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境、长安旧事（一） 漫漫天都秋 ...
-
第五境、长安旧事（一）
莫雨背着毛毛踏入长安的那一瞬间就觉得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样，但他知道——仅管力伐的再踏出一步都需要勇气——他还不能倒下。他若是多耽搁一刻，毛毛就离死亡更近——这才是他集百世之勇也无法面对的事情。少年人咬咬牙，将背后的人掂了掂，继续路程。
那一刻，少年披着一身曦光，衣袍上因沾了晨露而微润，那般神圣。
然而，莫雨背着毛毛越往人烟处走却越觉得不对劲。即使还只是外城还远些的地方，到底是天子脚下，于情于理都不该这般荒凉。
究竟……是怎么回事？莫不是这里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不知何时心竟已然乱了。原来人是这样脆弱的，一点点的未知都会令其恐慌。
“毛毛，毛毛。我们马上就到了。”即使这样，他还是放柔声音对着颈侧的孩童安慰着。声音真的很轻，因为他怕会将他的恐慌暴露。
毛毛有些吃力的睁开一条缝隙，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入目一片杏色，他不知道是衰草还是银杏招摇的叶子——但他还是尽力扯出一个微笑“嗯，我知道。”
莫雨哥哥，总有办法让人这么心安呢。所以……他不可以拖他的后腿啊。
莫雨深呼一口气，带着身上的孩童冲到了医师的医寮“大夫，求求你救救他。”
医师在长安外围还是有些名气的，远近的住户生了病总会上他这来瞧瞧，偶尔路过的江湖人或是上山的猎户也会到他这来讨甁止血散或，雄黄香粉。但最近的病人已经开始让他恼了这个地方了，甚至萌发了离去的念头。他皱着眉看着眼前窘迫的少年“去去去！哪来的小乞丐，这里也是你来的么？少在这找晦气。”医师挥挥袖，仿佛眼前是什么罪恶的东西。
“你！”到底还是个孩子，再怎么少年老成，终究还是压不住内心愤懑，绯红慢慢爬上瞳眸。但他想到背上还重伤着的毛毛，一闭眼，逼迫自己冷静，摆脱方才那份焦躁嗜血的感觉“家弟受了重伤，还请医师出手相救。”
医师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兀自大笑起来“相救？小子，这年头大夫也不是做白工的，是要诊金的。诊金，懂么？”抬抬手，肆意上下打量着小少年。
少年人现在不得不称得上破败，身上的衣物零零碎碎，隐约看的出身上一道道不深不浅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又有谁想到这竟是日后让人闻风丧胆的十大恶人之一的莫雨？大抵谁也不会想到日后在江湖独撑一片天地的小疯子会有这样不堪的童年吧。当然，这是后话，我们暂且不提。
莫雨使劲咬着下唇，唇色泛白却又好像下一刻就要滴出血来“这个，我会想办法的。”
“办法？”医师拔尖了嗓子，像是故意的嘲弄“那便等你得了办法再来吧。”
“都说医者父母心，人命关天，你这人怎么无情无义！”莫雨冲着往内阁去的医师吼道。他本不是这般容易冲动的人，只是一想到背上那人渐渐微弱的呼吸，便抑制不住向上翻涌的血气。他怕他会同他那座宅子里的人一样，血慢慢变得冰凉，肢体僵硬，再也不能唤他的名字，笑着相拥而眠。
“医者父母心？呵~这天都镇疫病四溢，谁知道下一刻死的是谁？”医者瞟了眼呼吸微弱的毛毛“你身上的人就是救了，怕也只是白费功夫，不如早早准备后事吧。”
疫病……白费功夫……
犹如晴天霹雳劈在他头顶。怎么会这样呢？他一次次陷毛毛雨于不义之地，那本是他立誓要守护的人啊。他本就是给人带来不幸的，原来的亲人是这样，毛毛是这样，也许稻香村的大家也是这样。莫雨……这样的魔物为了什么出生在这个世上？
那一刹，少年入了魔障。
“大哥哥？”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白衣小女孩。女孩拉着他的袖子脆生生的唤着，那么一瞬间，他想到了那个同样一身雪白衣裙，玲珑乖巧的女孩。
少年无意念出一个久违的名字“小……荷。”
女孩摇摇头，不明白莫雨在说什么“这里有一些凝血草，我晨间去林子里采的，大哥哥你拿去用吧。”原来女孩只是采药的小童。
虽然女孩大概不知道小小的凝血草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莫雨还是感激的接过，一遍又一遍的道谢，声音不知怎么多了些哽咽。额前的发丝遮挡住了他的眼，看不透现今是怎样一副表情。
时间的人情冷暖，差点就要将这个半大的孩子压垮了。
……
天都镇内尸抛荒野，无人殓葬不说，连副裹尸的席草也没有；还有些垂死的病人稀稀落落躺在街角，不知是还在挣扎还是早早认了天命；也有饥荒到没办法试图向当地富商家求得米粮却被守卫乱棍斥责的。
莫雨只是默默经过这些人，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确定周围没有疫病人士才将毛毛轻轻放下。小心翼翼的扯开因鲜血凝固在伤口上的衣物，遇到着实粘的牢固的，只得抽出腰间从枫华谷带出的弯刀一点点将衣物与肌肤分离。仅管他已经放轻了力气，依旧惹得昏迷不醒的毛毛激起了一身冷汗。他将凝血草在口中细细嚼碎，再附于因为强行撕裂而再度有流血之势的伤口上“嘶——”撕下衣摆上零碎的布条包扎。
做完这一切，莫雨觉得再没有力气了。但毛毛却紧蹙着眉头，呓语着“冷，莫雨哥哥，好冷。”莫雨吃力的爬起来，将人紧紧圈在怀里，语气轻柔“毛毛不要怕，莫雨哥哥在。”
然而怀中人异于常人的体温让他心惊胆战，他这般痛恨着他的无力，他的愚昧。莫非上苍连这点最后的温情也要收走么？是不是莫雨注定就是在炼狱苟延残喘的修罗？
“嗒、嗒”脚步声近了，也不知是谁。莫雨迷糊间看见一双墨色长靴。
“喂！”那人不耐烦的叫了声。莫雨瞬间清醒过来警惕的盯着眼前的人。
来人也不过是同莫雨一般大的少年，身上穿着紫墨相间的广袖长袍。料子是极柔软的苏州织锦，还可以看见上面精致的绣工。平常人家是断不会穿这般华贵的衣服的，但繁复的花纹套在来人的身上，不显俗不可耐，反倒衬得他一身文雅贵气。这样的人，不是官宦之家，就是出生富贵。
莫雨不知道这样的人为何要出现在疫病漫天的天都镇，只得将毛毛护的紧些。
看着莫雨像是一只待发的狼一样死守着地盘——这大抵是一匹孤狼，眼神锐利爪牙锋锐，孤独守着最后一片净土——少年也不恼，反倒笑了“呵~你倒有趣的很。喂，你怀中的人快死了。”
莫雨眸色沉了沉，仍旧不说话。
少年挑眉“你就这样看着他死么？”嘴角一勾“不想救他？”
“你……能就他？”莫雨终于是开口了，声音因未进水和紧张而变得沙哑。他眼神望向少年，里面藏着显而易见的动摇和希冀。
少年半瞌眼眸，笑的不可一世“我青岩万花想救的人，还没有救不活的。”广袖一挥“随我走，我带你去见我裴元师兄。”
莫雨抱起毛毛，跌跌撞撞跑向前跟上少年的脚步。
青岩……万花……神秘莫测的江湖向少年人一点点展开，如同一张亘古长卷，将这笔相遇同背后天都镇一起记进青史。
毛毛，毛毛，你不会死的，莫雨也绝不会任你死的。哪怕付出生命，血流成河，永堕地狱，莫雨也不会任你死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境、长安旧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