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算》霜臣

37、三十七

　　月上中天。
　　风里传来夜枭尖锐的鸣叫声。
　　李盈沉默了很久，直到他们的灯笼烛火即将熄灭，才起身拾掇了些枯枝，点起了火来。
　　姚应想起中秋的烤鸡。她还很饱，但是这不影响她从回忆中得到一点开朗温暖的力量。于是她再一次擦干眼泪，蹲到了火堆旁边。
　　李盈看她这样，忽然笑了起来：“这样很好。”
　　姚应点点头，带着鼻音说：“现在，该说我娘的故事了。”
　　“……我还以为你忘了。”李盈小声嘀咕着。姚应只盯着火堆，权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于是李盈只好开始了第二个故事的讲述。
　　“你母亲……是个巨大的意外。”李盈沉重地说道。“就像我三十八岁之前，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该是家中平安富庶、江湖快意恩仇一样。三十八岁入道的时候，我心如死灰。我以为踏入山中的那一刻，自己的生命就结束了。”
　　‘如果人生有四季，四十岁前，我的人生都是春天。’姚应的脑海里，闪电般地闪过这句话。
　　一代宗师……？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也许他们每个人，都宁愿只是家中一个平凡庸碌、以习武为兴趣的寻常男人。但是当时代卷起浪花，所有人都被卷进命运的潮汐里，他们每个人，都不过是沧浪里无法自主只能顺流而下的水滴而已。
　　李盈没有感觉到姚应的沉默，他又沉浸到了自己的回忆里。
　　“我独自在山中修行了很多年。后来，我遇到了桑拉。”李盈的眼睛里，有某种隐忍的狂热，以至于似乎连他的言语也因此模糊了起来。“我从来没想过，男人和女人之间会是那样……难以言喻的感情。那时候，我忘记了山外的世俗，只沉浸在和她的相处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姚应无法形容自己受到了怎样的震撼。
　　桑拉。这是一个异族的名字？一直独自在山中修行的李盈，为什么会遇到一个异族的女子，还跟她产生感情？即使听起来这个女人就是姚如燕的母亲，她也无法不深深地生出困惑和警惕。那本来心如死灰李盈是为什么能够抛开那些顾忌和防备，死灰复燃，甚至全情投入，堕入爱河呢？
　　而且更让她惊讶的是，‘年复一年’。这个女人居然跟李盈一起生活了超过两年以上的时间！如果李盈遁入山中是为了治疗自己失去家人的痛苦和躲避其他仇人的追杀，那这个来历不明的异族女人，是为了什么要跟他一起隐遁在茫茫山林中呢？
　　所有的这些问题，都是她所无法问出口的。即使李盈赞许她超越‘同龄人’的聪颖，也不代表他永运不会对她不符合年龄的言行和无止境的试探起疑。何况从李盈的态度看，他对这件事也十分避讳。说得这样含糊不清，虽然有情绪的因素，但必定有几分是有意含糊其辞的。说到底，李盈即便不跟她说这些，她也拿他没辙，他愿意说这些，反倒是真心与她亲近的。也是李盈生性不羁，否则这个年代的长辈，谁会跟个十岁不到的孩子说这些男女之事？所谓礼教，避嫌是首要呢。
　　“情爱惑人。我沉浸其中，只当两人两情相悦，恨不得避世山中，好得清净厮守。谁知忽然一日，我外出归来，发现桑拉踪影全无，连她惯用的细软等物都一一不见，我才知是自己一厢情愿，如痴如狂。”李盈摇摇头，脸上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怨怼。“她走后，我又颓废了数年。直到宣仁二年，大河泛滥，无数黎民百姓遭逢大难。我因缘巧合之下，开始在山下一带为难民们诊病疗伤，又救得几个无依无靠的少年，便将他们收为弟子，开始正经作些救死扶伤之事。”
　　姚应暗自点头。这几个少年，自然就是她的四位大师伯。无论时间还是事件，都与子朴那边听来的版本对得上号。可见子朴那边的资讯中也颇有些真材实料，日后有时间她定要再好好琢磨琢磨。
　　李盈看她一眼，道：“此后的事，你大概也在还真观听过，我不再赘言。”
　　姚应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重点呢？重点呢！？”就算桑拉是姚如燕的生母，那李盈是怎么知道这个女儿的？她就不信李盈看她长得像桑拉，掐指一算就猜到桑拉回头生了个姚如燕，姚如燕再生出个她来！
　　李盈嗤笑一声，眉目倒宽和了几分。“还道你是个沉得住气的，看来还要磨练。没错，后来我又遇到了桑拉。”
　　姚应紧张地盯着他。逃跑的老情人见面该是个什么节奏？李盈现在看着倒是出尘脱俗，年轻时可是人称一声“烈火郎君”！再就是那个叫桑拉的神秘女子……出现得神秘，消失得也神秘，是个教人摸不透心思的角色。虽然好像跟这个肉身有血缘关系，但是姚应还是在心里默默脑补了拿着蛇的蓝凤凰的形象。
　　“我们没打起来。”李盈平静地瞥了姚应一眼。“她故意遣走了其他人，又将她的心结同秘密都对我和盘托出。那时我已经年过五旬，又经历目睹了许多生死离散之事，心中的执念已经去了七八分，便依她意思，各自离去，相忘于江湖了。”
　　又是一道爽雷劈在姚应头上，把她震得外焦里嫩。敢情“相忘于江湖”这种莫名其妙的逻辑也是遗传的啊？按这个调性，她日后找对象岂不是也得先看看是不是也有这种隐藏属性好及时避免？不过雷归雷，李盈确实是守信将事情说了个大概，姚应心服口服。只是有一件事她还是无法确定：“如果……桑拉是在那时说了我阿娘是你们的血脉，你就没想过把她接回来吗？”
　　“桑拉那时已经嫁为人妇了。我远远看如燕与那男人的相处，便知道自己没什么可做的了。”李盈的脸上，找不出愤怒或嫉恨。他似乎在讲述着离自己极渺远的故事，因为太远太远，所以平静得找不出一丝波澜。
　　可是姚应觉得，其实他是难过的。
　　那些仿佛在冰层下缓慢流动的沉郁的伤感，始终萦绕在这个老人健壮却年迈的躯体上。
　　人生七十古来稀。八十岁的李盈所经历过的人生故事，即使只提取出极零散的片段，也让姚应陷入浓稠的情绪之中。
　　她其实无法想象，如果那些事情发生在自己或自己家人身上，会是怎样可怕的打击。
　　但是，现在的她，觉得自己离李盈很近。就像此刻，他们两个一起蹲坐在火堆旁，他用树枝理着火堆，她烤着火。他只要一扭过脸来，姚应就能够看到那些舒展开的皱纹下，温柔的喜悦和信赖。
　　这是家人的神情。
　　“故事听够了吗？”李盈轻快地问。
　　“嗯。回家去吧。”姚应轻快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