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景繁》盛晨

2、琴声依旧 第二日，

　　第二日，绿海便忙着收拾行李，跳跃着像只欢快的鸟儿。然而她发现师傅越发安静了，眉头里满是忧虑，偷偷地问琼姑姑，琼姑姑说师傅是想着要去京城办的事呢。京城，好像很远的地方，她从书里看到过别人描述那里的繁华，绿海对京城充满了向往。
　　数年不见，那些人还好么？那些事情都过去了么？这几日梦里总是浮起一个练剑的影子，两枚玉环在头顶扣住碎发，随着剑气在风中飞舞，突然头顶玉环碎裂，头发一下子全部散开，偏偏碎片坠在地上，眼前一片冰白，少女一声惊呼，随即梦醒，一身冷汗。还是忘不掉啊，益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突然一阵犬吠由远及近，最终集中在篱笆墙外，一跃而起，从窗外看去，墙外火把照的夜色通明。披上外衣出了屋门，看到绿海正探头探脑地张望，蹙了蹙眉“回去睡觉”。吓得她立刻把头缩回去，不小心碰到了门闩，又惊呼了一声。母亲仍在安睡，或者醒了只是没有起，是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这里又有什么是跟自己相关的呢？谁又能闯的进这院落？
　　然而有人在扣门，伴着低低的呻吟，“是乔五”，阿琼不知何时到了身边。看到阿琼脸色渐沉，本来想要转身回房的益智停了下来。当年阿琼救他回来时此人脉息已极为微弱，可是她却连续守候三天，不断施针、换药，最后熬到脸色焦白，她知道阿琼只为了那个解不开的心结，也因此才破例出了手。此人倒也颇为感恩，半年来坚持送柴送米。虽然没有问过阿琼，却知道她每次采药归来的路上都飘着山歌。“琼姑娘，救我，我被人追杀，他们就要追上来了”。呼叫声很是急促，阿琼看看益智，益智转身回房，关上房门的那一刹说“让他去柴房吧，让绿海把木槿树旁的篱笆拆掉。”隔着窗纸看到阿琼扶了乔五进来，空气里一下子有了浓重的血腥味。绿海抱着稀疏的木栅栏进来，脸上有惊恐也有好奇。“这孩子。”猎犬声音近了，无数灯盏在树林里闪耀，却怎么也进不来，喧喧嚷嚷的咒骂声很是聒噪。
　　天亮的时候阿琼进来，“已无大碍，只是要修养些时日”。“嗯，叫醒夫人和绿海，我们从后山走，让他在这里养伤罢。”然而就在此时，一阵奇异的笛声飘进，乔五发出奇异的嚎叫，奔进柴房一看，他浑身抽搐，面目狰狞，可见十分痛苦。“怎么会这样，刚才明明没事了”“好诡异的笛声，看来乔五是中了蛊，被人以内力催动毒发。”“怎么办啊，小姐，你可要救救他”，阿琼的声音已是颤抖，“我不能让他在我眼前死了，小姐，你救救他。”一切都是注定的吗？从看到玉环的时候前尘往事便已浮起，失眠到天亮，现在又要拿起以前的东西吗？乔五突然一声凄厉大叫，继而委顿不堪，“师傅，乔叔叔怎么了，琼姑姑，你快救救她啊”，绿海不知何时跑了进来。“阿琼，你带夫人和绿海先从后门下山，在风澜洞等我，我稍后就到”。阿琼的表情一下子释然，看了一眼委顿的乔五，便牵着绿海去了厢房，不久，三人便拿着包裹要下山了。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那洞然的眼神分明在说“你躲不掉的”。
　　听着门关上后，益智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闲适之风一散而尽，整个人如箭般站立，出指如风点在乔五百会穴上，冷冷道“你到底是谁”。
　　“乔五”。
　　“乔五是谁”。
　　“武当弟子，奉师父之命来寻访舒女侠。”
　　“你如何找到这里”
　　“从京师查起”。
　　“找我为何事”
　　“天子荒淫无度，朝廷上下忠臣直谏者或是下囚或是流放，因为天子听信魔教中人，重巫蛊之术，魔教大盛，武林中正道势微。特别是姑娘师门天微门因为当年阴魔之事被魔教盯上，说是半年为期，若不交出姑娘便要灭了天微。姑娘的师兄们求到武当，师父命我寻访姑娘，说有些事需要姑娘自己拿个主意。”
　　“你来这里很久了罢”益智站在窗前，悠悠说。
　　“是，我一直没有告诉师父找到了你。临出门时师父说天微门的事情固然重要，但让我看姑娘状态见机行事，如果姑娘已忘记江湖，我不必告诉姑娘，届时天微他自会照拂”。乔五说。听到这里，益智心头一暖，天松大师懂得她的感受，世上还有人体恤她，可是阴魔死了两年多了，魔教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来找天微复仇，不过是想要她出来罢了，看来那个秘密他们还是知道了啊。想到这里，益智转头看向乔五，“那么玉镯呢，你又何必让我看到那玉镯？”乔五说“严公子救过我，我跟他一直交往莫逆。他知道我要找你，嘱我见到你给你这支玉镯。我不知道你如何打算，便一直没有拿出来。如今我下山时得知严公子大婚在即，琼姑说你们也要下山了，我想你早晚会知道的，这事得你自己拿个主意。”
　　益智很久没有说话，心里思量：严树然，你是怕我听到你结婚会伤心么，所以让乔五拿这个镯子来提醒我对你的恨？
　　屋子里很静很静，只听到外面的喧哗时远时近。益智从回忆中缓过神来“你是怎么惹了他们的？”
　　“他们掳了几个少女，在山下练功，我看不过便出手，开始还占上风，伤了几个人，后来年长的那个功成后出手，我中了他一爪”
　　“世间哪有那么神奇的蛊，你只是受了天阴爪的邪寒之气，想不到天山阴魔之后还有人练成了天阴爪。不过他这阴寒之气练得比阴魔还要狠毒，你面容未变而寒气已然深入体内。琼姑与天山阴魔门下素有怨恨，我只是怕她担心，谎说你被种蛊。你如今又被他用笛声驱动阴毒之气，是以五脏六腑极为难过，他这么折腾你以为必定让你现身，哼，他却不知道我在这里”。益智口气里带出的几分傲气，让乔五一下子想起江湖上舒益智的传说。那时他还在山上苦练，眼前的这个女子却已成了一个传说，这么久每次见到她都只是一个淡淡的影子，有时他会想那个传说中的女子应该早已被世事消磨去了，如今这句话又让他一下子看到了传说中的那个女子。
　　益智信手摊出一颗丸药，淡淡道“服下”，然后转身离去。笛声此时却又响起，更是紧凑，乔五体内因丸药而生起的一股热热的气息与剧烈涌动的阴寒之气激烈交战，令这个汉子面孔狰狞。一挑琴音此时缓缓响起，柔和而缓慢，琴音融融，乔五顿感一阵轻松，阴寒之气似乎正在消解，体内舒泰了很多。笛声稍滞，随即更加凌厉地响起，声音如淬铁如牙齿交战，令人不忍猝听，乔五更是耳中体内一齐难过起来。琴音却依旧柔和明亮，节奏却越来越缓，笛声似乎在慢慢融化在这低缓的琴音里，失去其凌厉。乔五默默运功，将丹田丸药生成的热气缓缓输送至各处经脉，化解那股阴寒之气，琴声似乎也随着一起缓缓流动在体内，乔五知道这是益智将内功灌输至琴声之中助他疗伤。
　　屋子之中，明月照窗，益智坐在琴后，肃面弹奏，她虽有制敌的把握，却已近三年未出手对敌，何况对手功力如此阴深，是以不敢疏忽。然而，她本可以从暗道离开的，没必要正面冲突，许是寂寞吧。益智苦笑着操琴，然而此情此曲，无不让她想起三年前对战天山阴魔的那一幕，只不过那时她身边有那个树一样的身影，如今，乔五方才不是说了么，他要大婚了。手指一颤，琴音顿时有失柔和，她一怔，随即不再多想，只是凝神弹琴。
　　这些年，自己每日吐纳，然而却深知功力并未得到多大提升，心神越来越是难定，精神也一日不济一日，有时自己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少年时太过聪慧，现在苍天要一点点收回了。罢了，大不了带着乔五离开暗道吧。
　　对面树林里一人高坐枝头，一袭白袍，头发整齐地束了起来，面容很是阴柔，听到琴声他嘴角浮起一丝轻笑“原来她逃到这里来了，也亏得她耐得住。哼，上次两人联手才败了阴魔，之后便消失地无影无踪，看来他们必是胜之不武。一个逃兵，又能把我怎么样。看来今天不仅能替阴魔这家伙报仇，还能拿到素剑。”这人便是天山阴魔麦千山的同门师弟万纵山，天山阴门素来以强者为尊，同门师兄弟间为夺得师父青睐也是争强斗狠，感情很是淡薄，是以阴魔死时并没有什么师兄弟要出来为他报仇，当年的舒益智他们才得以缓口气各自回家。不过，三年前麦千山死时万纵山正受师命在海外寻找一本秘籍，他归国不久，听闻师兄死讯，虽说不上多么难过，却觉得师门名声被损，他虽不服阴魔，却知阴魔武功已有大成，一直认为阴魔的死毕竟是中了某种诡计，所以一直想跟杀死阴魔的人较量下，只是那两个人却难以寻访。这次倒好，竟在哀牢山遇到了舒益智。
　　万纵人冷笑两声，笛声越发尖锐，阴鹜得仿似寒候鸟的叫声。益智的琴声温和如月光，开始还能消融笛声的尖锐，可是那份冰冷却慢慢被笛声诱导。“不好”，益智心底轻呼，“这些年不理世事，自己的性子越发清冷，琴声多与松露、山月相和，只怕这样下去制不住这阴鹜的笛声，反而被它诱导。”乔五越发觉得心头似有一把锯子，一点点切割自己。琴声一转，呼啸如狂风掠林如醉客狂歌如猛兽出穴，瞬间盖住了尖细的笛声。绿海咬紧牙关，这一时之变出乎万纵山预料才有可乘之机，必须全力出击，以防他反攻，否则前功尽弃，于是全身的气息瞬间凝聚并爆发于指间。乔五看着益智的脸色渐渐变白，身子甚至有些颤抖，突然云破天惊晴光大好，一声凄呼渐渐远去，而益智也长嘘一口气，指间顿在了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