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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七 新年快乐——病号还是老实回家躺着比较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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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新年快乐——病号还是老实回家躺着比较好
上官锦
“啊嚏——”
一个喷嚏下去,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盯着我看,我张张嘴巴,刚想说话,又是一个喷嚏。
“小锦你怎么了?”
“感冒……”我憋屈地揉揉鼻子。
“好了好了,我放你假。”陈樰安终于忍无可忍,放下手中的文件,“病号还是老实回家躺着比较好。”
就这样,我逃了武官司年终的述职会,李昀琮还在埃德加尔开会没回来——关于我感冒发烧的事情国联那边还不知道,只知道我和罗纪洋回国述职去了。
本来最忙碌的年末,我却成了闲人一个。
对了,还有霍华德,他和张嘉韵把处于高烧状态的我送上飞机,却因为错过了下去的时机而被误打误撞地带到了云檀,当飞机抵达机场的时候他还打算购买返程机票——那个时候我已经退烧,清楚地听见了他和机场工作人员的吵架。
“没有国际航班?”
“没有国际航班——先生您难道不知道新年的这几天就连飞机场也是要放假的么?”
“我头一次听说因为过新年而放假的飞机场!”他跳脚大吼,还是罗纪洋摁住了他。
“算啦算啦。”
“怎么算啊!我上司还不知道我稀里糊涂跑到这里来!”
“你上司也不知道小锦生病发烧好不好……”
“所以为了避免走露风声……你们把我也'顺路'稍了过来?”
“对不起,当时实在是没有办法。”
“……”
霍华德泪流满面,我勉强坐了起来,冲他挥挥手:
“你别着急……下个月四号机场就上班了……”
“这么说……我得在这里……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很快就会过去的。”罗纪洋在一旁安慰他。
听到这句话,他低下头,然后,又把脑袋抬起,冲我欣慰地笑了笑:
“其实……我很高兴。”
“什么?”
“终于不要开那个该死的总结会了。”
本着“年终会去死去死”的精神,霍华德心安理得地在我阿达家住了下来,也没去他们国家的大使馆报道。阿达家本来就很挤——我、罗纪洋、罗纪娜和欧阳宇,如今加上霍华德,一栋二层小楼里一下子挤了七口人,还不算罗纪娜从婆家带来的那窝猫。
我想我还是住疗养院算了……
霍华德·米歇尔
这是我第二次来到这个城市,初次到来的时候成片的云檀树上还挂着青涩的小果实,如今一串串深紫色的饱满果实坠满了枝头,掉落在地上的被人收集起来——虽然在这个国家满地都是不值钱,但出口到国外,就是制作香料的重要原材料。
现在是云檀地区的“凉季”,正是各种瓜果成熟,稻米丰收的时节。再加上新年将至,整个首都真的被各种各样的花朵和食物淹没——虽然□□的新年气氛比这里热闹,还有花车游行和皇宫里的舞会,可是异国他乡的新年嘛,怎么也是不一样的。
再说,我现在住在上官锦的家里。
他死活不愿意承认这里是他的家,可是也没其他地方可以去——加之他还是个病号,上司直接撵他回家好好养病,病好了之后再回来上班。在某次晚饭后他提出要去住疗养院,理由是家里人多太挤了,直接挨了罗纪洋两拳。
反正这不是在国外,他们两个怎么掐都可以。
最后还是养母劝了几句,他才别别扭扭地答应留在家里老实养病。晚饭之后我帮着他的家人收拾桌子和碗筷,罗纪娜是个孕妇,家里人不让她干活。
不过和情敌住在同一屋檐下,怎么说都非常别扭——再说欧阳宇又是个没心没肺大脑脱线的家伙。要不是上官锦还病着我想他会去掐欧阳宇的脖子或者一脚踹中他胸口,尤其是这家伙直接将家里唯一一台电视机送入黑屏状态。
“你让我们新年歌会怎么看!”
“直接去现场啊,再说你们国防系统不是有票么?”罪魁祸首一脸无辜。
“有票也不想去现场啊!会把人挤死!”
“那么就把票给我,我们实验室里很多人眼巴巴盼着呢。”
“滚!”
罗纪娜坐在一旁,一手叉腰,一手无奈地扶额头。
“狸狸,过来。”
最后,她一招手,一只黑猫从房檐上窜下,打着呼噜往女主人的怀里蹭。
“还是猫好,从来不吵架。”
狸狸是她从婆家抱来的一只黑猫,抱过来没几天就生下一窝小猫崽,一共五只。云檀的家家户户都养猫,因为这里的耗子非常多,民房又大多是砖木结构,很容易被耗子啃坏。
“猫发情的时候也是要打架的。”看着那只讨主人欢心的黑猫,欧阳宇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欧阳宇你有完没完。”
“有完。”
“滚。”
又拌了几句嘴,上官锦上楼睡觉去了,罗纪娜还在逗猫玩。小院子里凉风习习,庭院旁树莓的枝叶,遮住了三个月亮中的一个。
又是三月之夜啊……
“你在干什么?”欧阳宇问,嘴里还嚼着零食。
“看月亮。”
“想家你就直说出来,反正都是罗纪洋的错。”
“……”你这家伙说话还可以再直接些么……
“你们那边的新年是什么过的?”
“新年啊……”我托起下巴,“宴会,跳舞,反正都是大家一起聚一聚……□□里还有花车游行,各种音乐会什么的——对了,还有祭祀仪式,万神殿里的大祭司会在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神殿的时候,敲响钟楼上的大钟……”
“所以这些活动你都没法参加了么果然都是罗纪洋的错。”
“欧阳宇!”罗纪洋站在二楼的窗户前大吼,“你别以为我听不见!”
“你怎么还没睡啊?”欧阳宇抬起脑袋,“现在已经晚上九点了你大喊大叫很扰民的好不好。”
“不跟你计较了!你个王八蛋!”说罢,罗纪洋碰地一声把窗户关上了。
“我说话声音很大么?”欧阳宇把脸转向我这边。
“……”我想我也上楼睡觉去算了……
和这片小区的所有房屋一样,上官锦家的房子也是上下两层的,前面有着朝南的小院子,花坛里种着树莓和蔬菜。楼下是客厅厨房还有养父母的卧室,儿女们的起居室在二楼,楼梯是木制的,地板踩也是木制的,在脚下吱嘎吱嘎响。二楼较大的那个房间留给了欧阳宇和罗纪娜夫妇,剩下两个小一点的罗纪洋和上官锦一人一间。刚来这里的前几天我和罗纪洋挤在一起住,后来实在无法忍受这家伙的鼾声干脆搬到上官锦的房间里去了——其实这些都是借口,我想和他睡在一起,就这么简单。
我推开房间的门,里面焚着香,味道不冲,淡淡的,据说有安神的功效。上官锦靠在矮脚床的抱枕上,手里捧着一本罗曼语的教科书,我同样在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是个喜欢看书的人。
“后天就是新年了,你回不去的话家里人怎么办?”见我坐下来,他问。
“不知道……反正,我姐姐会很高兴。”
“姐姐?”
“就是上次被你气到半死的那个。”
他噗嗤一声笑了,我扭头,看着他的笑脸,有些发呆。
“你看我干什么?”
“我妈妈是个很严肃的人,平时不怎么笑的。”我干脆将脸转了回来,下巴搁在厚厚的书皮上,“虽然她不喜欢我……但是我的几个阿姨很喜欢我。”
“你的亲戚难道全部是女人?”
“我父亲……你是知道的……”
“对不起。”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我叹了一口气,“再说,谁没有过年少轻狂的时候……也许,他没有忘记我,只是他那种身份的人,无法表达出来罢了……”
他没有说话,继续翻砍着书页,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吱嘎吱嘎的响——是欧阳宇和罗纪娜夫妇上楼来了,欧阳宇似乎说了什么,逗得罗纪娜呵呵直笑。
上官锦把书往旁边一丢,翻身裹进了被子里。
“睡了。”
“喂。”
“什么?”他抬起脑袋。
“她对你就那么重要么……”我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我是说……都已经过去了……”
“你又不明白……”他瘪瘪嘴巴,将脑袋往被窝里一蒙,“纪娜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没有那样笑过……”
接下来,他再也没有理我,我看了一会儿书之后,关上台灯,在他旁边躺了下来。这个时候的云檀一点也不冷,气候和□□的初秋差不多,窗户是开着的,晚风吹来,轻轻掀起垂在床前的纱帘。我翻了个身,仰望头顶的天花板,他躺在我旁边,背对着我,我突然有一种想去搂住他的冲动,可是却忍住了。
“锦,睡了么?”
“没……”
“明天打算干什么?”
“老实在家躺着。”
我噗嗤一声笑了:前几天还嚷嚷“我才不想住在这里”,现在又把这里当成家——明明就是耍小孩子的脾气。
“你笑什么?”
“没……”
“反正我不养好病陈樰安就不让我上班。”他郁闷地嘟哝着,“身体真的是不行了……以前一口气跑五六公里都没问题,现在却……”
“其实身体不好一大半是你心里面的原因。”
“我知道……”他翻了个身,同样仰面冲着天花板,“可是有些事情……我管不住自己的大脑,一直在反复想,反复想……明明很简单的问题却会被我想得过于复杂,有时候我都怀疑自己的脑子到底是人脑还是机器……”
“所以你上司放你假也是让你的大脑放松一下,你太累了。”
“其实我觉得这比我在南边轻松多了。”
“啥?”我差点儿坐了起来——这大半年的时间里跟着他跑东跑西到处折腾,他居然觉得很轻松?
“因为南海就是个战场啊。”他苦笑一声,“海盗的装备都是罗曼人给的,背后还有一些国家的撑腰——现在算是勉强太平了,我毕业刚去的那几天,他们的导弹直接扔到我所在的军舰上……”
我想起了他太阳穴上的疤痕,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留下的。
“死人没有。”
“死了。”
说罢,他再也没有出声,我侧过脸,发现他已经睡着了,身体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着。风吹过庭院,摇动着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地响,偶尔冒出喵的一声,一只猫从房檐上轻盈地窜了下去。
好安静……
香炉里焚着香,四散的香味也是让人安静的,我翻了个身,蜷在他身边,心跳动得很快,但不知为何,感觉……很安全……
这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似乎有他在,什么也不用担心,就像那一窝刚出生没多久的猫崽,躺在母猫怀里一样。
这家伙,明明曾经让我担心得要死啊……
我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很温暖,嘴唇也是温暖的,他睡得很沉,呼吸,也是暖暖的……我偷偷地亲下去……就像上次那样……
第二天清晨,当我醒来的时候,他还没有醒,我的手臂还搭在他的胸口上,他还保持着仰面朝天的睡姿,凝视着他的侧脸,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划到他的嘴角。
嗯……可以亲一口么……
“喵——”
“狸狸!”
嘎吱嘎吱嘎吱。
屋门外传来一连串的噪音,我一个激灵跳起来,几步跑过去刚一打开门,一只黑猫就高傲地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进来,嘴里叼着它的小猫崽。
“欧阳宇你又想干什么?!”上官锦也从床上跳起,我的面前,出现的是科技宅男那张被猫抓过的脸……
欧阳宇挥舞着同样被猫抓得血淋淋的双手:“我只想给小猫剪指甲!你看看我的手被挠成什么样子了!”
“去死啊你!你个虐待动物的家伙!”
上官锦大吼一声,一本书飞跃我的肩膀,正中这家伙的鼻梁。趁着他们两个吵架的功夫,黑猫将它的五只幼崽一只只全部叼到上官锦的床上去了,然后窜上书架,甩甩尾巴鄙夷地瞥了欧阳宇一眼,顺便把这死宅拉进了它的黑名单。
这时,养母在院子里大吼一声:
“都给我洗脸刷牙统统下来吃早饭!”
早上的风波在一片唠叨和嘟哝中结束,黑猫的早餐是白水煮小鱼,我们的早餐是蔬菜鸡蛋炒米饭,配着酸辣的酱汁和炸鱼块,水果在每一顿饭里都是不缺的,再加上上官锦养母的厨艺非常好,每次我都吃得很多,对于一个外国人的称赞,她表示非常高兴。
可是她的几个孩子,每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上官锦和罗纪洋吵,罗纪洋和欧阳宇吵,欧阳宇和上官锦吵,没完没了,饭桌上的吵架简直成为这个家庭的家常便饭……
“我现在真想把你这个倒插门的女婿一巴掌拍死。”说话的是罗纪洋。
“我不是倒插门,是我家里没地方住。”欧阳宇理直气壮。
“你们研究院不是分房子了吗?”上官锦的话语尖刻依旧。
“在新区,太远了谁愿意过去。”宅男埋头扒饭,“再说抽签抽了几次都没我的份儿。”
“是你不想抽吧。”
“要不咱们换,你家不是有房子么?”
“别给我提我家的房子!”上官锦一巴掌拍在饭桌上。
养母也开始拍桌子:“你们几个够了!吃饱饭就给我刷碗去——小宇,吃完饭别忘了把你们屋的纱窗换一下;还有你纪洋,你的衣服已经两个星期没洗了。”
罗纪娜无奈地扶着额头,黑猫窜上了她的膝盖,呼噜噜地舔着爪子,饭桌上的尴尬气氛飘了很久,上官锦的养父才默默地嘟哝一句:
“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
“我不说?我要不说几句这个家成什么样子了?”阿姨站了起来,“去去去,都给我干家务活去!”
和前几天一样,早餐在上官锦养母的唠唠叨叨中收场。今天正好是星期天,家里的食物不多了,帮忙收拾完餐桌,我主动提出可以和阿姨一起去菜市场里买东西。
她很高兴地接受了。
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云檀的道路堵塞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步行反倒是最快的交通方式。我跟着阿姨穿过街巷,在河边的一个小码头登上了一艘小船。
“去香樟河农贸市场。”
直到船上载的人差不多满了,船夫才把小船发动,带着一船的人向河的下游驶去。也许因为我是个外国人的缘故,一船的人都在盯着我看,有年轻人,更多的是叔叔阿姨级别,我同样也在观察着他们——越是年龄大的人,穿着反倒越花哨,从头巾的颜色上就能反映出来。
和我们国家正好相反。
小船停在了河下游的一个繁忙的码头,一船的人下去大半,看来都是趁着星期天去菜市场买东西的,而且现在又正逢过年。与其说这里是菜市场,不如说是大河的一条小小的支流,河的两岸全部是店铺,还有人划着细长的小船来贩卖东西,船上满载着鲜花和水果,还有活鸡、水产和蔬菜什么的,大都停靠在岸边。虽然没有列出购物清单,但是作为一个家庭主妇,阿姨非常清楚自己需要什么。
“三两地参,一袋金钱豆,琪莲花和甜姜也要一些……”她抓起摊位上的一把灰绿色的干香草,“你家的萝子还能不能便宜些?哎呀……都是老主顾了……”
“阿姨,我家的萝子可是最好的,您又不是不知道。”
“再便宜些啦……”
讨价还价的结果就是我的手里拎了一大堆的东西,很多都是我叫不出名字,而他们经常用到的,只有一种我认识——红香米,这种粉红色的稻米煮的粥味道非常香。我跟在阿姨身后在熙熙攘攘的市场里转来转去,跨过一道又一道木制的小桥,终于,在一家香料铺子前停下脚步。
“老板,来两包藿香和苏香。”很显然,阿姨已经是这家店的老主顾了,“还有玫瑰花和黄麻叶子。”
“呦,是您啊,大婶。”老板笑呵呵地问候着,“您家孩子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一个等着生产,另一个虚着呗。”
“您要是买地参的话下次可以上我家来买。”一边包香料,老板一边还不忘推销自家的东西,“我家进了新货,玉栖产的,好着呢。”
“哎呀,我就是玉栖人!”
“真是太巧了,我丈母娘也是玉栖人!”
就这样,买家和卖主聊起了家常,反倒把我晾在一边。四下张望却发现,我已经忘记来时的路,置身于异国繁华嘈杂的菜市场,抬起头,两个太阳的光芒柔和得仿佛春天的风一样。
如果能在这里平平淡淡地一直生活下去也不错啊……
“走啦走啦。”阿姨和香料铺老板挥挥手,顺便拉了我一把,“咱们还得去买点儿牛肉,家里的面粉也没有了。”
在菜市场里一直转到中午,阿姨要的东西才算买齐全,我们坐在市场角落的小凉亭里休息,就算这样,阿姨还在忙着清点着自己买的东西,并且不忘给我买了一杯饮料。
“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没事没事。”我笑着说,“反正呆在家里我也无聊。”
“孩子们要是不吵架就好了。”她叹了一口气,顺手将几袋香料包在一起,“这些是安神的,这几包炒菜的时候要用,可不能放混了。”
“这些呢?”我指着脚边的一口袋植物块根。
“都是给产妇补身体的东西,小锦他身子太虚了,也得吃。”说罢,她直起腰,拍了拍手,“本来受了重伤,失血多,整个人身体就虚了,再加上成天和人吵架发火,还不注意保暖——听说你们那边的冬天很冷的。”
我点点头:“是挺冷,我来的时候雪下得很大。”
阿姨长叹一口气:“我什么都不担心,就担心他落下病根……这孩子,要是没有受这么多的苦,性子也不会这么倔。”
“锦他们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好奇地问了一句。
“还能怎么样,人都死完了呗。”阿姨在我旁边坐下,将散落的头发拢进头巾,“小锦的父母死于飞机失事,好歹还有个祖母撑着,但他祖母死了之后,上官家就没有人了 ,他阿姨和舅舅们就把上官家的房产骗到了手,那时候小锦还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他舅舅和阿姨在房子到手之后就不管他了,小锦饿得实在是没有办法,跑到我们家来要吃的,我丈夫就去找国防部的领导,说这孩子没人管,再加上小锦他父亲生前曾经得罪过不少人,就更没人想管这孩子,最后还是司徒敬威出的面,让小锦认我丈夫当阿达,算是把这孩子养了下来……”
我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怪不得他一直嚷嚷没有家可以回去……”
“不是他没有家可以去,而是他不把我这里当成他的家。这孩子倔得很,非得要回到他们上官家的老房子去,可是……”
“房子还能要回来么?”我问。
阿姨摇摇头:“合同都已经签了,现在要回来根本不可能,就算打官司也很难。”
“但他一直这样飘在外面也不是办法啊……”
“我和他阿达商量过了,等小锦任期满了,就不让他出去了,给他找个媳妇,最好是那种老实本分能照顾他的,我们两口子毕竟年纪大了,不可能守护他一辈子的……”
“也许您不知道,在我们眼中,锦是个好组长。”
阿姨拍了拍我的膝盖:“你们的事情,我是不问的,只要平平安安,能回到家里过个新年,我们老两口就知足了……知道么?纪洋也差点儿死过一回。”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他是我们几个人里嘴巴最紧的。”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阿姨的手继续拍着我的膝盖,轻轻的,“他被派到郭尔佳,写信回来说谈了个媳妇,准备过年带回家……我们老两口都高兴坏了,谁知……就在过年的前几周,郭尔佳那边暴乱,那个姑娘……死了……我们还没有见过面,只知道她叫榆玲玲……纪洋也差点儿被炸死,从此脸上就留下了这个……”
她伸出手,在自己的脸上比划了一下。
“所以说啊……我们老两口,期盼的不多,只要儿子女儿们平平安安的……吵架归吵架,能平安回家过新年,我们就知足了……”
说罢,阿姨呵呵笑了:
“其实,吵吵架也是很热闹的,你说是么?”
“我可以说句实话么?”
“什么?”
“锦和纪洋在外面,从来没有吵过。”
阿姨又呵呵笑了笑:
“好了……咱们该回家了。”
上官锦
阿姆在楼下的厨房里煮粥,味道很香,欧阳宇推门进来,说晚上他们家的人要过来吃饭。这货的脸皮一向厚得很,就连纪娜带来的那一窝猫也不放过。
“等黑白花的那只长大了,我侄女想要。”
“滚!”
“你等我把话说完。”
“没时间!”
“你们两个怎么了?”霍华德在这时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大纸包,“我和你养母去菜市场了,还买了这个——”
“佟家点心店的果子冻!”欧阳宇厚着脸皮贴了上去,“这个很贵的!”
霍华德只顾笑,我抄起一本书砸中了欧阳宇的后脑勺:“修你的电视去!”
“我马上就去。”他将好几小包果子冻迅速往口袋里一揣,“还有啊,别忘了把歌会的门票给我——”
“你给我滚出去!”
又是一本书,这家伙被我撵了出去。我往床上一趴——终于清净了!
狸狸蜷在我的脑袋边,护着它怀里的一窝小猫,我伸手挠了挠它的脑袋——还是猫好,不会和人吵架。
“我听你养母说,你喜欢吃这家点心店的东西。”他将一个纸袋子往我面前一放,我看见了包装上的花纹。
“这个很贵的……”
“还好啦,反正我在银行把钱换成你们国家的货币。”他笑着拆开一个小纸包,“汇率是多少来着……”
“一比二点五吧。”我也坐了起来,“还是你们国家的钱值钱。”
他没有听见我的说话,自顾自地将一块果子冻往嘴里一塞,然后大叫一声:
“好吃!”
“当然好吃了,因为佟家以前是给皇宫里做糕点的。”
“怪不得那么好吃!”
“价格也很贵啊……”我在纸包里翻了大半天,也没找到我想要的腌梅子,倒是找到两块玫瑰花酥糖,“一般家庭只是过年的时候买一点。”
“我可以带一些回去么?”
“只要你不怕过海关的时候被人偷吃了。”
霍华德只顾吃,没有说话,这时我房间的门被碰地一声撞开,两个小兔崽子往我的脑袋上扑了过来:
“叔叔新年快乐我们也要吃点心——”
“你妹——”
我躲闪不及,瞬间被欧阳家这两个小兔崽子压到身下去了。
“点心点心点心点心——”
“点心在我这里!”霍华德站了起来,扬起手中的纸袋,开心地笑着,两个小兔崽子又瞬间窜到他那边去了。
“外国人叔叔!”
“漂亮的外国人叔叔!”
“我们也要吃点心!”
霍华德逗了他们大半天,两个小兔崽子才抱着一堆点心心满意足地跑了。我的耳根再也无法清净——欧阳宇的爸妈,还有两个哥哥和两个嫂子带着孩子们走亲家来了,楼下院子里闹哄哄的,还有两个小兔崽子在不断叫唤。
“吵死了……”
“我觉得这很热闹。”霍华德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我们那里……亲家很少互相来往,因为结婚是下一代的事情。”
“毕竟欧阳宇倒插门在这里,他们也不好意思不来。”我拆开最后一包酥糖,“今天晚上有新年歌会,也不知那混账能不能把电视机修好。”
“新年歌会?”
“就是一群人唱唱歌什么的。”我将手中的包装纸团成一团,“每个城市都会举行新年歌会,一连三天。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图个热闹罢了。”
“我要不要下去帮忙?”
“下面本来人就多,你下去的话会给他们添乱的。”
正说着,阿姆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锅红香米粥。
“晚上的年夜饭,有些东西你又不能吃,先把粥趁热喝了吧。”她把锅放在地板上,给我盛了慢慢的一碗。
“我又不是产妇……”我闻到了粥里夹杂着地参古怪的味道。
“喝吧,对你的身子好。”
我没辙,只得接过阿姆递过来的饭碗。粥熬得非常粘稠,除了地参,里面还掺了一大堆的东西。我喝了两口就觉得腻了,但是又不好意思拒绝,只能硬着头皮把碗里的粥喝个干净。
“锅里还有,你再喝一点。”
“不了,我不饿。”
“那么我就去给纪娜端过去了。”
“阿姆,把这个也给她稍过去吧。”我抓起床边的纸袋——谢天谢地,另外一包点心还在,“我吃不下的。”
“早知道你胃口不好,就给你买些腌梅子回来了。”
“没关系。”
送走了阿姆,我干脆往床上一躺,这几天懒懒的,感觉全身上下都要懒出毛病来了。楼下的院子里,阿达在指挥罗纪洋和欧阳宇的哥哥们摆长桌子,两个小兔崽子爬到树莓上面去了,他们的妈妈在下面大呼小叫;亲家母在说笑,说夏天的时候大家一起去镜湖游泳,多好……
毕竟他们不是我的亲人啊……过年聚一聚然后就走了。我回忆起小的时候,就算过新年的前几天父亲也很忙,母亲和祖母在家里张罗忙碌;佟家点心店的腌梅子是餐桌上常备的点心,父亲喜欢吃,我也喜欢吃,因为很酸,往往吃多了会倒牙……到了天黑的时候,父亲终于下班回家,手里拎着一袋果子冻,他说这个才适合小孩子吃。
一切,都已经回不来了啊……
“你哭了……”有人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不开心么?”
我睁开双眼,是霍华德。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不是不开心,而是……长期寄人篱下的那种感觉……不好受……
“没事,就是做了一个梦。”我含糊地应付着,他抬起头,出神地望着窗外初升的三个月亮。
“月亮出来了呢……”
“嗯……明天,就是7113年了啊……”我叹了一口气:时间,过得真快。
“锦,新年快乐。”霍华德拍了拍我的脸,“高兴起来嘛,过新年了!”
“新年快乐。”其实我真的一点也没法高兴起来。
霍华德是被欧阳家那两个小兔崽子强行拽出去的,也许因为有他这个外国人在的缘故,年夜饭的气氛变得热闹得要命。罗纪娜她们三个妯娌坐在一起,聊天的同时手里还不忘给新衣服绣花,两个小兔崽子围着霍华德打转——很快就会变成三个,因为纪娜的肚子里还有一个。
“什么时候我们家也有小孩子就好了。”阿姆一边擦桌子,一边感叹。
“该有的总会有的,再说儿子们还年轻嘛。”亲家母在一旁,将饭菜端上餐桌,“年轻人的事儿,咱们少掺和。”
“纪洋没有找对象的打算,小锦也没有。”
“没办法嘛,出国在外的。”
“是不是很远啊?”亲家母抬起头,去看霍华德。
“很远很远。”霍华德礼貌地笑着说,“坐飞机的话……差不多要两天半呢……”
“坐飞机?那么远!”
“外国人叔叔我们也想坐飞机!”其中一个小兔崽子跳起来去搂霍华德的脖子,“我们从来没见过飞机长什么样子!”
“等你们长大之后就能看到了,呵呵。”
我坐在一旁,无奈地扶起额头——真不知道这家伙哪儿来的耐心去应对这两个小兔崽子的纠缠,或者说乐在其中。罗纪洋因为什么事情在和欧阳宇拌嘴,阿达叼着烟杆,和亲家一起将电视机台了出来。
“天线装好了,应该能收看到歌会!”
“歌会歌会!”纪娜放下手中的针线活,“今年代表云檀的应该是李淑芸,我最喜欢她了!”
“我喜欢江嫣!江嫣加油!”
“马脊山市的那个也不错啊!”
“我喜欢唱山歌的那个,好像是峒南市的,眼睛很大!”
电视还没打开,院子里就一片叽叽喳喳,反正没我什么事,再说今年歌会上又没有我喜欢的歌手——唯一喜欢的一个已经退赛当评委去了。霍华德倒是一脸很好奇的样子,我只得向他简单介绍了一下歌会的比赛规则,没过多久,当电视机里终于出现画面的时候,舞台上正上演李淑芸和江嫣的对决,院子里的所有人已经顾不上吃饭了,一下子分成两派:李淑芸派和江嫣派。最后的结果是李淑芸留在了舞台上,直到这时候阿姆才想起来招呼大家坐下来吃饭。
“歌唱得是好听可是我听不懂……”霍华德托起下巴,“是我的听力不过关么……”
“不是你听不懂,而是李淑芸唱的是东北地区的花腔民歌,和云檀这边的发音不太一样。”因为没有胃口,我只能捧着一碗红香米粥,“西南那边的方言也是。”
“嗯……这个是什么?”他拿起盘子里的烤肉串,我想了半天,还是决定不要告诉他这是老鼠肉。
“是鸽子肉……”
“那么这个呢?”
“……鹌鹑肉……”其实是是牛的内脏。
“是牛心啦!外国人叔叔。”霍华德刚吃到一半,一个小兔崽子在大叫,“很好吃的!”
我差点儿一脚踹过去,霍华德僵硬了半天,才把那一串咬了一半的烤牛心小心翼翼地放下。
“……果然和我们国家不一样……”
“没关系……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其他动物的肉……”
“……无法想象……”
“那么你就吃水果吧……反正水果是最安全的……”
“我想吃果子冻……”
“已经被那两个小兔崽子吃完了……”
在一片吃吃喝喝吵吵闹闹之中,7112年结束,7113年开始。歌会总决赛的最后主持人在台上致辞,无非是“大家新年快乐”之类,隔壁有人在放烟花,两个小兔崽子又跳了起来。
“爸爸我们不是带烟花来了么?”
“阿姨肚子里有小孩,怕吓着,不能放的。”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放烟花?”
“等回家去啦……”
旁观着那一团吵闹的人影,我突然觉得有一种“一切与我无关”的感觉,难道是被温斯顿·萧传染了么……反正,新的一年开始,还有许许多多的麻烦等着我。
“你……还是回去吧。”我对霍华德说,他就坐在我的旁边,“你这样跑过来,搞不好咱们两个的上司都会生气。”
他郁闷地撅噘嘴:“我是那时候没法下飞机好不好……而且是你们不想走露风声把我强行带过来灭口。”
“等新年一过机场就会上班,那个时候你赶紧回去,不要在这里耽搁了。”
“不和我一起去么?”他扭头看着我。
我攥紧了手中的饭碗,摇摇头:“不了,我还有事要处理。”
没错,有些事情,拖延已经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了……起码,要去法院咨询一下,看看能不能把我家的老宅子要回来。
那是我唯一可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