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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扬州瘦马(1) 窑姐就该遇 ...

  •   我叫杜媺,年十三,是江南教坊第一楼天香楼着意豢养的众多“扬州瘦马”之一。
      所谓“瘦马”,便是牙婆驵侩们低价买来,经刻意调教之后卖给富商巨贾做小妾,或是高价卖入烟花柳巷的摇钱树。
      被卖到天香楼时,我只有八岁,迄今为止,已经整整在天香楼呆了五年。八岁前的记忆已然模糊不堪,但我仍记得曾有个热闹的家,家里有慈父严母,有一帮兄弟姐妹,还有侍女如烟可以作伴。
      我是家中老幺,在族里排行第十,他们唤我“十娘”,却从不曾有人叫过我闺名,所以我不记得父母为我所取的名字。或许他们未曾取名给我,又或许我的本名就是“十娘”也未可知,但当我进了天香楼之后,妈妈给我取名“媺”,对方不曾问我是否喜欢这个名字,只问了姓,于是,在这世上,我从此以“杜媺”的形式存在。
      在天香楼这五年,除了歌舞、琴棋书画、刺绣女工训练格外严苛之外,妈妈待我还算客气,衣食住行,但凡我所求,没有不应允的,当然,我所求亦从未过分。
      可我也明白,妈妈宽待我,五成是因为我听话而且功课优秀,还有五成是因为我这副皮囊。
      但凡被选做“瘦马”的,至少姿色中等,而我,他们曾说是近十年来他们见过的所有瘦马中最好的,所以,那年我一进天香楼,就第一个被妈妈买下,还被破例允许有单独住房及专门教引师傅。
      虽然只是低贱的“瘦马”,虽然他们都当我是摇钱树所以才对我好,但是我依然感激他们,因为他们是我八岁以后仅有的关心我的人,所以我加倍努力练习各种才艺,以图有朝一日可以卖个好价钱回报他们。
      爹说过:“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跟我说过的话,我不敢忘。
      所以,我要倾尽所有回报任何一个哪怕让我感到一丝温暖的人。
      所以,当妈妈推开我的房门冷冰冰跟我说:“媺儿,今晚好生收拾,若是恩客高价要了你,咱天香楼往后的日子就不用愁了。”时,我居然立刻欢欣鼓舞地认真装扮起来,好似卖了自己,卖了尊严,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
      老天大概也对我这种不知廉耻的行径感到不齿,所以安排我遇见陆堃,又遇到李泾年。

      那日是上元节,楼里其他姑娘均获准去参加灯会,晚饭后独留我同妈妈并几名杂役等候客人到来。
      之前妈妈早已请画师画了我数十张小像,或清丽温婉,或明媚妖娆,或端庄典雅,又或娇俏活泼,附上我的“出阁”日期,按喜好分送到扬州城内近期有意纳妾的富商手中,当日到席的,也都是有心之人,众人只等相看之后各自报价,再由妈妈择价高者定我归处。这些,我都是知道的。
      纵然心中明白堕入风尘并非光彩之事,此生也不可能逃脱贱籍出身,但是,作为一个活人,我对于自己将要面对的新生活,心中还是免不了三分希冀七分忐忑。
      戌时,客人到齐,妈妈自出去寒暄,我悄悄躲在会客间屏风后面,窥看外间情形。
      座中共有七人,个个衣饰富贵,样貌神韵却千差万别。有油头粉面大腹便便者,有趾高气昂目中无人者,有东张西望举止轻浮者,也有若有所思安然稳坐者。
      但,无论哪一个,都不是我曾希望可以遇到的那个。
      那人应是白衣胜雪、手摇折扇的翩翩佳公子,识文断字,温润如玉。
      然而那种人,又岂会出现在世上顶浊臭的烟花之地!所以,希望终归只是希望。
      窑姐就该遇到嫖客,瘦马就该卖给铜臭商人,这是命。
      而我,认命了。
      我深吸一口气,随着妈妈的呼唤声缓缓步出屏风,举手、伸足,扭腰、回顾、相面,不过都是最寻常的相看之礼,我始终保持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姿势,对于旁边那七道饶有兴味充满审视或是惊叹不已的目光,始终不曾留意,因为,跟谁都一样。
      出价最高的,是位黄姓富商,听候在一旁的茶倌四顺说他是江浙一带盐商会长,家财万贯,现年四十又三,已娶了十三房姨娘,说是妻妾成群毫不夸张,可他还不满足,这次买我出黄金百两。
      呵,百两黄金,可以再买三个天香楼了呢,犹记当初,妈妈买我时也不过五十两银子而已,养活五年净赚三座天香楼出来,难怪我说客人若是肯高价要了我,整个天香楼往后的日子就不用愁了。
      没想到我竟然这么值钱,曾经那个卖我进来的人还说过我是赔钱货,他若知道本该值百金的货物让他一千钱就卖了,肯定悔得肠子都青了吧,说不定还会因此害绞肠痧痛死。想到这里,我突然就憋不住笑,浑然没注意到那黄姓商人正在同我说话。
      “媺儿!”我只听到妈妈一声疾呼,还未及回神,脸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声脆的,整个人瞬时趔趄着向后倒去。
      我勉强站稳,愤然看向施暴者。才发现那黄姓商人面红耳赤地瞪着我,口中满是:“臭婊子,小贱人,爷给了鸨儿钱便是你主子,你胆敢无视爷!”的话。
      “哦,一个瘦马,一个婊子贱人没在意您竟会让您这样有身份的人如此失态,您岂不是自认连婊子贱人尚且不如?!”不知为何,看到黄姓商人肥硕的脑袋和身上四处乱颤的肥肉,我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满满的邪恶感,这话便语带讥讽冲口而出。
      “还敢顶嘴!”黄姓商人这回是真的被我激怒了,急眉赤眼的作势又要扑过来打我。
      我看着朝我劈来的肥大手掌,心想这下肯定不死也得残了,于是紧紧闭上眼睛等着“如来神掌”砸下来那震颤乾坤的一击。
      然而,一等再等,始终没体会到想象中各种被扇得找不着北的感觉,后来我都在心里暗骂:“你丫到底打是不打,不打老娘可就走人了!”可是还是没等来那巴掌,于是我忍不住睁开眼睛想看看那肥猪似的黄大官人是不是突发中风死翘翘了。
      一睁眼,我的心里立刻乐得炸开了锅。
      我清清楚楚看到他——我在心底想象描摹过无数遍的那个人,一袭白衣,手持白折扇,笑眯眯地用扇柄格住了富商未能劈下来的肥猪腿般的胳膊。他看见我睁开眼,很温和地朝我一笑,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不不不,这个说法太粗俗了,是两排熠熠生辉的皓齿。
      瞬间,我感觉有无数粉色桃心从眼里冒出来,满世界除了桃心就是一身白衣、温柔而深情地对我笑的他。
      我的心开始狂跳,扑通扑通比敲大鼓还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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