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芳谱》簌簌花微雨

3、了断

　　姻亲已断，嫁赀自当送还。只是回想当年十里红妆其中几多喜泪、几多寄望、几多期许？当如今却是这般田地，纵然是原物奉还，心中犹自是意难平，更何堪旧物多有轶散？

　　又，人常言：银钱易清讫，情缘难了结。却怎知事到临头却是：夫妻情分一纸了断，银钱纠葛难于厘清。

　　江家小花厅内，虽是绿荫掩映也难消暑意，虽是冰果数处也难减烦闷。江母将旧日嫁妆原单与今日留存之物再三比对后，忆起当年备嫁之喜，比照今时之忧，不免悲从中来。

　　江母见流云等在前，心中怨愤之意更甚，不免有些迁怒，沉声喝问道：“流云你自来行事稳当，素来为曦儿所倚重，亦是为我等所看重，怎的在丁府这么散漫无心，放任曦儿贵重之物散乱若此？”

　　“拂云且不说，背主之人自是居心不良；但飞云、凌云想来也是未曾尽心尽力，不然今日何至于此？”

　　“曦儿旧时待尔等素来优容，可谓是恩重如山，授以文章算学，教以礼仪道德，然尔等便是这般回报于她麽？”江母一一道来，余音恨恨。

　　流云几人听言，面上悔意更甚，各自屈膝跪于花厅内，请罪再三。

　　江母一生顺遂，正可谓是家宅安宁、生活安康，故此上接人待物极是有礼、鲜有怒容；此时发作，无人不惊。于是众皆敛目肃然，不敢轻出声息。

　　江王氏见此情状，只得亲奉香茗，柔声劝道：“母亲且息怒，莫要气坏身体。流云等皆是妹妹着用之人，若是不由分说将其发落，恐人心生乱；若是非要细问其详，只怕是夫妻事体有碍听闻，若是传将出去妹妹面儿上亦不好看。”

　　“况乎妹妹是主，流云等人皆是仆从，纵然有心亦是无力。母亲素来仁慈，何不就此放过以免节外生枝。”

　　江王氏话音未定，江母轻哼一声道: “事无不可对人言，今日我却偏要将来龙去脉弄个明白，流云由来呐言，甚少争辩；凌云素是口拙，不惯说辞；独有飞云伶牙俐齿，你便与我细细说来。”

　　飞云闻言跪行趋前道：“太太息怒，此事非是奴婢等不肯尽心，只是昔年姑爷声名初起，虽是俸禄微薄而人情往来日益增多，家中不免渐有窘迫之意。小姐屡屡以妆奁之财相助，奴婢等人虽是苦劝数次却终是劳而无功。”

　　“奴婢犹记得小姐曾这般说道：‘既已成礼，自是夫妻一体，银钱亦不过阿堵物，散去复还来，又怎能于家中困窘之时计较得失而独善其身？家中和美岂不是更胜死物千百倍？’此言一出，我等皆是哑口无言。”

　　“流云也曾想要私下报于太太知晓，奈何为小姐所严令禁止。此时固知小姐主意已定，再难转圜，故而奴婢等俱是绝口不再提及，却怎料事情却至这般光景。”

　　“若早知今日，奴婢等人纵背恶名亦要将小姐拦住以偿旧恩。只是事到如今，追悔莫及又有何用？还请太太重责，奴婢几人均无异言。”飞云话说至此，眼角已是微红。

　　流云、凌云亦是叠声应道：“但请太太责罚，奴婢皆无二话。”

　　“夫妻之恩义抵不过寡母之重，白发之誓语敌不过青云之路，曦儿如此重情重义却有怎会遇上这等背情负义之人？遇人不淑，果真是遇人不淑！”江母已是哽咽难当，满腔怒气反转作怨怼忿恨、灰心丧意，只挥挥手道，“识人不明亦是家中父母之过，我又何必为难旁人？你等且先退下，这般言语万不可对曦儿提起。”

　　众人应下，悄然而去，江王氏却自停留，软语劝慰道：“妹妹自归家中，日见其好，愁眉得以舒展，忧愤得以纾解，若能得此，些许身外物又何足道哉？”

　　“我又岂是刻意纠缠于财物之增减？我只不过替曦儿抱屈，想她满腔柔情尽付流水，却一无所偿，而负心人今后依旧春风得意。”

　　“常言道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若然妹妹一味委曲求全，以庶子为后，与妾媵置气，只怕此后曦和便不再是曦和，母亲更是心痛难当。”

　　“妹妹是个胸中自有成算的，且由得她如今时这般自在和乐，岂不是好？万望母亲切勿再要多思多忧，以免损伤身子。”

　　二人一来一往，语声渐悄，唯有庭前夏日凉风轻抚树梢，送来几许蔷薇香；却不知有人悄悄立于窗下，红了眼眶，湿了衣襟。

　　花厅一事如湖中偶起波澜，转瞬消逝。人人对此事三缄其口，唯恐曦和知晓后心内难安。

　　曦和却如无事人般，行事随心随意，较之未嫁之时更为洒脱，更是时常在自家阿娘面前笑谈道：“自归家中，事事轻省，再无晨昏定省之劳形，亦无进退守礼之拘谨，更无子嗣妻妾之纷扰，实是身心俱畅；每日家翻检些游记逸闻之书可娱耳目，重拾笔砚之道可养性情，正可称之悠游闲适。”

　　又常有言语如此：“前日所阅游记，笔下有神，观之如见其景，如有所感，几时与阿娘嫂嫂共读，可好？”

　　“园中芙蓉正好，若是无人观赏岂不可惜？莫如我与阿娘嫂嫂同去？”

　　凡此种种，不可赘言。

　　江母见其眉目之间并无勉强之色，笑靥更胜往昔，亦自少少安心。

　　江父亦曾私下赞道：“我江家儿女固然可以一往情深，情深不悔；却不曾因情失己，失己失性；曦和所行可当此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