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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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了两天两夜之后，我在清漪园醒来。面对着漓珂担忧的目光，我却神色清明。我告诉漓珂，我不会忘记曾经允诺他的事。这一世我欠他的再也偿还不了，我便只有竭尽全力达成他毕生所愿。
抱着秦筝缓步走向若耶溪畔，我恍惚又看到那个缓带青衫的淡墨身影。而今，他的骨灰就埋葬在这林中的某一处，寂静而安详。
那是不是我只要置身其中，就能感受到你的存在，而我就这样同你说说话，你也是听得到的吧。是么，苏修缅。
于是，我便只身坐在这溪畔，手指轻轻拨弄琴弦，弹出那人曾经执手教会我的曲调，伴着夭夭海棠花林，或灼灼绽放，或泠然凋败。
“现在的我，是否就像我离开后的那些年月里独自一人的你？”
“呵。你可知道，如果你对我说，希望我留在你身边，我此生便哪儿都不去。并不是为了报你屡次相救的恩情，只是……可你是否从来都没想到，我曾经是真很像一辈子都留在你身边啊。”
“起初，我还抱有一丝遐想。我以为在你看来，至少我是不同的。因为你的温言浅笑不是假的。你也医过那么多人，但你独独只那样温柔地看我。你教我弹琴，教我医术，陪我游历天下名川河流，你为我创棠花针，一招一式执手提点……我也曾经贪婪地以为，你……你或许是喜欢我的。但你对我的好我从来都不想问为什么，只愿意就这样一直下去。”
“但是三年相处的光阴如此短暂，你就这样决然地将我送走。慕容氏次女，这样显赫的身份啊，在我心中甚至敌不过若耶溪畔的一枝海棠花。我离开时的不舍你明明是看到了的，对么？可我知道，邪医谷从来不留无关的人，我以为是我的伤养好了，所以你便不再留我了。我曾想过对你开口请求你让我留下，但最终还是作罢。我也不忍成为你的羁绊，这三年时光对我来说便已经是上天的眷顾了。
可你是因为你的身体才不肯让我留下是么？苏修缅，你对我好不公平，你甚至连选择的权利都不给我。”
“你第二次将我从谷底救出时，我真的没想到此生还能再见到你。可那时的我，甚至没有任何立场多与你说一句话。那样短暂的重逢后又是分离，你可知，在你们比剑之时，我甚至有一丝妄想，妄想我能从此留在邪医谷。因为我怕这一别之后，再也无缘与你相见。当朝三王妃，与那世外的医谷，又能再有多少关联呢？
那时的我又如何知晓你那三十招已是勉力为之。你又何苦在我面前装作如此若无其事，来掩藏你为了医治我而身体渐趋积弱的事实。”
“后来我再次来到谷中，是为了向你询问我的身世。可是没有人知道，那时的我谁都不敢信，除了你。来邪医谷寻你，便是那时唯一让我觉得安心的事。我也猜想你或许不会告诉我我想知道的真相，但那又如何，只要来到了你身边，我便什么都不怕。可是你还是告诉了我一切。你告诉我，你是遵先师遗愿，倾尽全力保护手臂上有新月胎记的女子。原来只是这样么。原来我对我那样的好，仅仅只是为了那一个承诺么。”
“直到我失去了我的孩子，我才发现，原来这全新的生命结局也不过如此，宿命么。不过也好，好像再也没什么舍不得的了。前尘的一幕幕都已经灰飞烟灭。你可知道那时我有多想念那片海棠花林，想念那些单纯美好的时光。所以当你说要带我走，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想让你带我离开这个让我痛苦无助的地方，即便你还是不让我留你身边，能离开也总归是好的。可没想到，那么快又是分离。是因为你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病入膏肓了吧？可是，你原本连最后的日子都不让我陪在你身边，这于我而言，又是何其残忍。
上一次回到邪医谷时，我甚至不知道我该用一种怎样的态度陪在你身边。你说生死有命，你如今这样并不是因为我。你还说你只是遵了先师的嘱托，所以即便“画鬓如霜”有反噬你也会不遗余力。那时想说的那些话就都停在了嘴边，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那么诊金呢？就算你不需要我的任何回报，你也不要剥夺我尽力医一医你身上那伤病的资格啊。我为你弹的那一支曲子，你那日温柔的眉眼，还有与那一地凋谢的海棠花，就这样成了你给我的最后的回忆。
你说，让我不要伤心。可是你以这样决绝的方式离开了这世间，叫我以后还能相信谁，叫我到哪去找那份只属于我的温暖？”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可你却从来都不告诉我。你明明也是那样舍不得我，可你的想法却从来不和我说。你当初是如何舍得把我送走，是不是只那一次离别，便注定了你我此生缘尽？听漓陌说，你曾在清漪园画过我的画像，可我今生只怕是再也看不到了吧。你可知道，就在你独自一人伫立若耶溪畔的那些年月里，我也曾无数次在梦中重游这片海棠花林。”
“我多希望，你这些年来不曾为了我而耗尽心力，依然是邪医谷中那个冷寂而骄傲的谷主，是世人仰望的传奇；而我也不曾重返侯门，始终是那个被你赋予了全新生命的女子，过平和而恬淡的日子。这样，你是否会应允我一直陪在你身边？
又或者，我们从来都不曾相遇，这样你不用用尽自己的生命来换我健康无忧，而我也不必空守余下半生的时光来怀念你、祈祷来生再遇见你。”
我独自坐在溪畔，那样轻声地向他诉说，就像是那人还坐在旁边，眼神温和地落在我身上，一如当年。眼泪不受控制地一滴一滴拂过面颊轻轻滑落，我再也无法忍受内心空荡荡的疼，无助地望向这片我当年与他一同引水浇灌的海棠花林，声音近乎哀求：
“苏修缅，如今我哪儿都不去了，我就在这片花林等你。这样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光阴散尽、岁月蹉跎，直到来世，我是不是就能等到你，是不是就能和你一起，日日年年，看这海棠花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