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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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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与高三。压力的洪流卷着疲惫的海浪劈头盖脸地来了,自己好像被抛入了黑暗的深渊。机械的运作透过空气渗入了以太中。头顶的洪流遮蔽了阳光。一种深深刻印的麻木在细胞内……
夜色与星光。早操。早自习。早饭。上午的课。课间去开水房冲咖啡。12点半以后的午饭。沉闷的午休或者补课……一直到晚上将近11点的时候。教学楼外面于是又是夜色与星光。
我还像高一时那样,尽力去做,不去想别的。但麻木得久了,累了,有时会比初三更敏感。深夜,睡不着,在黑暗中一阵冷冷的孤独。我奇怪高一那年怎么就没这种感觉,至少没这么强烈。
于是,他会在黑暗中抱住我,喃喃地说着什么。手指感受到泪水的冰凉,而内心却包围在肌体的温暖中,我们便是这样获得安慰。我于是渐渐明白自己为什么从一开始便心甘情愿。
房间里,写字台下的卷子,弥漫的咖啡味,失眠之夜的长明灯……一路跌跌撞撞却始终向前地走到了寒假。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在他日后的辉煌中起了基础作用的事情。
上海的新概念作文大赛。
你陪我去吧。他说。
我们坐他家的车到济南,再乘飞机去上海。临上飞机前,他突然说,她也去。
谁啊?
她。
她在虹桥机场等着我们。旅馆已经被她安排好了,一条老街的老房子里,朴素干净却有情调。窗外便是传说中的法国梧桐。
两个标准间,四张床,意味深长的组合。
我们洗淋浴。我和他像以前那样一起洗,互相给对方抹浴液。他的额头,手指间,胳膊外侧,左肩膀,后背,腰,左腿膝盖等等,那些细小的疤痕,像他本人一样精致。在抚摸中又一次熟悉他的身体。我给他抹完他给我抹,温柔与挑逗。
之后我们去吃饭,和她。到此一切正常,除了他难得地有些主动而且话多。
只是吃完晚饭,他去了她的房间。那意味深长的组合,他一夜都在那里。我则又像很久以前的许多个周末的夜晚一样,用本儿看了场电影,是《她比烟花寂寞》,真是个好名字。看完后喝了杯咖啡,玩儿了会儿游戏,接着开始做题,一直到第二天早晨。
比赛下午开始。我们从上海书城打车直接去赛场,带着一大包主要是他买的书。我和她在家长的混乱队伍中目送他走进去。当时阴天,但每一个与我们擦肩的赛手都阳光明媚,包括他。
等待的时间里,我和她拎着那个大包劬劳附近的肯德基。喝着香柚蜂蜜茶,她从包里掏出了一本乔•卡•欧茨的书,许多年后我所痴迷的美国文坛的黑女士。我也掏出本书,《虚构的热情》,作者苏童。我们都有点儿不知该说什么。她合上书,问你家在北京哪儿啊?明显是废话。在废了近十分钟的话以后,我和她注定要说到他。
她说了他们从小青梅竹马,在一起长大的过程中发生过很多事,很多人,很多朋友……不到半小时后,她小心翼翼地接近了那个话题——
他没跟你说过他们家吗?
说过一点儿,知道他小时候跟他妈过,他爸……
嗯,他爸很久以前就和别人结婚了,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孩儿,比他小10岁。他妈妈很爱他,怕失去他,便对他说他爸爸不爱他了,而且总限制他和他爸的接触。实际上他爸非常爱他。作为他自己,无论是对养育了他的妈妈还是对默默关爱他的爸爸都怀有非常深的感情,很美好,也很悲哀。他简直被夹在了他父母的爱的中间,身不由己。对此,他采取的措施便是拒绝,既拒绝爸爸的爱也拒绝妈妈的爱。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措施,只是下意识的行为。这种行为导致了他的独立与寂寞。
后来,他上初三的时候,他妈妈去学校宿舍看他,出车祸……走了。他挺受打击的。他爸把他接去。他阿姨对他还行,面子上过得去。但他两个妹妹非常排斥他,简直带着恶意。这么做肯定是大人影响的。怎么说呢,要说在乎他也不至于太在乎她们的感受,只是觉得他那么住下去没什么好处,所以……所以才有了你们现在住的屋子……
余下的时间里,她又说了说他爸爸。他爸是某个处于垄断地位的行业的领导,事业非常成功,工作也忙,但每次他有事叫他爸他爸都会来陪他。大概是他爸在事业上取得成功后也想在别的方面不留遗憾吧。中考时他失手了,他爸给这个学校捐了一笔钱,让他上了这所学校。的确不是每个人的爸爸都能做到这一步的……
她又提到了他妈妈,一个中学教师。提的同时我们往赛场走去,接他。在校门口,她突然问,没觉得他来上海有什么变化吗?
什么变化?
那种小孩子式的快乐、灵动、自信与任性,已经好久没在他身上显现了。这次来上海,我觉得我又看到了,以前的他的那种精神。
确实。我想。赛前赛后都没见他动过一路背来的课本和卷子。这在以前是不可思议的。
比赛完了以后我们没怎么折腾,直接回了住处。两个标准间,四张床,晚上他钻到了我旁边的那张床的被窝里。深夜,上海下起了大雪。宁静的黑暗中可以听到落雪的响动。早晨,我赖在床上不想起。他带着在上海的闪耀坐起来,打开窗,看看没有停意的雪,笑着从窗台上抓了一把塞到我的被窝里冰我。
我靠……
我跳起来抓住他。他大声笑着,摔倒在地上。然后,又经过了许多打闹和某些步骤,当然还有他的主动,我们在床上肌肤相亲。透过叫喊,雪声继续响在耳畔。南方冬天有着与北方冬天不同的冷。我们赤裸着拥抱,被子落在地上,却没觉得寒冷。其间以为她会来敲门,但是没有。
这是第一次我和他都没有带套。
雪是在中午停的。那时我和他都坐在浴缸里,泡澡,他在后面抱着我,在我耳边轻声说,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全中国闪闪发亮的作家,一定。
而我回答的是,我以后会学物理,大概也会成为很重要的人物,不过——那时我可能在国外。
他动了一下,手正好盖在我大腿内侧的那块胎记上——对彼此身体的充分了解。那时我们也在一起……他说。
(因为你,我会尽早发光。他说,是在心里,没有出声。)
随后的颁奖典礼是他闪闪发亮的第一次。我和她都没在场,不知典礼上的闪光灯有多辉煌,领奖台有多华丽。但我和她在A组一等奖和B组一等奖里真的看到了许多在未来的时光里同样发亮的辉煌华丽的名字。
郭敬明,张悦然,颜歌,周嘉宁,霍艳……
而他的名字就在其中。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都对得起这个位置。
我会成为全中国闪闪发亮的作家。这话是在这份名单出现之前说的。
倾城之恋,很多人说是因为两个人的爱情整座香港都倾了。60年以后,就在这座诞生了《倾城之恋》的作者张爱玲的城市里,好像因为他对爱敞开的心扉,波及整个国家的梦想便实现了;而又因为梦想的实现,整座上海都狂欢了。
以上当然不合逻辑。但我们就是带着这种心情为他欢庆的。在我们眼中,这座城市开始展现出光彩绝伦的生命内核。幻觉一般的美景,但不是幻觉。
还有,在看到复旦大学的时候,我说以后要来上海上大学。她,是她,问为什么不回北京?我说跟外面呆习惯了,不想回家。他没做声。她告诉我们她恐怕也不会在北京,南京,武汉,厦门,杭州……她都想去。他抬起头。我想起了他以前说的想上北师大。现在,他说,那我就选复旦吧。
回去时,她和我一起飞北京。闲聊中,又回到了那天在肯德基说的话题。她平静地说,他需要有人来陪伴或是陪伴某个人。以前一直以为会是我陪伴他,现在看来,是你,是他来陪伴你。
首都机场。开往中关村的大巴先到了。她说你坐这趟吧?她说,慢点儿,走好。她最后说,祝你们天长地久。
这句话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