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往日记忆 如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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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林檬他们医院，人们都少不了提到叶笑音，这位享誉全国的妇产科专家正是林檬的博士生导师。
这位年近花甲的叶教授，可以说将医生的严肃冷静演绎到了极致，整张脸，除了一张说起话来语速极快的嘴和一双犀利睿智的眼睛，其他的部位基本保持静止。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她几乎没有明显的皱纹，看起来比真实年龄小上十岁。只是，这叶教授明显辜负了她父母对她的期待，林檬从大二见她第一面到如今，近十年了，还从没听见过她的笑声，她的笑总是极浅，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喜怒不行于色，见惯了生离死别，阅尽了世间沧桑的老医生老教授，在看了林檬递到她面前的那份病例后，双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看向林檬的眼神震惊而复杂。
纵然如此，出口的话却还是平稳威严：“小林，世事不比医学，有些事，还是别弄清楚的好。”
“叶老师，这么多年，我一直试图欺骗自己，一直努力忽略一些事情。但是，做不到。如果您是我，您能做到吗？”
看着林檬平静却又无奈地说着这话，叶笑音默了半晌，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从办公桌的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一只同样的牛皮纸文件袋，缓缓递到林檬面前。
“我能告诉你的全在这只文件袋里。”看着林檬说完这句话后，叶笑音就把目光投向了窗外，从肢体上直截了当的拒绝了林檬的继续询问。
林檬紧紧抓着文件袋，深深鞠了一躬，最后道了句：“谢谢您，老师。”便转身走出办公室。
听着林檬轻声关上门，叶笑音看向窗外的目光变得悠远，窗外熟悉冰冷的高楼瞬间虚空，一双忧伤、孤寂却又坚定的美丽眸子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又如昙花一现般消失不见，接着，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叫她永生难忘的脸——苍白、瘦削、平静，是那双眼睛主人的脸，只是，那双美眸轻轻阖着，叫人再无机会一睹它的风采。
三十年了，有些事，有些人，却是恍如隔日。
三十年前，叶笑音还不满三十岁，那时的她是那个年代稀罕的医学女硕士，在医院陀螺似的转了一圈，最终落脚到妇产科。当年轻气盛的她摩拳擦掌打算大展拳脚的时候，一件事的发生几乎改变了她的人生。
那是一个烦闷燥热的夏夜，叶笑音一个人坐在妇产科急诊室，她懒懒的翻看着早已被翻烂的妇产科教科书，急诊室里老旧的大吊扇“咕噜咕噜”有节奏的转着，送下来的风没有一丝清凉，反倒扰地她更加烦躁。
前半夜，一个急诊病人都没有，叶笑音却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小扇子，以极快的频率在耳边扇了扇，近处传来的疾风总算消减了些她的烦热。大概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吧，她心想。
就在这时，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和着老吊扇的声音响起，抬头，叶笑音看见一位孕妇，她的脸色略显苍白，身材瘦小，足月的肚皮高高挺起，显得有些突兀。
“进来坐。”叶笑音坐正身姿，准备接待今晚的第一位病人。
那位孕妇的步伐有些迟缓，仿佛从门口走到椅子边是件十分困难的事。待她坐定，叶笑音看清了那张脸，相貌称不上绝美，算是典型的清秀佳人，一双眼睛却是少见的漂亮，盈盈地望着你，似乎真有令人置身于一汪秋水之中的魔力。
接过她的病历本，叶笑音问道：“陆青青是吧？怎么了？”
“那个，医生，我肚子痛，是不是，是不是要生了？”她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额头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痛的还是热的。
“痛了多久了，一阵一阵的痛还是怎么样的？”
“差不多一个小时了，是一阵阵的痛，大概隔五分钟痛一次。”
“每次痛大概30到40秒？”
“是。”陆青青原本轻轻搁在桌子上的手骤然握起了拳头，“医生，又痛了。”
“嗯，给你开好单子了，我陪你去待产室，叫你的家人帮你去办一下住院手续。”
“我……一个人来的。”她讲这话的时候神情不大自然。
“一个人来？”叶笑音有些吃惊，难道她是单亲妈妈？她不是没见过单亲妈妈，但至少也会有家人陪来，再不济也有朋友陪着。一个人来生孩子该要多大的勇气。
“我是单亲妈妈，也，也是孤儿。”
果然和她猜的一样，只是，没想到，她还是个孤儿。这让叶笑音油然升起一股怜悯之情：“我帮你去办手续，你在这里等一会儿。”
“不用的医生，我可以自己去，刚刚也是我自己走过来的，现在正好不痛了。谢谢医生您了。”
听了这话，叶笑音也没再坚持，毕竟，宫缩间期，孕妇还可以适当走动走动。
办手续确实没花多少时间，一回来，叶笑音便陪着陆青青往待产室走。没走几步，就见着一群人围着一张救护床慌慌张张的往这边跑。两人脚步皆是一滞。
叶笑音停下来是因为看到了他们科室主任，这位还兼任着副院长的妇产科男主任平时特别忙，这个讲座那个会议的，反正在当时才刚评上主治医师职称的叶笑音看来，就是神一般的存在。能让这样的大神鞍前马后地跟着跑，估计躺在抢救床上的那个孕妇，不是他的亲朋，就是家里非富即贵。
她倒是不知道陆青青为什么也顿了一下，而且看起来比她震惊的多，待叶笑音回过神，她竟看到陆青青脸上赫然挂着两行清泪。
“痛的厉害？”叶笑音关怀出声。
只见陆青青赶忙拿手背擦了擦眼泪，慌忙解释着:“没，大概是害怕的。”
“看到刚刚那场景紧张了吧！没事儿，生孩子也没那么可怕，你这么坚强，一定能顺顺利利生下孩子的。”
“医生，刚刚那位孕妇是怎么了？”
“看她的脚肿成那样，估计是子痫。”
“那，严重吗？”
“不好说。子痫前期还好控制，要是到了后期，孩子大人都挺危险。”看着陆青青听了这话后愈发凝重的表情，叶笑音简直想扇自己一嘴巴，“哎呀，放宽心，你好着呢！她那样也只能说是人各有命。来，我们到了。”
扶着陆青青躺上床，叶笑音请另一位刚从产房回来的值班医生去替她坐急诊，自己却留了下来，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放心不下，想要亲自照料陆青青生下孩子。
一般来说，初产妇得要宫缩也就是阵痛11个小时左右才开始分娩，陆青青却是不到4小时就得进产房了，这是典型的“急产”，很多人不知道，生孩子太快，其实不是什么好事。
“放松，放松……好，用力！加油！……别咬着嘴唇啊，痛就叫出来！”叶笑音从来没见过这么安静的产妇，她从进产房起就没吭过一声，疼痛难忍也只是紧紧抓着床沿，白皙的手背青筋爆凸，竟叫叶笑音不敢去看，现下，大概是痛极了，她松开了一直紧抿着的嘴，开始咬着下唇。
只是，任叶笑音怎么说，她都不出声。被陆青青惊到的可不止叶笑音一个，在产房陪护的一位年轻小护士可是连眼泪都出来了。
经过一场鏖战，产房里想起了婴儿响亮的哭声，“是个漂亮的姑娘！”，这哭声让在场的三个人都由衷地笑了，陆青青更是笑着留下了眼泪。
叶笑音仔细地处理好婴儿的脐带，又亲自帮她洗干净身子，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帮这白白嫩嫩的小姑娘裹上毯子，隔壁产房便传来了小护士紧张的呼喊声:“叶医生！不好了，产妇突然……！”
冲进产房，叶笑音看见还躺在产床上等待胎盘娩出的陆青青剧烈的咳嗽着，嘴里不断吐出粉红色泡沫痰，她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裸露在外的皮肤变得青紫……这一切，叶笑音不陌生，却是第一次见到——暴发型羊水栓塞。
叶笑音一向自信，面对这样的场景，却也是止不住的颤抖。接下来所有的抢救最终还是成为一场徒劳。
陆青青最后的那声尖叫，成了后来很多日子里叶笑音午夜惊醒的原因。
小护士请来帮忙抢救的一位副主任医师，到底见多了生死，她带着惋惜宣布了陆青青的死亡，并在走出产房前轻轻拍了拍叶笑音的肩膀以示安慰，可叶笑音却只是呆呆的站着，淌着无声的眼泪。
……
拭去眼角的泪水，叶笑音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呼出，波动的情绪逐渐平复，从窗外收回的目光重新聚焦到一张照片上，这是一张她正在辅导的博士生合照。
她凝视着照片良久，脸上竟带着明显的微笑:陆青青，你知道吗？你的女儿也有一双动人的眼睛。我知道，她会和你一样坚强。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往日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