前,他却笑着问:“鹤抒啊,你在哪儿呢?”未倾松说琼贞是自己的心,雪明是自己的血,月隐是肝,英白是胆,未鹤抒问:“那我呢?”未倾松无奈笑道:“鹤抒啊,你只好是我的肠子罢——哪怕你就在我的肚子里我也纳闷,委实想不明白你是怎么兜来绕去、拐弯曲里的。”
      连亲爹都莫奈何,何况敌人?未鹤抒在战场上就指东打西,神出鬼没,弄得人眼花缭乱晕头转向,成了沙滩上被雷赫得呆呆的蛙,雪地里冻成冰棍儿拐不了弯的蛇,被这长喙锋锐的白鹤,轻轻一口就叼了去。

      未鹤抒的营,跟他本人一样,最干净,最整齐,举止规矩一大堆,几乎就要变成贵族基本礼仪的培训基地了。他带的兵,每人都要有一张干净的手绢,在盛夏三伏急行军一整天滴水未进后,现在面前出现了一条河,该喝水了,严禁任意分散和把头扎进水面,必须两两结伴来到河边,蹲下,先洗手,再洗脸,然后相互帮助地用碗舀水起来,用手绢滤过一遍才喝,在喝之前还得先漱口;要洗澡不能咕咚一声跳下河,衣服脱下来,叠……这个算了罢,但是要整齐地放在河边顺手处,然后取水浇四肢,浇心背,浑身都浇过了,才准整个儿人地走进水里去。他派的兵传递消息,如果是实信,在递上之前,必须把衣服掸一掸,拂去灰土泥尘;如果是口信,在开口之前,必须挺直身,深呼吸三次,同时把要说的话完整地想一遍,然后用中等速度和中等音量报出。虽然这些规矩一开始把传信的小兵弄得好不自在,但后来也就习惯了;而那些接受信息的将军们,有些急性子开头憋得火冒,后来也只好习惯了。习惯后他们发现,无论内容多危险多急难,够他们大吃一惊乃至一时无主惶恐,但只要那是鹤将军遣彬彬有礼之使送来的彬彬有礼之信,他们就能最快速地稳下心神,并保持相当的冷静。
      在战斗杀敌之外,鹤营还有一条“不许失礼”的根本原则,而未鹤抒就身体力行,当先表率。冲锋的战场,将军唰地拔出刀来,高举过头,振臂一呼:“杀!”多么威风!鹤将军批驳:“太粗鲁了。”哪怕敌人如洪水扑面转瞬至前,他从来都是缓缓抽刀,平举至胸,带着笑意说:“杀吧。”短兵相接、枪挑敌首时喝一声“受死”!这才气派!鹤将军更是优雅地轻轻摇头:“性命于人是最重要的东西,被人强行取去,谁会愿意?无奈啊。所以一定要行得有礼,让人心里舒服。”所以下杀招时,他的口头禅是一句绝无更改余地却又偏偏带着商量语气的“请纳命来罢”。那些死在他枪尖刀下的敌人,面对如此彬彬有礼的抢劫,人生的最后听到这么一句话,心里的感觉究竟是舒服还是很不舒服,只好问天。
      大概因为他总是那么华丽优雅、引人注目,所以后世流传有关琅琊战将的传说和遗迹,以未鹤抒的数量为最多。他喜欢登高,后世有十好几处的鹤望山、鹤眺峰、鹤栖亭,还有许多石碣,或是在古树边,“鹤倚于此”,或是在河滩旁,“鹤洗马”;有一处凝碧水潭边天然石台,上面三字“鹤照影”;有一条幽静竹林深处的清凉浅溪,一段水面宽阔平缓,天然一池,称作“鹤梳羽”,自然是因为鹤将军在这里洗过澡,遥想那场景后人甚至还有诗云:“拜雪皎皎竹垂首,聆溪涓涓鹤隐身。”
      鹤开山,传说是有一次鹤将军行军走岔了路——大概当时他满脑子念头乱飞所以恍惚了——迎面一座绝壁石山挡路,人马受阻。未鹤抒策马到山前,下马,振振战袍缓步而上,对那石山轻轻一揖道:“琅琊未鹤抒此厢有礼,山兄,借过。”那山就真的轰轰开了一线天路。但另有一处鹤越山,也是一处绝壁石山,鹤将军行军至此受阻——他又恍惚了,看来——下马,振振战袍缓步而上,对那石山轻轻一揖道:“琅琊未鹤抒此厢有礼,山兄,借过。”那山轰轰回答说:“你自己飞过去罢。”于是鹤将军又轻轻一揖道:“如此,鹤抒僭越了。”然后未鹤抒和他率领的大队军马就都消失了,只有白鹤灰鹤花鹤黑颈鹤丹顶鹤等等各色各样上万只鹤平地翩然而起,长长一列,领头的一只通体纯白如雪,身长七尺,翅大如轮,在掠过山头时,大雪鹤清声长唳以示感谢,而那石山也就点头三次还礼。更有一处鹤断山,本是一处绝壁石山,鹤将军行军至此受阻——他总恍惚,真无奈——下马,振振战袍缓步而上,对那石山轻轻一揖道:“琅琊未鹤抒此厢有礼,山兄,借过。”那山不言不动。于是鹤将军又一揖,高声道:“琅琊未鹤抒此厢有礼,山兄,借过!”那山还是不言不动。于是鹤将军上前,用手在石壁上拍了拍,再次一揖,高声道:“琅琊未鹤抒此厢有礼!山兄,借过!”那山依旧不言不动。于是鹤将军缓缓抽出腰间三尺牙刀,说:“你无礼在前,莫怪我失礼在后。”然后一声断喝,牙刀自下而上疾挥,雪光一轮闪过,但听霹雳一响,那山就被劈开了一线天路。
      在上都有一处鹤洗池,据说有一年芙蓉盛开,鹤将军前来赏花,许多爱慕他风采的人围了上来,越来越多,居然把他从桥上挤下水去了。桥上的人望着水里的鹤将军正十分羞愧惶恐,鹤将军却从从容容地边解衣服边说:“多谢诸位送我下水,我正想洗个澡。”然后他就真的在众目睽睽下洗了个澡。还有一条鹤舞道,就是未鹤抒和未月隐经常手挽手走过的那条路。未月隐死后,未鹤抒脱去了华贵的衣服,解下琳琅的环佩,换上通身雪白的琅琊族人的衣衫,披散着垂到腰下的墨黑长发,然后手持牙刀,翩翩起舞,嘴里轻轻唱着一首琅琊冰原上思念亲人的歌。初夏天气,但当他起舞时,天上就开始下雪。他从长街的这一头一直舞到那一头,刀光闪耀,发丝飘飞,一步步行来,只是高贵优雅、从容潇洒。人们小心翼翼地抑住了哭声,怕扰了鹤将军唱给弟弟的歌;虽然他一滴眼泪也没落,但整个上都泪飞如雨。
      琅琊未家天生战将,惟有未鹤抒,他先是一个贵公子,然后才是一个将军。他要先津津有味地享受生活,然后才去战斗。他要先彬彬有礼严肃隆重地完成一整套的规则,然后才去杀伐,虽然那套规则根本就是他自个儿瞎编的,颠三倒四,毫无意义,乱七八糟,莫名其妙。
      “臭美!”总是把任何事情都讲成笑话的未英白,这次好像一语中的,占了上风,洋洋得意。
      “嫉妒我,就直说。”未鹤抒点头浅笑,轻捋长发,漫声吟哦。战局扭转。自从结交了文人墨客,他就自封当了诗人,说话拿腔作调,行云流水,抑扬顿挫。
      未英白仰倒,只能跑到未琼贞面前喵喵叫:“嫉妒他?谁稀罕?谁稀罕!”
      小未将军不稀罕,可世人都稀罕。谁知道天下到底有多少女孩子痴痴傻傻不知不觉地就在手帕上绣出了一个“鹤”字,虽然只是远远地看过他一眼,而鹤将军本人还压根儿不知道。而为避免提亲人踏破门槛搅得一家不得安宁,未鹤抒只好挂出免战牌:“鹤抒今世,非琅琊女子不娶,诸位请回。”下面还有四个小字是“慢走不送”。一句话破了多少人的梦,伤了多少人的心,哪里免战牌,分明杀手锏。

      等未琼贞战亡后,未鹤抒是未倾松硕果仅存的儿子了。那时,他轻轻将射天狼拉开到八分,一面咳嗽,一面很不友爱地污蔑说:“假的吧?”那时他那清嗓子的小毛病已经发展成了痰疾,而有些琅琊族士兵也开始觉得喉痒,虽然无痰,但是要咳嗽。这时候人们发现了无敌琅琊战士的一个弱点,他们累世生活在寒冷安宁的大冰原上,习惯了干净凉爽的空气和潮湿滋润的土地,外面的世界对他们来说或旱或涝,又热又脏,而且太喧嚣。据说白鹤是一种非常洁净非常敏感的动物,外界环境的任何一丝改变都会对它造成影响,原来未鹤抒也具有这样的气质,容不下半点尘埃。未倾松立刻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他一面迅速清点整编所有的琅琊族士兵,一面向武皇提出要遣部分军队回乡的要求。后来他再用兵时,十万兵马他每次只动用三到五万,轮番调动,最长时期不超过三年,以保证孩子们都有充足的修养时间。
      这时莽荒之役最重要的一仗已经打完,大局已定了八分,未倾松要未鹤抒带部回乡修养,但未鹤抒不肯去。未倾松拔出令箭说:“这是军令,你要把你的兄弟们都平安地带回家。”未鹤抒接过令箭才应道:“鹤抒领命。”
      他把三万五千回乡兵马分编五队,一队一队地送上路,自己则骑着马沿途来回驰骋,督管照看。他的病情在加速恶化,有时痰中已带血。在最后一队兵马踏上琅琊冰原的土地时,有祝容军马靠近,他的部将问是否准备应战,他说:“不必。”他骑在马上静静地目送兄弟们的队列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天边,然后回过头来,这时祝容军队已到了面前。他拔出三尺牙刀掷在马前,长刀插进轻霜装点的冻土,直没至刀柄。他轻轻咳嗽着清了清嗓子,然后扬头微笑着用清朗的嗓音吟诗般抑扬顿挫地说:“诸位请留步。此是琅琊地界,过境者死。”祝容军将沉默,勒马不前。他笑着点点头,道:“恕不远送,请回。”然后扬长而去。后来那一段地界就被称为“鹤立界”。传说曾有敌军趁夜偷袭琅琊冰原,靠近鹤立界后,见一人骑在马上,笑容可掬地说:“虽远道而来,夤夜不速之客,恕未某不接待。请回,走好,恕不远送。”在他身后,飘着一面战旗,是黑底白徽的鹤。又传说没有人也没有旗,只是一只七尺高的巨大白鹤在悠然剔羽,见敌军行来,半张雪翼,点头三下,轧轧轻鸣,一派彬彬有礼。敌将悚然道:“吾等伎俩,竟致将军久候。将军见笑。”即刻传令退兵。大白鹤便清唳振翅升腾,顺敌军来路而去,越飞越高,最后雪光一点,溶入星空,敌将还仰天叹息:“劳将军相送,惭愧。”
      二十天后未倾松走向自己的大帐,见未鹤抒从里面出来迎接自己,他不禁沉下脸:“你怎么在这儿?”未鹤抒深呼吸了三下,拿出令箭说:“鹤抒复命,三万五千人平安,无一伤亡。将军命鹤抒带兄弟们回家,可没说让鹤抒回家,军中有纪,无故不得擅离营,鹤抒不敢不回来。”未倾松不禁笑了一笑,不说话了。虽然当时未鹤抒的身体不是很好,但莽荒之役已进入尾声,几乎不会再有什么艰苦大仗,在战场上的时间也不会太久了,而未鹤抒又那样坚持,所以未倾松就没有更坚持地把他赶回家去——这造成了他一生的悔痛断肠。

      要评价未鹤抒最后一战,用小巧精致来形容最合适不过。大概上天觉得,对这个形象华丽高贵、总是梳妆打扮不停、彬彬有礼、诸多规矩、做小动作、说话屡屡令人莫名、随时随地都最引人注目的将军,用壮烈的大战来送行反而落了俗套,所以她出人意料地再翻花样,给了未鹤抒最后一个新颖别致、令人瞩目的小装点。
      那天未鹤抒带了二十个亲兵外出巡视,忽然觉得胸闷难当,咳了一通后喷出血来。他觉得燥热难耐,知道不远处有一个小树林,林里有口泉,便往那里去了。他在那里歇了好一阵,大概是那敏感身体对琅琊冰原上飘雪的冰爽空气的渴望令他焦灼不安,他不停地把手绢浸湿又拧到半干后捂住口鼻呼吸。那时候他格外思念琅琊冰原和北门神殿,思念北门神殿里温泉的水汽和神殿北门外玄天冰河的波涛声,那波涛声总是让他感觉清凉和舒爽。他思念每年四月十五月圆之夜开冰河祭隆重盛典的歌声、笑声、连臂踏歌而舞的脚步声、射天狼的弦鸣声、春雷般的破冰声、以持刀相搏为戏时霜刃碰击的铮声、姑娘们清脆玲玲的话语声,还有,那最美丽的月光,它似乎也正发出某种隐秘恬静又优美的吟哦声。一瞬间他闪过一个念头是:“现在要是在家就好了。”大概这尽快回家的念头上达天听,神明便派了一队二百人的祝容军悄悄包围过来,并在这个思路飘闪不定的将军的脑海里播下茫茫的漫天大雪,令他陷入了一种近乎麻痹的幸福的恍惚。等他认清自己的处境时,他又出惊人之语——他微微瞟向身侧一处,分明是无人空地,却像是对着谁一般有些不高兴地说:“这玩笑有点过——以一敌十的海口是你夸的,为什么我也要做?”
      他最后用黑檀木的梳子轻轻理了理头发,下了最后两道命令,一道是给一个亲兵:“你去见领主上将军,说‘鹤儿北去,爹爹保重’。”停了停又补充一句:“你知道我的规矩。”第二道命令是在缓缓抽出三尺雪光后对其余十九个兄弟说的,这一次脚踏实地,意料之中,就一个字——杀!
      琅琊冰原的风俗,称死为“北去”。那个传话的亲兵,跟随鹤将军已久,在那贵族基本礼仪训练大营中成绩优异,更何况鹤将军还特地叮嘱了一句。他脱身而去后到了琅琊领主的将军大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彬彬有礼地请辕门外守卫替他通报;待进去之后,见了琅琊领主,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道:“鹤将军有话上报,命我代言。”然后就垂头安静等待,直到听见未倾松的命令:“说。”于是他挺直身,深呼吸三次,同时把要说的话完整地想了一遍,然后用中等速度和中等音量报出。
      他说:“鹤将军有言——鹤儿北去,爹爹保重。”未倾松站起身来,微微前倾身体,似乎没听清楚,但也没有令他再报。他幽幽地看着那个亲兵,毫无表情,似乎还在等什么。于是那个亲兵就自作主张地多做了功课,向未倾松磕了八个头,仿佛未鹤抒除了让他带话,还让他带了这向父亲辞行的大礼。未倾松让他做完动作,点点头说:“知道了,你回去吧。”这时候那个亲兵又抬起头来,虽然泪水正顺着面颊静静流下,仍是用中等速度和中等音量问:“请将军明示,我回哪里去?”
      如果这一切让未鹤抒知道,他大概只会给个及格的分数,因为多说多做是失礼的,流眼泪也是失礼的。但是话又说回来了,翻翻鹤营优雅训令手册,如果不得已必须多说多做,那亲兵的表现是合乎规矩的;如果压抑不下必须流泪了,那就是只能静静地流。
      未倾松寻回了二十具孩子们的尸体,同时数了数旁边祝容军的尸体,九十二,肯定还有负伤的,这么说,一敌十虽不能,勉勉强强一比五也该知足了。这场小小战斗的剧烈并不输与任何一次最凄惨的大战,具体而微,一滴血和满满一海血的滋味没有区别,腥甜是同样浓烈,而不是稀薄寡淡、无味如水。他给儿子准备了两套衣服,琅琊族人素净简单的衣服,还有上都贵族最华贵最繁饰的衣服,好让他能够在琅琊冰原的神明及琅琊族人的始祖面前,花枝招展孔雀开屏般灿烂绚丽地展示一番,以引起满堂欢快无邪的嘲笑。他还准备了一面极为难得的方便轻巧的颇黎小镜,在准备新梳子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不知是否该按儿子的习惯,在梳脊里藏一刃锋芒。结果他没有藏,只是准备了一把真真实实的黑檀木梳子——他已不再需要这样的小花招了,并且,也对他耍个小花招罢——让他以为父亲竟然真的一直没有看破他的花花小肠子,以此再多得意几分。
      这个从来喜欢琳琅满身的儿子啊,分明是一只洁白的鹤,却偏偏挑起种种颜色绚丽的珠玉珍宝和金箔,一样一样得意洋洋地挂在身上,直到把自己变得七彩缤纷,斑斓得走了样。而最后这场一滴血似的战斗,好像是他厌倦了这些生硬冰凉的装点,放弃了对一切金银珍珠水晶玛瑙翡翠砗磲和珊瑚的挑选,只信步来到春天清澈明亮的溪水边,弯腰在无边无际的芬芳花海里,顺手撷了一枝小小的、颜色鲜红的、盛开的花,别在胸前。这是一次多么别致的装点,颜色是同样的艳丽,却又与以往绝不相同。
      未鹤抒最后的战场,后来人们称呼为鹤隐林和鹤隐泉。而莽荒之原,这决定天下格局的关键之所,一片被鲜血浸泡至绵软疏松的大地,即便是在几百年后,随风起伏的静谧长草下仍是骨骸随处,见证当年那场诸神如饕餮般凶暴的贪飨。有多少不世英豪长眠于此,多少勇猛无畏的牺牲才凝练出来的星光,她谁都不给,哪怕是两个国度的君王,却独独倾给了未鹤抒,令他再次独秀一枝——她的别称是鹤隐原,并且人们更偏爱这个优雅称呼。
      如果有高明的巫师能招回未鹤抒的魂魄,一定是先有香风拂面,然后听见玲珑环佩发出的嘤咛和吟,最后才看见一个珠光宝气的最高贵最优雅的鬼从容而来。如果他客气谦虚地赞美说:“将军一生彬彬有礼,凡事依礼而行,无一违悖,实属难得。”那只鬼一定是突然就变了颜色,做最狰狞恐怖状,说不定还要伸出利爪来掐巫师一把,如此狠狠地吓他一大跳,然后眨眼间又恢复成高贵优雅的模样,畅声大笑着从容离开了,剩下巫师在原地,一面擦着方才那身迸出来的冷汗,一面忍不住也要跟着他大笑。但他一点儿也不会觉得那只鬼做了失礼的事,谁叫他明知真相还虚伪在先呢?那只鹤,就算他披满一身的虹彩装成孔雀的模样惟妙惟肖,那也只是他在开心地玩笑。他的底色依旧是纯白如雪,纤尘不染。他从来不曾守礼,因为他天生随心所欲而不逾规矩。或者说所有的规矩都要退避三舍,当它们面对这只高蹈的鹤。
      流芳天下颂抒宣,未肯飘然断俗缘。闻说当年将军去,一天白鹤舞翩翩。
      他其实真的是一个很随心所欲的人。

      ~~~~~~~~~洛书·鹃血牙璋·第二章定天者一·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二章定天者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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