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不忘》贺亦唯

7、与庄羽的二三事

　　恋恋有段时间很讨厌庄羽。其实恋恋也不是记仇的人，可是她每次想起庄羽害她在旱冰场摔跤的事，她就气得牙痒痒。
　　不过好在恋恋的同学都很好，她也逐渐适应了大学生活，每天和室友嘻嘻哈哈，上课、吃饭、娱乐，所以很快就遗忘了庄羽和他带来的不愉快。
　　可是真应了那句古话“不是冤家不聚头”
　　庄羽和恋恋都是经管学院的，庄羽高恋恋一年级。庄羽学的是工商管理而恋恋则是学的会计。经管学院规模很大，包括经济学和商学两大分支。虽然庄羽和恋恋学的都是商学，可是两个系的楼层，课程安排都不同，所以即使庄羽是工商管理系的风云人物，可是初来咋到的恋恋只是听过有这么个牛人，而不知道其他具体的信息。所以那一次见到庄羽在台上作报告时，恋恋一脸震惊。
　　刚开学一个多月，恋恋就听说现在大二工商管理系的一个学长在调研报告大赛中获奖，消息一出轰动了整个经管学院。
　　“大二获奖，可了不得了。”室友钱依云激动地说“据说‘调研报告大赛’一般只有大四的学长学姐参赛，这个大二的学长在大一的时候就领队做，而且做得这么出色，羡煞全经管学院啊！”
　　“依云，你可不能花痴哦，你可是有家室的人了。”阿吉打趣，“对了，你咋知道这么多”
　　“你们不知道，我男友和他就是同班同学，还是室友。听说，他不仅学习出色，还是他们年级的年级长，学生会的副会长，而且”依云越说越兴奋“最人神共愤的是，他居然还长得很帅。”
　　“世界上怎么有这么优秀的人？”
　　“人无完人，他总该有点缺点吧？”景岚问
　　“我想唯一的就是没有女朋友。”依云的冷幽默。
　　“其实最大的缺点就是他没有缺点”景岚淡淡地说道“一个人若是太优秀，容易孤傲，所谓高处不胜寒，这是优秀的人常犯的错误。”
　　“也是，我们院美女如云，他没找，想必是性子太傲。”
　　“人呀，不能太优秀，不然会错失很多美丽的风景。”景岚笑道。
　　这些关于牛人的讨论，恋恋不曾参与，只是默默地听着。
　　她想，她大概没有心情也没有资格想这些。

　　可是，那次的新生教育恋恋还是被室友拉去听了。工商管理系的新生教育实在和恋恋她们没什么关系，可是依云得到确切消息，新生教育的最后，庄羽会作为老生代表发言，顺便谈谈成功的经验。
　　据说那年工商管理系的新生教育异常热闹，在整个学校都引起不小的轰动。工商管理系的系主任，一个50多岁的老头子当场老泪纵横，一激动就跟同学们分享了不少他年轻时候的奋斗史，意在勉励新生。
　　可新生们，当然还有不少冒牌的，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像恋恋的室友，都听得打哈欠了，而恋恋则是在一旁听着音乐看漫画。
　　直到听到一阵骚动，依云扯着她的袖子摇晃个不停，恋恋抬头一看，呆住了，还忘了扯耳机。耳畔的轻音乐伴随着庄羽清冷的声音，恍如梦境中。
　　她还记得他用这样的声音对他说“好久不见”
　　恋恋再一次震到了，好似第一次遇到倪寒的场景。
　　不过这一次恋恋没有被庄羽掳去芳心。庄羽穿着白色衬衫直直地站在台上，一脸平静，恋恋不禁想起那个黄昏，她跌倒在地，仰着头看着他逆光的脸。
　　她对庄羽的感觉有讨厌，有敬畏，更多的是害怕。

　　那次见过庄羽本人之后，恋恋他们寝室都都疯狂了，当然除了恋恋和景岚。
　　“你们这群花痴女呀！”作为班长的景岚痛心地感慨。
　　“景岚，像庄羽那样的极品，不花痴就不正常了好不好。”最癫狂的阿吉笑得阴险“景岚，你不会不喜欢男的吧？”
　　“你们真是中毒不浅”
　　每当那时，恋恋就会和艾娴在MSN上聊天。
　　“受不了了，恋恋，美国佬的英语远没有高中听力的标准，特别是他们还带俚语”
　　“别急嘛，慢慢来。”恋恋苦口婆心地劝艾娴，的确，艾娴这样一个英文勉强的人孤身去美国真是难为她了，兴许她只是一时冲动，恋恋又说：“你要是熬不住了，可以考虑回来。”
　　“不行，我还有脸回去吗？总得过几年再提回国的事情。”
　　“哎，阿娴，你也别太在意。事已至此，不是我们想改变就能改变的。再说我们也受到了相应的惩罚。”
　　“恋恋，我真的很恨我自己，很后悔。我真不是故意的”。这段话艾娴说了无数次，她出国前就曾在恋恋面前哭着忏悔，她很少这样正经，也很少流泪。
　　恋恋最懂艾娴，虽说她粗线条，言行举止大胆泼辣，有时候还尖酸刻薄，咄咄逼人，也因这，她在班中很不受欢迎，树敌众多。但是真正的她心地善良，爱憎分明，肯为朋友两肋插刀。她也不容许自己亏欠别人，要不然，她的心就不得安宁。
　　恋恋想到此，心中五味陈杂。命运真是捉弄人，她们两人都是好孩子，都爱得那么认真，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恋恋，我不在你身旁，你还有倪寒的消息吗？”
　　“我想我不该再喜欢他了。”

　　恋恋寝室的花痴们在苦思冥想多日之后，终于想出了一个与庄羽见面的机会。
　　大学谈恋爱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两人确定恋爱关系后，男方就得请女方室友吃饭。钱依云是本地人，和男友是高中校友，很早就确立了恋爱关系，她也是为了男友考到G大的。鉴于依云的男友晓峰是庄羽的室友，所以花痴们强烈要求他们两个寝室一起吃个饭，就当庆祝依云和晓峰有情人终成眷属。顺便与庄羽近距离接触。
　　“这样不行，我家晓峰可没这么多钱请十二个人吃饭。”
　　“钱小姐，晓峰没钱，你有呀，谁叫你姓钱呀。”阿吉好一张利嘴。
　　“我可是无产阶级呀，再说就算我有钱，这也该我存私房钱，怎么能轻易拿出来。”
　　“姓钱的果然爱钱。”
　　最后，抵不过室友的软磨硬泡，依云终于同意两个宿舍一起请。

　　“恋恋，我在这，语言不通，一个人快闷死了。你呢？”
　　“我这还行，室友都很好。”
　　“中国大学生活怎么样？不会真的如传说中的很颓废吧？”
　　“颓废，说不上。不过，活动挺多的。再过两天，室友的男友请客大吃一顿。”
　　“真好啊，对了，你们那有没有倪寒那样的男神呀？”
　　“有一个牛人。”
　　“恋恋，该下手时别心软。”
　　“呵呵，可惜不是我的菜。”

　　恋恋和庄羽一起吃饭，若说完全没有局促，那是不可能的。只是恋恋也不是怯弱的人，她没有得罪庄羽，她坐在他身边心安理得。
　　她坐在他身边，说来是碰巧，其实是寝室里的那些花痴，看到男神之后，难掩羞涩，畏惧男神强大的气场，生怕被摄了魂魄。恋恋本也犹豫，可是转念一想，凭什么怕她，理亏在前的是他。所以她一屁股坐下，故意不看庄羽。
　　好在一顿饭下来，相安无事。
　　恋恋和景岚一句没搭一句地聊天，恋恋笑得很开心。她承认她有点故意，气气他，她很快乐，不需要他扶着，也过得很好。
　　很多年后，恋恋细细想起往事，也为那些莫名的小情绪好笑。

　　“庄羽学长也是Y市的呀 ！”依云总是喜欢大惊小怪“恋恋，，学长和你是老乡耶！”
　　恋恋无语，她想说，我早认识他，现在正讨厌着他。但是为了配合室友，恋恋抬头看了一眼庄羽，他没有回应。
　　“呵呵，那真是我的荣幸呀！”恋恋赌气地说，既然庄羽装作不认识她，她也把他当陌生人好了。
　　只是没想到——
　　“学妹真是贵人多忘事。”庄羽眉头轻抬，眼带笑意地看着她“我还记得你喜欢吃费列罗的巧克力。”

　　恋恋她们那天的活动，直接从聚餐到了批斗会。
　　“贾恋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景岚笑得像快变天一样。
　　“贾小姐，你不愧姓假呀，看你平常不参加我们‘庄家讨论会’，原来是深藏不露，一直在骗我们呀。”
　　恋恋无语，阿吉应该去研究姓氏，而不是学会计，以后跟数字打交道。
　　“恋恋，你怎么可以这样？难道你和学长有过什么火花？天呀！我们错过了什么？”饶过依云的大呼小叫吧。
　　“恋恋，难不成你和学长是在老乡会的时候认识的？”最老实的玲子也发话了。
　　“俺看呀，一定是”翠翠附和道。
　　“额，其实没有那么复杂，就是老乡会的时候打过照面。”
　　“打过照面，就知道你的喜好呀？”室友一致表示怀疑。
　　“顺便还聊了几句。”
　　“就这样？”还是不信。
　　“在别的场合遇到过，打过几个招呼。”
　　“嗯？”
　　“就这样啦，人家是男神，记忆力超群，可能就是过目不忘呢。”
　　恋恋想，既然你们都说我姓假了，索性就不说真话。恋恋表面说得风轻云淡，不过那天晚上，她还是失眠了。
　　如果不是庄羽提起，恋恋真的快忘了她和庄羽曾经在Y市的图书馆共度了除夕。以前，她一直刻意不去想起曾相处的那日，因为若是这样，他和她只是简单的老乡，学长和学妹的关系。
　　可是只要想起那段往事，她就觉得和庄羽的再次相遇，像是冥冥之中的注定，而在这之后，或许还会发生些什么。更可怕的是，庄羽的表现，若即若离，让恋恋更觉得像是一场蓄意的相逢。
　　她害怕的不是老天的安排，而是人为的相遇。

　　恋恋起身喝了杯水，心里安慰自己，自己一定还沉浸在以前的阴影里，才回如此敏感。这样一想，心里轻松了许多。可是来回一折腾，恋恋睡意全无。
　　恋恋轻轻推开门，就看到月光下一个清逸的背影。
　　“恋恋，你也没睡呀”景岚笑着回头。柔软的发丝披在肩上，她美得像月光下的蝴蝶。
　　恋恋对景岚的第一印象就是她一头如瀑布的长发。刚来报道的时候，恋恋推开寝室门，里面静悄悄的，午后的阳光透过几静的窗户慵懒地照了进来，落在一头长发上安睡。
　　恋恋看到这一切，想到的卞之琳的那句诗
　　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景岚就是这样一个女子。

　　“总有些事情，我们不愿说给别人听，宁愿烂在心里。其实也说不出理由，所以哪天难受了，就会找一个无人的深夜，自我宣泄。”景岚调皮地眨着眼睛“这就叫秘密。”
　　“我没有关于庄羽的秘密。”恋恋觉得景岚有所暗指，没经思考就脱口而出。
　　“那是你的秘密，与其他人无关。”
　　景岚说得没错，恋恋的秘密关于自己，其他人只是装饰了她秘密。
　　“景岚，要是你有秘密，你会如何自我宣泄？”
　　“讲给自己听，或者，像今晚这样讲个月亮听。”

　　从聚餐之后，恋恋她们和庄羽就很少见过面，据依云说，庄羽实在太忙了，就连她家晓峰也见得少。
　　恋恋觉得这样不错，生活回归到了平静，这才最真实。
　　她每天充实忙碌着，踏踏实实地听好每一节课，认认真真地过好每一天。课间她和一群同学说说笑笑，抱着书本去上下节课，偶尔抬头看到茂密的法国梧桐。不由地想起高中时代，想起她和艾娴，那时艾娴好动，总喜欢骑自行车带她。她们像风一样穿梭在种满法国梧桐的校园里，她深蓝色的校服裙摆飞扬，恰似她笑得欢乐。
　　那时单纯得像白纸的她们，真的如童话中的公主一样，虽然有烦恼，但没有伤痛。
　　恋恋觉得她好像对生活已失去了那时的热情，她不再幻想爱情和幸福，她想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去，老实得希望上天忽略她，然后她就这样平安地变老。
　　“恋恋，最近过得咋样？有没有想我呀？”艾娴问
　　“当然了，我现在除了上课，就是想你，希望你快点回来呀！”
　　“人生不能这样没有追求，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单身。你丫的，除了我，还需要一个汉子。既然你迷途知返，放弃了倪寒。那你得再找一个”
　　“你不就是现成的吗？”恋恋打趣道。
　　“你不会是饥渴太久，性取向都不正常了吧？”
　　“呵呵，这么新潮，我可不敢。我现在心愿不大，就是想你快点到我身边。有什么困难一起面对。”
　　“对不起，恋恋。是我连累了你，让你没脸见倪寒。是我害了你啊”艾娴唉声叹气。
　　“艾娴，关于倪寒的梦我早醒了。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一个遥不可及的陌生人怎么能和你比呢？”
　　“恋恋，真的对不起。”艾娴的声音哽咽了“我现在不能你的身边，我希望你幸福。找个人照顾你吧，这样我才能放心。”
　　午夜梦回之时，想起艾娴的话，恋恋久久不能入眠。

　　生活不咸不淡地进行着。
　　大一新生积极性很高，一下课就忙着去抢座，恋恋性子慢，一急起来就丢三落四。所以室友就让她在后面收拾东西，跑得快的去冲锋陷阵。
　　那天下完早自习，依云就只身一人冲出教室“景岚、恋恋，你们帮我收拾书包！”话没说完，人已跑出了教室。
　　有人占座了，恋恋和景岚就不紧不慢地收拾着，突然发现就剩她们两个了，相视一笑，一起走出了教室。
　　经过走廊，恋恋发现一排自习室中，只有一个教室有一个人，那个人的侧脸如此熟悉，在Y市的图书馆，在老乡聚会那个昏暗的走廊，留给她至深的印象。
　　“大多数人都是凡人，并非传奇。光鲜背后就是鲜为人知的苦涩和硬扛”景岚轻声地说。
　　“呵呵，我觉得凡人挺好的。至少还有血有肉，可以接近。若是传奇，不食人间烟火，可望而不可即，那才真正可怕。”恋恋想起了倪寒。
　　“我正想说如是。”

　　恋恋觉得景岚也是她难遇的知己。她们两个有许多相同的爱好，都喜欢去图书馆。恋恋的母亲出身书香门第，恋恋从小就接受艺术的熏陶，虽然有时候看上去疯疯呆呆，可是内心还是有一股文艺气息。而且这种气质也是在经历了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参透了许多人生哲理之后，慢慢显示出来。
　　她们两个也经常结伴去图书馆，可是景岚是班长，经常有事，很多时候都是恋恋一人来。其实恋恋一直觉得景岚的气质和班长不符。
　　可是她笑着说‘自己胆怯，想试试改变自己，让自己更优秀。更何况成功并不只是来自自己擅长的领域，有时候子在其他方面有所成就，会更自豪。所以人要适当逼逼自己，做从未做过，或有所抗拒的事情。’
　　一个周六的上午，恋恋一人去图书馆看书。她一直有一个习惯，就是从书架的一端浏览到另一端，看到合适的书就翻翻，好看的就留下细读。可是恋恋没太多耐心，一般的书就草草翻一遍，所以经常走到书架的另一端才选好书。
　　恋恋看到了一本不错的书，可惜在最高层，她就算踮起脚尖也够不到。突然一双修长手轻松地够到了，恋恋一转身就碰到了他的胸膛，一股熟悉的气息包围了她。
　　这是第几次和他亲密接触了。恋恋有点懵。
　　“《我的前半生》，亦舒？”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过依然清晰悦耳。
　　“随便看看，无聊啊”恋恋低着头，喃喃道。此时她觉得羞愧无比，好学生来这都是学习，她却在找言情小说看，虽然师太的作品很经典，可是在庄羽面前，她不禁羞愧。
　　为什么每次遇到他，她都是这样措手不及和尴尬？
　　庄羽把书扔给她，自顾自地走开“来这么晚，也不知道先放下书包占个座。”
　　果真如他所说，黑压压的人群中没一个空位。
　　恋恋懊恼，恨自己没脑子，谁叫以前都是景岚帮她占座呢？
　　“过来”庄羽停住脚步，侧身看着恋恋“坐我对面。”

　　庄羽占的是双人桌，两人面对面，却各干各事，低头不语。就像那次在Y市图书馆。
　　恋恋的思绪跑远了。
　　小说里的主人公名字是子君和涓生，亦舒是一个重情恋旧的人，喜欢鲁迅就沿袭了《伤逝》里男女主角的名字。可是，他们仍没有在一起。
　　置身图书馆安静的氛围中，恋恋想到自己曾为了追随倪寒去北大，在寒冷除夕呆在图书馆里，那个寒假她喜欢上了图书馆了，却永远得不到倪寒。
　　她也是一个恋旧的人。有些人尚且可以用文字来纪念，可是她和倪寒，在时代的变迁中，又剩下什么，谁又知道她那么那么喜欢他？
　　虽然每次和艾娴聊天，谈起倪寒的时候，她都会假装不在乎，仿佛真的放下了他。其实她告诉艾娴，又何尝不是一遍遍地说个自己听，越是放不下，越是得劝说自己，直到有一天习惯到以为真正地放下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惆怅。抬头看一眼庄羽，没想到他也在看小说。亲切感油然而生。原来他亦是凡人，和她一样有七情六欲。
　　以前恋恋的语文老师喜欢听和唱张学友的歌，经常在走廊上引吭高歌。这也成了高三稀有的调味剂，恋恋觉得那老师特亲切，因为她认为一个喜欢听歌唱歌的人，对生活一定保持着一份纯粹的热情。
　　当然有心看小说的人，也一定内心纯良。虽然庄羽看的书挺高端。
　　《基督山伯爵》，一个复仇的故事。

　　“学长，谢谢你呀。”恋恋笑脸相迎。总得感谢人家为她拿书，占座。基本礼貌不能丢。
　　庄羽沉默不语，还是向从前一样让人难堪。恋恋自知无趣，索性低头看小说
　　“我是在等你”
　　“啊？”
　　“看来你不懂。”庄羽轻笑了一声“你不应该向献宝一样拿出你的巧克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