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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突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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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的入口是一条极窄的甬道,略行数十部甬道便呈梯形展开,越往里走越宽敞,尽处是一个不知谁人建造的石室。起初二人以为是师父专门用来藏宝贝的地方,他平日唯一嗜好就是喝酒,若是真得了这么个储酒的好地方,一定不会放过,岂知里面空空如也,连一个酒坛子也没有。
虽然甬道深不见底,但慕容昭甫的耳力极好,一过瀑布就听得洞中传来微小的人声,思索片刻,拉着洛曦安小心翼翼地向洞中走去。
越往里走,隐约可见石室中传来点点火光,洛曦安心中紧张,在黑暗中脚下不知绊倒了什么食物,身子一歪正要摔倒,还好被师兄一把拉住。站稳后,弯腰一摸,触手冰凉僵硬,一时也猜不出是什么东西。
又继续摸索了两下,不由惊呼一声,探头在慕容昭甫耳畔说道:“是个死人!”
慕容昭甫按住他的肩头,低声道:“别怕,跟紧我。”
洛曦安的手上碰到不少冰冷的液体,与在洞外遇到的散发着一样的恶臭,想来都是从这具尸体上流出来的,顿时起了一声的鸡皮疙瘩,用手在身上使劲儿蹭了蹭,还是觉得十分恶心。
好在两人在恶臭中呆久了,反倒不像方才那样不适,又继续向洞中石室走去。
慕容昭甫让洛曦安安置在近门处的大石后,自己贴近石室向里窥探。
里面传来几个人激烈的争辩声,石室被三根火把照得如同白昼,其中共有六人。居中一人身着黑衣,正在打坐运气,任另外五人吵得天翻地覆,也仿佛置身事外,不为所动。旁有一位蓝衣的美貌少女,正满脸关切地望着那黑衣人。一个皮肤黝黑、壮如水牛的大汉,拿着一对金光闪闪的大锤,护在两人跟前,似是为了不让另外三人靠近。
这三人背对着入口立着,只能依稀看出一人满头白须似个老者,一人青衣白扇似个书生,还有一人头戴草帽,穿灰色短褂,手臂上满是令人眼花缭乱的纹身。
只见那青衣书生上前走了一步,那黑大汉便挥舞着大锤毫不留情地砸下来,却被书生用折扇轻轻一档,便在离他头顶三寸处停了下来,不得前进分毫。
黑大汉手臂上青筋暴起,几次试图将大锤压下,却还是无能为力,遂收回大锤,粗声粗气地说:“宁小六,老子打不过你。但如果你想伤害公子,那就得先从我莫老四的尸体上踏过去!”
那青衣书生还没开口,戴草帽的就先抢白道:“莫老四,你说我们无情,你又何尝对我们手下留情?且你护着的这个人,手段之残忍,我等可是望尘莫及。刚刚你的好兄弟赵老五是怎么死的,你还没有忘记吧?”
莫老四脸现迟疑之色,只听那蓝衣少女一声冷笑道:“欧阳三,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妄图非议公子?就你也配和四哥谈感情,方才若不是被你用来当挡箭牌,五哥怎么会丧了性命……”说着,两行清泪从白脂似的脸颊上滑落。
“我看你不是心疼你五哥,而是……”欧阳三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蓝小七啊蓝小七,你可别辜负了这天仙似的脸蛋,就算你长得再美,你家公子会娶你过门吗?不是我欧阳三胡说,你家公子现如今可是臭名昭著,就是寻常蠢妇见了也会唾三口。嘿嘿,原来对你不理不睬,现在有难了,就对你客气起来。我说的对不对呀?”
蓝小七被说得悲情和怒气一齐上头,眼泪更是不断地往外涌:“今生今世,能死在公子身边,小七也值了。”
欧阳三似欲继续嘲讽,却被青衣书生抬手一拦。书生折扇一收,望着蓝小七道:“事已至此,也不过徒作无用功而已。”
这时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白须老者突然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老五既死,世间再无黄泉谷七侠,今天闹到这个份上,实令人痛心疾首。”
“我说钱老大,难道你不想要解药了?”欧阳三声音阴冷,带着威胁的意味。
语音方落,就听钱老大纵声长笑,中气十足,声震四方,在洞中不断地回响,直震得慕容昭甫和洛曦安耳膜发痛。
笑毕,正声道:“欧阳三,我们认识大半辈子,你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太爱惜性命。只是人生在世,谁能逃过一死,早死或者晚死,又有什么区别。”
欧阳三心知此人不好招惹,但嘴上仍不依不挠:“你若是真看破了命数,又怎会跟我到这里来,还不是心存侥幸罢了。如今我大计已成,就不信你会临阵倒戈!”
“我本就看不惯这万俟家的大少爷,这小子落到这个地步,也是他咎由自取。临阵倒戈倒不必,但小七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若敢伤她一根毫毛,我和小六决不饶你!”钱老大声势如雷,一听便是内家好手。
欧阳三正欲说几句话反驳,却听那坐在地下的黑衣男子猛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几口鲜血,蓝小七立刻关切地扶住他的身子,从怀中取出手帕帮他擦拭嘴边的血痕。欧阳三想法设法让此人中毒受伤,运转不了内力,只怕此刻蓝小七会豁出性命守卫,宁小六和钱老大势必也会出手相救,那局面可就不好收拾了。但若等到那人的毒性蔓延至内脏,再无力回天之时,一切就尽在自己掌握之中了。
蓝小七深知公子的伤不能再拖下去了,起身抽出腰间长剑直指欧阳三:“你若还想在这里唧唧歪歪,我就和你拼了!”
宁小六嘻嘻一笑,用扇子拂开指向欧阳三的长剑道:“小七别动怒,我让三哥住嘴便是。”
蓝小七星眸闪动,越发楚楚动人,凝视宁小六道:“六哥,我知道你一向是非分明,有情有义。昔年公子皆有施恩于我们,如今落难,你帮是不帮?”
宁小六手扣额头,作为难状:“七妹你只知道心上人的安危,而六哥的命,又有谁来救呢?”
蓝小七听罢惨然一笑,心中已没了念想,正待发话,却听有人唤自己的名字——“小七”。那声音如同山中清泉般醇美,一时竟分不清男女。慕容昭甫在石室门后听得一怔,这声音竟似在哪里听过一般,不由自主地向石室深处望去,寻找声音的主人。
“小七,你来。”黑衣人又唤了一声,仰头在蓝小七的耳畔说了几句,慕容昭甫才得以依稀看清他的容貌——那人整张脸呈诡异的乌紫色,嘴唇惨白,显是中毒已深。虽是男子,但却生了一副玉雕似得俊美五官,尤其一双英气逼人的丹凤眼,微微上挑,就是在这大敌当前的境地,也有一种聂人心魄的气势。
只见蓝小七不住地点头,黑衣男子说着唇边露出一抹微笑,眉眼间闲散自如,竟不把眼前的敌人放在眼里一般。
慕容昭甫的眼睛黏上那人的脸后,几欲移开视线,但是却好像有种魔力牵引着自己望他脸上看一样,不受控制。直到身旁的师弟低声问道:“这人好生漂亮,究竟是男是女?”才回过神来。
慕容昭甫示意洛曦安不要出声,再望回去,却见欧阳三侧过身去,似是不欲直视那男子的脸,心下越发地奇怪了。只见蓝小七对那人微微福了福身道:“小七这就为公子弹奏。”说着取下背上一直负者的长方形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灰色裹布,取出一张黒\木的古琴来。
黑衣男子盘腿而坐,将古琴放在膝上,如白玉般修长的指尖轻按琴弦,也不着急弹奏,只是眉头微蹙,似乎在细细思索些什么,如墨般的长发披散而下,盖住了半张脸。
欧阳三素知其性格乖张,与常人不同,只好咳嗽一声,拿腔拿调地道:“万俟随,我劝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现下如果你乖乖跟我回慕容山庄,咱们庄主看在多年的情分上说不定会网开一面,饶你一命。不然出了这个洞口,想要你项上人头的人多了去了,到时候死无全尸,可别怪我欧阳三没有提醒你!”
万俟随在听到“慕容山庄”这个词时指尖略微一顿,待欧阳三说完后,才懒洋洋地问到:“小七,你可知道我今生最不愿见到的是哪两个人?”
蓝小七被莫名其妙问到这样的问题,也摸不着头脑,只好老实答道:“小七不知。”
“你不知道也不奇怪,因为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万俟随冲蓝小七微微一笑,“他们一个是江湖上最毒的人,叫慕容白曜,我怕见了他污了自己的眼;一个是江湖上最蠢的人,叫慕容季卿,我怕见了他总是生气。可这最毒和最蠢的人偏偏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你说好不好笑?”
蓝小七听后低头沉默不语,欧阳三却立刻反驳道:“万俟随,你是不是中毒中得失心疯了?江湖人人都知道,当今武林盟主慕容白曜,是全武林中第一正派的人,带领诸位武林同道与夜楼等一干邪教相抗衡,从未有败绩,只要是江湖中人,无不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而慕容家的三少爷慕容季卿,虽然这些年淡出江湖,不问世事,但直至今日也找不到像他那样的天纵英才,五岁开始习武,八岁就练成凌云剑法前六式,十三岁单挑中原三剑客,十七岁便在武林大会上得剑神杨峰指点,一举夺魁。你居然说他们是最毒与最蠢的人,我倒觉得虽然江湖能者辈出,倒是没有一个及得上你万俟公子最疯癫的,哈哈!”
话音刚落,只听万俟随在黑木古琴上轻轻一拨,欧阳三立刻警觉起来,瞪视着对面的三人,似乎对万俟随还是颇为忌惮。
万俟随听了欧阳三的话也不恼怒,对蓝小七道:“想听什么曲子?”
“公子弹什么小七就听什么。”
万俟随指尖轻轻拨弄琴弦,委婉连绵的琴声在山洞里响起,如珠落玉盘,泉水叮咚,令人不知不觉便痴醉了。宁小六折扇轻敲,来回踱步了两圈,和音而歌:“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歌声清亮高昂,琴声如鸣佩环,从小在山间放养的洛曦安哪里听过这样的美妙音乐,拉住慕容昭甫问道:“师兄,‘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是什么意思?人心当然既不会是石头,也不是草席……”
话音还未落,一道暗器便擦肩而过,直直地击入洛曦安身旁的岩石上,定睛一看竟是枚铜钱,慕容昭甫迅速抽剑护在洛曦安的身前,用眼神示意他别说话。
“阁下是哪路人,在门后偷听了这么久,看来只有老头子来请,才会出来领教了?”钱老大手里把玩着几枚铜钱,对着两人的方向高声说到。
万俟随和宁小六也停下演奏,山洞中静得只听得见众人的呼吸声。
少顷,只见石门背后走出一个身着白衣,面如冠玉,俊眉修目的翩翩少年,见了众人也毫不畏惧,弯腰抱拳道:“见过诸位前辈,晚辈本随师父在翠缕峰上习武修行,但因今日中了埋伏,为躲避追兵才进入山洞中,实是无意中才听到诸位的谈话……”
“师兄小心!”慕容昭甫话未说完,只听洛曦安一声惊喝,转头一望,“琤”地一声,宁小六的扇子已到离其脖颈三尺不到,被洛曦安一剑挡住。
“哟,原来还有一只小老鼠。”宁小六饶有趣味地打量着洛曦安和慕容昭甫,手上看似不经意地使劲,洛曦安两只撑着剑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我师弟武功低微,望前辈手下留情!”慕容昭甫一边说道一边按上师弟的手臂,暗中助曦安抵抗宁小六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