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升明月》樱慕莎

2、身世谜

　　芝儿好说歹说，才把朱玉婵拉回了宫。到了宫门附近，仍是携了朱玉婵，飞身越过宫墙，这对她来说真如朱玉婵所说是易如反掌。待翻过宫墙，躲过侍卫们的眼线，俩人才偷偷摸摸往春华殿走去。这春华殿是郭惠妃的寝宫，由于朱玉婵尚未成亲，所以一直和她住在一起。刚走到门口，却见殿前满满地跪着一堆宫女太监，个个都一脸惶惶不安，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俩人偷偷伏到大殿旁，往殿内一看，不由得大惊失色。
　　殿中端坐着年逾古稀的皇帝，神色阴郁，郭惠妃和汝阳公主跪在他面前，一脸诚惶诚恐。
　　“好端端的，人就不见了。婵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任意妄为？爱妃，你就是这样调教女儿的吗？”
　　“皇上息怒，婵儿素来文静，平日里话都不曾和臣妾多说一句。臣妾以为她甚是乖巧，可没想到……她也实在是太不懂事了，要去哪儿也不知会臣妾一声，这……如何是好啊？“
　　“哼，依朕看，事情没那么简单。婵儿虽然个性孤僻，但不是不明事理之人，绝不会做出这等荒唐之事。你是否因她不是你亲生，所以便苛待于她，以致她离家出走？”
　　惠妃闻言一惊，想要辩解，见皇上目光如炬，却吓得不敢言语。倒是汝阳公主闻言不忿，替她母妃争辩起来：
　　“父皇此言差矣。十三皇姐虽非母妃亲生，但是母妃待她视如己出，吃穿用度，无不与儿臣等兄弟姐妹一视同仁，何来苛待之说。只是十三皇姐她行事乖张，个性孤傲，不善与人为伍罢了。这也怨不得母妃。”
　　朱元璋闻言怒火更甚，一手重重地拍在案几上，震得几上的茶杯晃动，茶水四溅。郭惠妃忙往前跪了一步，颤抖着声音道：“皇上请息怒，琳儿她有口无心，不是故意要惹您生气的……琳儿，还不快给父皇请罪！”
　　朱玉琳正值年轻气盛，心中虽然畏惧父皇，却觉得自己无错，所以兀自不肯认错。
　　朱玉婵在殿外听得不甚真切，可是那“并非亲生”四字震得她呆若木鸡，一时之间没了反应。还是芝儿镇定，抬手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她才反应过来。眼见里面僵持不下，这时出现纵使不是时候但也别无选择了。
　　她盈盈走到殿前，跪在地上，极力掩饰心中的激动，
　　“父皇请息怒，这都是儿臣的错，请父皇不要怪罪母妃和皇妹了。”
　　众人见她突然出现，不免吃惊，又见她一身男儿装扮，更是大惊失色。朱元璋见她虽一身男装，犹自风度翩翩，器宇轩昂，这才发觉他的十三儿已然长大成人了。这要是换上一身女装，当真是一绝代佳人。可惜这么多年，他都不敢轻易多看她一眼，只怕多看那一眼，便又把自己拉进那无限的相思之中不能自拔。即便她长得不是很像芸儿，但是一见到她，就会让人想起芸儿，想起那悲凄的月圆之夜。
　　“你怎么这身打扮，这是去了哪里？你该不会，偷偷溜出宫了吧？”
　　朱元璋脸上的阴郁之色更深了些，以至于底下的人都发起抖来，连芝儿也是大气不敢出。
　　朱玉婵倒是不怕，身板挺直，应道，“是，儿臣在宫里闷得慌，一时贪玩兴起，才怂恿芝儿带我出宫的。请父皇不要怪罪任何人。“
　　“好，那你说，朕该怎么罚你呢？”
　　“儿臣任凭父皇处置。”
　　朱元璋见她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倒也不忍心真的处罚她，其实这次来寻她，是为了她已年至及笄要为她赐婚一事特来和郭惠妃商议，万万没想到她这个当事人竟然失踪。但要不小以惩戒，又怕她以后故技重施，于是道，“好，那就罚你禁足半月，连房门也不许出。让琳儿好好看着你。”
　　朱玉婵心里万般不愿，见她父皇正在气头上，也只好叩头谢恩。殊不知一旁的朱玉琳正窃笑着望向她，想这妹妹一天到晚就想着与她作对，这下还真是自找苦吃了。
　　朱元璋一看女儿乖乖就范，就起身欲离去。朱玉婵忙止住他，“父皇，儿臣有一事，想与父皇单独谈谈。”
　　朱元璋想她定是为了刚才提到她的身世一事，于是屏退左右，重新坐下。
　　“父皇想必已经知道儿臣想问什么了？儿臣只是不明白，为何从小到大，父皇都不肯告知儿臣母妃的事？就连母妃和其他人也都只字不提。莫非，母妃有何过错，是遭父皇您治罪，所以宫中人人避之而不及？”
　　朱元璋闻言心中一痛，想她自小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竟会以为她母妃是带罪而死。不由叹了一口气，说道，“不是，你母妃并非有罪，她是为了你难产而死的。”
　　这句话，语气中再没有了帝王的威严，而是多了一份慈父的柔情和痛失爱人的悲恸。
　　朱玉婵何等冰雪聪明之人，一听这话，心中便已明白了一切。父皇为何不在自己面前提自己的身世，又为何疏远自己不愿亲近。这都可以解释。因为父皇太爱母妃，母妃之死是她造成的，虽非她所愿，但事实如此。父皇心中悲痛，不愿再触景伤情，甚至不愿见到自己徒生伤感。看着年迈的父亲鬓边日益增长的白发，朱玉婵第一次觉得自己竟如此不孝，父皇已垂垂老矣，他并不是真的像臣民所说的可以万寿无疆，自己却没能承欢膝下，实在是愧对父皇，也愧对九泉之下的母妃。一想到这，不禁潸然泪下。
　　朱元璋见她突然就哭了，一时也有些慌了，忙起身到她面前，轻轻为她拭去眼中的泪水，“一切都是父皇的错，朕应该早点告诉你，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朱玉婵见父皇自责，心中甚是不忍，“不，不是父皇的错，是儿臣愚钝，不能体察父皇的苦处。只是母妃已经过世多年，父皇却还念念不忘，以至身体每况愈下，这实在是儿臣所不愿见。还望父皇以大明江山社稷为重，保重龙体，才是我大明之福。”
　　朱元璋听了这番话，不由大为感动。他抬手将女儿扶起，牵住她的手，语重心长道，“自你母妃死后，朕便觉这世间再无留恋之处。可是上天对朕的惩罚却接二连三，不到几年，你母后和大皇兄都先后离朕而去，朕真是悲痛欲绝。如今，朕才知道，朕苟延残喘，就是为了今日能和你冰释前嫌，重享天伦之乐。”
　　朱玉婵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不是君临天下的九五之尊，而是她的父亲，慈爱而温暖，对她呵护有加。那一刻，她的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笑靥，那笑中带泪，最是惹人怜爱，连皇帝的心都软了。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以前儿臣听说宜宣殿被封，那里是……”
　　“你猜的没错，那是你母妃的寝宫。这么多年了，那里也该解封了。”
　　“那父皇可否允许儿臣前往一看。儿臣，想去祭拜一下母妃。“
　　“想去就去吧，女儿祭拜娘亲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父皇刚刚下旨将儿臣禁足，还让十四妹看着儿臣，父皇不知道，那十四妹可是随时等着捉儿臣的小辫子。”
　　朱元璋笑道，“那是你和她的事，朕可管不着了。琳儿不是省油的灯，你也不见得比她逊色，你想做的事怕是没有办不到的，你自己斟酌着吧。”
　　这话里的意思，似乎有着纵容的意味，也就是说他皇上金口玉言不可改，你要有办法那是你的本事了，朕也就不追究了。
　　朱玉婵听了不禁大喜，她毕竟是少女心性，哪忍得住半个月不出房门半步，连忙叩头谢恩。皇帝大笑一声，想日后和这丫头共处必定乐趣无穷，不由龙颜大悦。当晚，便留在春华殿，和郭惠妃共进晚膳。
　　郭惠妃久不沐圣恩，今日皇上不仅留下用晚膳，还龙心大喜，心里不免有些受宠若惊。只是皇上的注意力似乎全然不在她身上，而是在婵儿的身上。看来，皇上对婵儿仍是宠爱有加。这一幕，让她回想起十多年前，皇上对着冯妃的万般柔情，总让她又妒又恨。没想到时隔多年，皇上的心仍是不在她这儿。这对母女，真是自己命定的克星。想当年，皇后将婵儿交由自己抚养，自己是万般不愿，可是皇后懿旨谁人敢不从，更何况皇后又是自己的姐姐，无奈之下只能应允。这么多年，她丝毫不敢怠慢于她，怕的就是别人指指点点，可是却实在无法与她亲近，甚至恨不得她永远不要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这么多年来她们一直相安无事，可如今，她轻而易举地就获得了皇上的宠爱，即便是父女之情，她也不能容忍。
　　郭惠妃忿忿地看了朱玉婵一眼，一丝寒光在眼中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