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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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日我是如何走回清漪园的，只记得漓珂担忧地望着我，耳边不断地提醒我，姑娘要记得答应公子的诊金……
我去寻漓陌时，她礼貌而疏离地问我，姑娘打算何时启程。
我静静站在她面前，柔和而又坚定地开了口：
“请求漓陌姑娘让我以谷中弟子的身份留在邪医谷。如蒙不弃，余轻愿拜姑娘为师，但求精进医术，愿尽余生之力，普渡含灵之苦。”
我顿了顿，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开口，“漓陌姑娘，我……我只是想待在曾经有他的地方，让我多一些记忆可以缅怀……求姑娘应允。”
漓陌沉默地看着我，无波的双眼辨不明情绪。过了好久她才默默转过身来问我：“这谷中的日子不比姑娘从前，而一切是非对错也不会依照姑娘的想法而定。况且这邪医谷从今往后也不再是姑娘想来便来，想走便能走的了，若是何时又生了悔意，可别怪漓陌不近人情。姑娘可是已经想好了？”
我望向她，缓缓地点了点头。漓陌重又开口道：“以谷中人的身份留下可以，拜师就不必了。之前公子也是亲自教过姑娘医术的，这个师父的名分，我当不起。”
从这之后，我便在邪医谷中，每日研读医书，偶尔也帮着看护病患、配制药材。除却每日到海棠花林独自想念那人的时光之外，我的生命仿佛静止了一般。
而如今到访邪医谷求医问药的人，但凡携带着一两种世间珍稀的药材作为诊金的，往往都能得到医治。想是漓陌也别无所求，所以只是想要留些珍贵药材以备不时之需了吧。而能带着药材来换得救治的人数虽然不算多，但也胜过从前。毕竟这世上的珍稀药材，只要能用钱买到的，用它来换性命便是值得，而用钱买不到的，也总有人愿意拼尽全力去取，来换得另一个人的生命。而诚然邪医谷医者的出手救治，始终也不是轻易就能得来的，比起过去，如今也显得容易多了。
漓陌的医术固然是好的，毕竟是苏修缅悉心教诲了多年，才将邪医谷交予她手中。但即便如此，来求医的病患也多是几乎求遍了世间名医无果之后才求到了邪医谷，所患病症也并不是随随便便开个方子就能医好，多半是需要耗费些心力的。尤其有一两次，竟要漓陌迫不得已动用“画鬓如霜”才能堪堪挽救性命。
想起几年来苏修缅为了我数次动用“画鬓如霜”以致屡屡以毒压伤，我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愿望无法控制，我很希望能习得他曾经的方式来医病救人，也想尝尝那为了救人不惜受到针法反噬的滋味。
当我为此事去求漓陌时，她一口回绝。
她说：“公子拼尽性命留你在世上，不是让你再为了他人耗费心力。”她眼中闪过一次悲凉转瞬即逝，“姑娘你与漓陌不同，与邪医谷任何人都不同。公子他只希望姑娘不要顾念旁人，只以自己为重，安然过完这一生。”
漓陌的话又让我回到了那天的若耶溪畔，那人淡淡地看着我，淡淡地嘱托。
我最近时常在想，假如我当时也学会了这‘画鬓如霜’，即便是他依旧不让我看他的病，我也总归能想方设法替他施针的。即便是再没其他更好的方法，让我倾尽全力去救他，不管结果会如何，我也是心甘情愿的，总比到他离去我还依然束手无策要好得多。
可这些又让我如何对漓陌说起呢。
我只得复又开口：“漓陌姑娘，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地方比邪医谷更能让我安然生活的了，我能在这里度过余生已经很知足。如今我并没有任何挂念，生命便不在乎长或短，只求能过得让自己安心。而我想要习得‘画鬓如霜’也并非是不顾念自己的身体，只是想能在需要之时真正尽一份力，这会让我觉得开心，让我觉得自己是像他一样，真正作为一个医者活在这世上，还请姑娘不吝赐教。我也必会顾念身体、量力而为的。”
之后，漓陌将“画鬓如霜”整套针法教予我。还好早些年那人亲自教过我医术，虽然学得远不精深，但也足以一遍就记清“画鬓如霜”的穴位阵法，而余下的便是无休无止的练习。由于我从未习武，因此内力欠缺，在力度火候很多方面都要靠勤加练习来弥补。整日修习针法的日子虽过得枯燥无味，倒也心如止水。清漪园中摆满了大小纸垫、棉布、长短金针，每日但凡有空闲我便把自己关在房中，长短针交替地练习毫针刺法，漓陌只会偶尔稍加提点，而技法也几乎每日都有些长进。
然而漓陌却从未许我试过在旁辅助施针，问及原因每每也都是针法火候尚且不济，想要真正施用还差得远。我别无它法，除却继续每日练习针法之外，也重新拾起了煎汤熬药这类琐碎的事，日子过得真真成了邪医谷的普通弟子，日复一日。
直到有一日，我如往常一样在夕阳西下只是伫立在若耶溪畔。漓陌却不知何时站到我身后，语气带着凝重地问我，姑娘当真打算一辈子在这邪医谷做医者，不会想要离去也不会再有牵挂了么？
只是转过身来看到她眼神犹豫又复杂地看着我。我虽不明就里，却还是坦然地对她点了点头。
漓陌似是无声地叹息，又问我，姑娘可知当初公子那时为何决意让我一剑了结了他的性命？
我本以为这般往事她再也不愿提起。而她也不管我是否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
“公子其实一直以来身体被毒性侵蚀积弱已久，而他那时以为你与漓珂远走，确是不曾料到你还会回来。若他还像从前那般以毒压伤强撑着，便也不是一朝一夕就会离开人世。可他看到你回来，终究还是心软了。他想多一些与你朝夕相处的时光，便不再进藏风楼闭关疗伤。而他知晓你夜夜研读医术不惜以血入药就是为了治好他的病，他纵有千般不舍，也不能容许你为了他这样耗费心力。所以他决定以这种决绝的方式来了结，了结了你的伤神，也了结了他的牵挂。”
“公子他最后为你施完‘画鬓如霜’，就那样一直看着你，之后突然催促我动手杀他，眼神却没有移开半分。我那日是的的确确向他刺出了那一剑，也确实如他所言没有让你有丝毫察觉。然而……”她突然抬起头直视着我的双眼，“然而在我手中的剑刺出的那一瞬间，他看着你的眼神只是微微一动，我便知道，他犹豫了，他后悔了。而我也是在那一瞬，尚且来不及止住自己的内力，只得尽全力使剑稍稍偏移了方向。“
“我也不忍。我无法拒绝他命令我做的事，可我更无法看着他带着悔意离开这人世。”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