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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锲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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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已经大半年不曾用过的邮箱,瞬间被刷屏一样的消息惊到,虽然我有预料,消失近一年的我,不可能真的不被任何人想起。
“你知不知道大家在满世界找你!”
打开视频链接,北京二环商圈的楼宇大屏幕上,正在寻找一个叫米洛的女孩,屏幕上的帅气男子说:“米洛,我会一直等你。”我能想象十里长街上,有多少女孩羡慕嫉妒甚至愤恨这个叫米洛的女孩,竟然拒绝如此大张旗鼓的浪漫。可她们不知道,我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小小心壳里已经三百多天,而且还想继续蜷缩剩下的半个世纪。
大家心里的满世界,一定还没有离开祖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疆土,一定没有想到,此时,我正在一个遥远的小小国度,心绪再也不能像窗外的大海那般平静。
因为良辰说:“米洛,你真的如此狠心不来参加我的婚礼!”
因为希希说:“米洛,你真的如此狠心不来参加我的婚礼!”
景天的邮件,我终于还是没有勇气打开,我既期待,又害怕看到一句类同的话:“米洛,我想邀请你来参加我的婚礼!”
因为,景天曾经是我的爱人,从15岁起,就静静的,陪着我,看我托着下巴数天上的云。他说:“米洛,我将来是一定要娶你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分明看到稍许晃眼的阳光旁边,依偎着两团俏皮的云朵。
此时我头顶的这方天空,蓝的像泼洒的油彩,没有一丝云。可我却地狠狠想念祖国雾霾笼罩下,我亲爱的伙伴,还有景天,无法抑制。
我走出房门,五百米远的地方,就是大海。海风很凉,手机却被我捂的很暖。我已经在海边坐了一个下午,心里默念了几百遍的几个电话号码终究没能拨打出去。
五年间所有的一切,就像脸庞吹过的海风,摸不到身影地触碰着我,每分每秒。
一
我是一个骄傲又执迷的孩子,在我暖若秋棉、白如初雪的爱情世界里,不允许有丝毫争吵。于是,我在18岁的时候偷偷跑掉了,只因为我们仅有一次无法安静地呆在一起。高考之后,景天按照我们的约定去了北京,而我,却逃到了武汉。倔强让我们的大学四年活在了相思里,只有等到寒暑假,才能赖在对方怀里,短暂拥吻。
2007年3月,我22岁。
透过车窗,看过十个小时南北过渡的风景,火车到达我魂牵梦绕的城市——北京。我扑进景天怀里,像个离家许久终于找到主人的猫咪,窝在他的臂弯里。我沉醉在他霸道的亲吻里,忘乎所以。四月渐暖的空气里,有着甜甜的玉兰花香在奔跑。
我暂且需要住在高中同学于姗家里,在通州。小区五百米不远的地方,有着醒目的几个字:东六环。我不清楚这三个字的具体距离是多远,还好有趟公车直达景天的学校。
于姗和同学租住的三居室,精装月租1100。她住小卧,300。
“景天,我们同居吧,我想有个我们自己的小窝。”
景天哈哈大笑之后发现我的认真,亲亲我的额头说:“等你7月毕业,我们结婚吧。”
我从15岁就认定我要嫁给景天,这个念头就像晴天一定会出太阳一样坚定。至少,此时,没有怀疑。
我们在于姗住的同一个小区找到一套房子,也是三居,中装月租900。我们选择了主卧,我们想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一起醒来。我们把墙壁贴上了我喜欢的粉色暗花壁纸,挂上我们甜腻腻的照片,买了情侣睡衣和拖鞋。衣橱里,景天的蓝色衬衫旁边挂着我的白色裙子,感觉真好。
静夜挽着月白色的微风,吹动白色纱幔窗帘,舞动成一首诗。我把自己完全呈现给景天,那时我坚信,我是他唯一一朵想要盛开的花。我准备了一块素色的方巾,铺好,放平,仪式一般小心。景天的皮肤很光滑,腋窝很干净,清爽的像初晨的露珠。他像个傻傻的孩子,显露出复杂的表情,我盯着他急切而窘迫的眼睛,深黑色的瞳孔渐渐闪出迷离的光。我看呆了,以至于忘记自己还在微微发抖。毫无准备的突然的痛,贯穿我的身体,迫使我闭上贪恋的双眼。那是一个梦,梦里我们坐在操场的秋千上。秋千像鸟儿一般飞起来,追赶长着绚丽羽毛的七彩鸟,又落下去,坠落开满迎春花的幽山谷。
等我睁开眼睛,已过了中午。他就那么托着脑袋看着我,眼珠在素描我的画像一般专注。我们又赖着彼此许久,床头床尾,用身体诉说着在一起的幸福,三天三夜没有下楼。
第四天,不能再不给希希打电话:“希希,房子找好了,你和王一博快来吧”。
章子希,我的大学密友,短发,爱王菲,更爱王一博。希希的爱情,更像一部纯美而小众的电影,青春懵懂的女孩爱上了温暖理性的高中数学老师。在希希的世界里,爱情是一颗不沾铅华的菩提,落在手心,便是三生三世。
希希和王一博到北京的时候,已是夜里。路上不停地给我打电话,确认到底有没有坐错车。她说已经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而且城市的灯光越来越淡,村庄树林的影子越来越近。又过了一个小时,她说车上只剩下她、王一博还有司机三个人。车灯在薄雾里喘气,旁边的小树林光怪陆离,鬼打墙一般混沌。我说,你快到了。
我和景天接过希希的行李,他们显然很疲惫,还有一点嗔怪。还好房子我收拾的很温馨,他们倒头便睡。
第二天希希被鸟叫声唤醒,窗外橘粉色的月季花探上窗头,鹅卵石铺就的花间小路上,一只苏牧正欢快地跑过。希希说,我不生气了,这里很舒服,虽然确实很远。
三天后,景天的师弟丁浩和女友然然搬进了第三间屋子。丁浩和然然是通州本地人,只不过想拥有一个二人世界,才各自从家里搬出来。都是娇宠惯了的孩子,收拾屋子做饭洗衣服这样的事情有时还需要我和希希帮忙。反正也就是举手之劳,虽然多少有些不悦,倒也相安无事。
六人“同居”的日子正式开始。
景天还要去学校处理些毕业事宜,王一博要去学校学习准备复试。希希和我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早餐,然后写毕业论文。差不多该吃中饭的时候,丁浩和然然才起床。知道自己不会做饭,也懒得买菜,所以俩人是不在家吃饭的。到下午家里就只剩下我和希希两个人,躺在床上,抱着枕头,看各种韩剧。记得大二那年,希希迷上了《冬季恋歌》,把各种关于崔智友裴勇俊的海报照片贴满宿舍,连屋顶都人头攒动。而我,看完《悲伤恋歌》,把自己关在宿舍哭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希希说“其实景天长的挺像权相佑的”,这才像个得到爱抚的小兔子,乖乖爬出来吃饭。
晚上景天和王一博回来,四个人在家做饭。王一博烧的一手好鱼,闻着喷香,吃着慰口。景天最拿手的是各种凉拌菜和炝炒土豆丝,而且动作迅速,刀工了得。我和希希轮流进厨房夸赞:“给老婆烧菜的男人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男人真是需要夸的,受到鼓励的两个人,连盛盘装菜的样子都显得更加专业。
我和希希接到了好几个面试的电话。准备齐全,到现场却让人哭笑不得。
面试希希的女人四十出头,浓妆艳抹的像极了收拾了一半的花旦:“我们公司做的可是跨国生意,说白了就是有想嫁到国外的女人,我们牵线。你的工作就是给外国男人写情书和回复情书,促成一对提成10%。包吃包住包穿,吃住都在公司,一年发四身工作服。一周工作六天,休息一天。休息日会发水果。”希希强忍住笑,委婉拒绝,起身离开。浓妆女人一脸惊讶:“这么好的工作你上哪找?这是我名片,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而我呢,七拐八拐找到崇文门珠宝市场。皮肤黝黑的胖老板腆着弥勒佛一般的肚子,胳膊上挂满了看不出真假的珍珠玛瑙:“你的工作就是给外国人推销珠宝。当然,如果能把高仿品卖出真品的价格,提成翻倍。”他拉住一只脚跨出门外的我:“小姑娘,别小看了我的生意,干的好的话,一个月能赚两三万呢。运气再好点,说不定还能钓上个老外嫁到国外呢。”
还有的明明就是跑业务自己找客户,名片上赫然印着“经理”,一个公司除了总经理,剩下的三十多个全是经理。
相安无事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六人同居的日子渐渐冒出火药味。
我去找于姗的一个下午,只剩下希希一个人在家,屋子安静的时候,耳朵会变得异常敏锐。希希听到奇怪的“吱吱”声,循声而去,走到丁浩和然然的屋子。掀开床头用布蒙着的东西,希希大叫一声跌倒在地,竟然是老鼠!丁浩和然然竟然在自己屋子里养了一只老鼠!希希哭着给我打电话,她生平最害怕的就是这个最肮脏最丑陋最无法理解为何存在于世间的恐怖生物。我和她一样,我俩在于姗的屋子里待到所有人都回家。
景天让丁浩处理掉老鼠。然然却阴阳怪气:“大家都是有隐私的,你要是不进我的屋子,也不会发现我养了只老鼠!”
再后来我夜里起来上厕所,撞见丁浩光着身子在客厅看电视,身上仅围了窄窄的一条毛巾。又过了数日,丁浩和然然心血来潮自己做饭,结果烧漏了锅,还把厨房搞的像打过一仗。再后来,丁浩和然然忘带钥匙,没打电话直接撬锁,撬坏了门……
差不多到了快7月,我和希希要重返武汉参加毕业典礼。加上与丁浩和然然的摩擦愈演愈烈,各种争吵和冷战。景天在中间劝和圆场也已忍无可忍,六人同居的日子不欢而散。合同签的是一年,我们只住了不到三个月就退房,房东大怒,900块的押金一分没退。我和希希窝着一肚子火回了武汉。
毕业散伙饭戏剧性地折腾,班长醉醺醺地抱着一堆女生,对外语系另外的仅仅9个男生大吼:“毕业了,终于可以耍流氓了!”希希说我喝了太多酒,吐了一地,还昏倒在厕所里,而我却一无所知。
无论此前你多么不喜欢你的学校。你怒了四年,骂了四年,终于可以逃脱的时候,你却为它哭了。你发现,它是美丽的。它锁存了你四年最呆傻的际遇,它定格了你青春最癫狂的回忆。
我和希希坐在送别毕业生的最后一班校车上,泪流满面。明明外语系的楼是四方的,明明汤逊湖的岸是界限分明的,此时全都模糊成这座城市的一缕缕水汽,婀娜挥手,窈窕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