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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迷花不事君(三) 若由外人看 ...

  •   他缓缓抬起眼眸,直勾勾地朝我脸上瞪了一会儿,不语,站直了身子倚在一旁的树上。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哼,寒士街?”我蔑视般地轻轻一哼,复又说道,“你从没想过天子脚下,还有那么脏乱差的地方吧?感觉怎么样啊?”

      “寒士街?!”商镜容随着我轻吟了一遍,脸色愈发暗沉,“此等刁民,必杀之。”

      我腾地站起身,盯住他的脊背:“这像是一个国主该持的态度吗?”

      “国主?你说国主?”商镜容竟是被触及了什么紧要的开关,一瞬间换上了一副悲戚的神情,将手搭上了我的肩膀,猛烈地摇晃着。

      我被他这突然而来的反应吓着了,不禁往后退了几步,可他却抓得越紧,隔了几层衣服都能感觉那十指扣在肩胛骨上的劲道实在大得吓人,将我的身形紧紧钳制住,动弹不得。我吞咽了一下口水,想起那晚的遭遇,似也是戳中了他的国主身份,才引得他对我动手,这样一想,不由得头皮发麻,责怪起自己思量不缜密来,这莫不是又激发了他的怒火了。

      哼,我可不能再吃这个哑巴亏。趁着四下无人,先下手为强才是。我背过手,伸向腰后的道雪,指尖刚触及那兵刃,却听得商镜容突如其来的一声悲鸣,那压在自个儿肩膀上的力量顿时又大了几分,一抬头,才猛然发觉他竟然将脑袋搁在了我的肩头,那声音在耳边不防备地徘徊开来,犹如低低嗟怨:“你以为我稀罕这个国主嘛!”

      他口中的热气透过厚厚的衣服传了进来,仿佛连通了身上的脉络一样,瞬间传递到了我的心间。我的心顷刻一热,也不知怎么的,收回了自己的手,就由他这么靠着。那声如泣如咒般的话语在我的耳边反复环绕着。不稀罕,不稀罕,商镜容的身子仿佛随着这三个字轻轻驿动着,如一锤一锤的重击,那分量,沉也似的,敲打在了我的心上。

      倒也不是被吓着,可这突然的变化还是让我无所适从起来。这个人,曾经对我做过那么可怕的事情,曾经在所有人的面前只是个披着严酷色调的帝王而已。而他此时在我的肩头,却孱弱得像个任何人可以加以伤害的孩童。就这么低低诉着,许久不做声。究竟这哪一面才是这个人的真身?我放下了眉峰,却抚不开自己眼中略有迷离的哀愁。

      过了半响,商镜容才松了手,瞬然别过脸去,将自己的面容背过阳光,深深地隐藏了起来,开口道:“走吧,出了城就快了。”

      “……”我咬咬唇,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虽不知道他究竟意欲何往,但我却在那刻发自内心的觉得,只要到了那个地方,说不定就能将这个人的伪装给全部揭下,他究竟是披着羊皮的狼,抑或是扮作狼的羔羊,到时候自然能得出个定论。

      但出乎意外的是,当我跟随者商镜容来到他所说的地点时,看到那会儿的景象,还是被生生吓出了个激灵。

      因是一路怀着忐忑的思想,倒也未对附近的地况有多留意。待停下脚步,回过神来,才发觉我和商镜容不知何时竟然进入到了一块山中的腹地。这腹地也是隐秘之极,记得几步之遥便是我们来路的出口,此时站在当中,往后望,却也只见得和周围一样的群山环抱,若非熟悉地形,恐怕还要被关在这里不可。

      我见商镜容忽的止步不前,便也随着他的目光向前方看去。这一看之下,又不由得疑惑大增,只见前方一个深坑,大到几百平米不止,将整个山中腹地都铺满,上大下小,铺陈到我们脚下却是一条狭窄的小路,这小路往下直通那个深坑的中心,单是从目测观来,那深坑深得骇人,就像是有千吨的陨石之力从天上直坠而下造成,当然依这里的山势来看,定是无稽之谈。况且陨石坑呈圆形,可这眼前的大坑,形迹方正,竟像是有人特意开凿而成。

      “这里是……”我的脑海中飞速地闪过一个念头,这眼前的情境虽说是第一次见,但总觉得在脑内似有痕迹,可一时间也不知道为何,偏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王陵。”商镜容沉寂了一会儿,忽然低语出声。声音也似乎因为久未开口,而显得有些沙哑无力。

      可就是这轻轻巧巧的两个字,灌到耳中,却将我吓得冷汗直冒。我将眼睛睁得铜铃般大小,重新认真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多少有些“气势恢宏”般的深坑,王陵?搞什么……这是,王族的陵墓嘛?

      “这是……俱丞国的王陵?”我的声音轻轻颤道。

      “是啊,可笑吧?”我的疑惑很快换来了商镜容的一声低啜,声音清远而又飘忽地传到了我的耳旁,却伴着有一瞬间的落魄,“我人还活生生在这里,却有人在为我日以继夜地修着死后的居所。”

      我噤声,心内却也暗自叹了一口气。寻常百姓都期望着生到富贵帝王家,可若真是掌着这权力的顶端,王族的身份,又有多少平常人不为知晓的哀寞呢。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无论古今中外,皆有年少的君主顺着高位便惨死于无名的病痛与杀戮中。无数遗弃之地上,究竟有着多少被迫居位又枉死一身的少年郎呢?身边的商镜容,怎么看,也不过是个与我年岁不相上下的少年,设身处地的,如若眼前这陵墓是为我赵紫茈而设,那也断然是我万万不能了然于怀的。

      还未等我唏嘘感叹完毕,便听得身边一阵悉索走动之声。我抬头一看,只见商镜容也不知何时已然走入了那个狭长的小路上,准确来说,那应该被称为“墓道”来得比较合适。

      我一惊,便问道:“你去哪里?”

      “墓室。”商镜容的身影随着坡道的倾斜角度逐渐隐没在我的视线之前,只有他的声音伴随着这狭隘空间带来的撞击形成了空洞不已的回音,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地撞入到我的耳膜中。

      我下意识地览了一下四周,空悠悠的山风仿佛随时能从四面八方鱼贯而入,在通过崎岖的山体时变化出凌厉的形状,然后侵蚀着我的身体。在这样的环境中,我自然也不敢怠慢,只能任凭自己的身体主动地追随着这地儿唯一的一个活物而去。

      我追着商镜容小跑了几步,很快的,心中的一丝恐惧便被见到的景象所取代了。

      从地面上来看,这小道只是一条普通的犹如运输通道般的泥路,甚至能直接目测出它的尽头所致,是以从我刚才的角度看来,对商镜容口中所说的“墓室”根本无从所见,没有一点概念而言。但是令人奇怪的是,也不知道从哪个坡度开始,我们脚下所行进的路宽忽然加大,不但脚下开始有了整块的大理石铺就的阶梯状石板,甚至在道路的两边也有雕刻的痕迹出现。我凑近了仔细一看,虽说只是粗糙的建模而已,但亦能预估出今后的精美庞大。这雕刻的长卷顺着脚下的道路一同笔直前进,惘然间,才发现自己早已身处在一片烛火的照耀下,顶上自然也不是什么敞天的小道,乃是平滑的石板。

      这样一想,我才蓦然反应过来,这王陵定是构造奇特,采用了双层结构的隐秘设计。这才会让置身其中与在地面上看到的景象如此不同。也不知是哪个能工巧匠想出的天人之策,在哪个步骤将两个道路衔接了起来,若不是熟人引领,是决计到不了墓室的中心的。

      至于这墓室的中心,我不免得请求观音菩萨允许我在那刻瞪大眼睛吞咽一下口水,这哪是什么墓室?说是五星级酒店,不,六星级酒店的大堂也不过分。这满眼的金碧辉煌只能证明一件事情:看来这外面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假象而已,这个王陵是由内部开始往外构筑的,是以纵使有人走入了先前的山谷中,看到的也只个判断不出用途的大坑,可没有人会想到它的内部竟有这么一个普通人无法料及的深阔大堂,就连四周烛火的颜色也与墓道上的不同,虽是隐在厚实的汉白玉壁之后,但却能发出惊人的光亮,三面满满的一排下来,便将这个墓室照得灯火通明,犹如白昼。

      借着这神奇的照明效果,我也好好地将整个墓室打览了一遍。这一看之下,更是要赞叹不已,古人究竟是怎么样在技术条件如此低下的人工劳动中,创造出这样在我这现代人眼中看来也未必可行的神作来。

      除去各种豪华的摆设不说,单是这照明工具本就够神奇的了,更奇的是,这偌大的房间似乎从刚才开始就流动着一种令人浑身舒畅的暖流,带着些许的温润之气,和室外那冷得要命的天气形成了剧烈的反差。难不成,这墓室底下还有温泉不成。我低头一看,差点让自己的心跳骤漏了两拍。

      娇艳欲滴的花朵。我的脚下竟然张开着大片的鲜花,而我和商镜容却能稳稳地踩在上面,若由外人看来,必定会认为我二人此刻是踏在花海之上不假。这可不免让我心中大慎,放低了身子轻轻往地上一抚,手指上接触的冰凉细滑让我的心中更是一惊,这怎么可能?

      犹记得高中的历史老师颇爱给我们推荐一档考古节目,说的是某地出土的辽代墓葬中出土了一个与现代成品非常相近的高脚玻璃杯,其质异常通透,令人不禁感叹一千年前的古人就有如此成熟的技术。据说这只从西域得以传入的杯子,依着我的眼光看来,很是秀美华丽,但毕竟和现在如此的玻璃制品比起来,还是缺少点光泽度的,更像是接近磨砂质地。

      但是奇的是,当我在不知隐没在历史何处的俱丞国,在这个王陵的墓室中,俯下身子的一瞬间,我却在自己的脚下看到了非常熟悉的物质,呈一圈圆形,覆盖在那脚下盛开的鲜花之上,更让我有种身入花海的错觉。那被玻璃覆盖之下的花海中确是在轻轻摇曳着,似有风流而入。

      “天……真正的玻璃。”我收回了手指,惊呼出声。

      商镜容似是一楞,在一旁问道:“你识得这个吗?听说这是流秀国主不远万里从西方以高价换得的,你方才称作什么?”

      “玻璃。”我重新咀嚼了一下他的话语,如果真的照着商镜容的说法,那我们身处的俱丞国起码是个比辽代要接近于现代的文明了。可在这样的年代里,究竟是谁用了什么样的方法创造出了现代人必须用机器才能制作的工艺,这可真是又叫人感叹了一番。说不定再在这个国家待下去,我还能发现不亚于万里长城,抑或是悬空古寺一般的奇迹存在呢。

      “为何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我边在心里为这十足的鬼斧神工而感叹,却又在同时生出了一丝疑问。一回头,却发现身旁早已没有了商镜容的身影。正疑惑间,却发现离自己不远的墓室中心那安放着的硕大棺木似乎有了一丝异样的变化。

      从初进来时候就一眼看到了那涂了厚漆的巨大棺木,除了覆以金饰和体积稍显庞大之外,倒也未能再引起我的留意。倒不是说我不在意这个略显阴森的大玩意儿,对于这黑压压的大件我总是渗得慌,但因自己身在陵墓之中,有这样的一具棺木实在是再合情理不过,尤其是对比起自己初入这庞大的建筑的心情,这实在是算不上什么了。此时将周围观察得差不多了,而商镜容又忽然不见了踪影,料想周围也别其他的无藏身之所,这才将注意力重又放回到了这具棺木上来。

      “喂。”我冲那头轻打了声招呼,随即便听得那棺木的里头一阵悉索之声,似是有人在床上翻滚了一下被褥,这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听来可不是那么好受。

      我挪了挪脚步,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一看究竟,耳边便传来商镜容的声音:“我让负责工事的官员停工了。”

      我挑挑眉,声音无疑是从那具巨大的棺木中传出的,可见他确实是不知什么时候就钻到这里面去了,而这恶趣味实在让我提不起半点兴致。既然得知商镜容是在那具棺木中的,我也不再忌惮,将身子凑近了棺木往里面臭臭地瞅了一眼。

      如果不是先前已经明确了我自己身在陵墓之中,而所见的这个人是又躺在棺木之中,我还真要被眼前之人那略显闲适的态度给糊弄了过去。只见棺中之人幽幽地闭着一双眼睛,静静地躺在由金丝铺就的铺盖上,那软而浅的凹陷裹着他的,似乎拥着一个静逸的孩童。那人的长睫如雨披似的披覆着,在略显苍白的脸上落下两扇美丽的阴影。枕下一个白玉的高枕,架在长长的黑发之后,衬得那脸的主人似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若不是那胸口有节奏的起伏,还真是要怀疑那某国王子遇上睡美人的事件要在此时此地重演了。当然了,我也得像王子般的感叹一阵,这商镜容,究竟是个很标致的美少年,如不是那讨人厌的性格,说不定我也不会对他这么恶感了。

      “要不要进来躺一会儿?”那棺中的美少年似是察觉了我趴在了棺木旁张望了许久,忽的一下睁开了眼睛,露出一对深色的紫瞳,映在在浅黄色的烛火下,更是异常醒目。那句问话随着棺木中散发出的木质异香飘散过来,传入我的鼻翼之下,我竟然仿佛闻到了一阵哀伤,就像是看到有人高举着双臂,将那长于大地上千百年的树干拦腰砍断,那树干发出地一声惊天动地般的哀号。

      我定睛看看商镜容,很是异样究竟为何那句话会让我产生这样的错觉,但是未果。只是略有把握的,确认他暂时,似乎,也许……不会在这里拿我怎么样,便也不再跟他客气,扶了棺木的边儿,将身子一撑,跃入了其中。

      好在这国主的棺柩倒是真够大的,纵使我们两个并排躺平,都似有很大的余裕。

      谅你也不敢对我怎么样,我斜睨了一眼商镜容,暗啜了一口。人既已经身入棺木中,我确认了那异香是来自于棺木,不会再是什么魅香之类,便也不再忌惮,逐渐放松了情绪。抬头一望,正好对上陵墓中心的顶棚,是个非常精细庞大的藻井图案。藻井向上凸进着,给人一种难以企及的感觉,这倒让我想起了埃及金字塔的寓意,就像是帝王死后会顺着其中高高的阶梯而通向遥远的天国。俱丞国的王陵中采取了这样的造型是否也是因为如此呢?

      “没想到这个陵墓已经成型了。”我再次感叹了一阵,“从外面真是一点都猜不到……”

      “呵,在新任国主登基的第二年,王陵就会由大批工匠造起,是你少见多怪。”商镜容打断了我的阵阵感叹,仿佛自嘲般地笑了笑。

      “第二年就……”我略感惊讶,随之皱了皱眉,万没想到在俱丞国,天子之位是要和死亡紧密得联系在一起。或是说,在我不知道的领域里,古今中外所有的君主都是有着这样的“待遇”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迷花不事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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