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安的剑》不花

1、突围(一）

　　翠缕峰上竹海绵延万里，一望无际。一条清澈的小河从山上奔涌下来，附近的大片土地受其灌溉，再加上近几年风调雨顺，庄稼的长势都非常喜人。
　　这条河名“玉竹”，依河而聚形成了一个村庄，便名“玉竹村”。
　　玉竹村的村民原本受附近的山贼辖制，每年的收成虽好，但粮食多半都被那贼人搜刮去了，所剩无几，生活苦不堪言。但这几年附近的山贼却一年比一年少，也不来村里骚扰闹事了，人们都啧啧称奇，但这是好事，只道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显灵了。为了报答这救苦救难的菩萨大人，村里还专门筹建了一座菩萨庙，香火不断。
　　今天是端午佳节，庙里庙外更是热闹非凡。
　　庙门口摆摊卖粽子的崔老头瞅了瞅街对面，有个十多岁的黄衫少年一直望着他锅里热气腾腾的粽子，眼睛睁得快滚出来了，不住地舔嘴唇咽口水。
　　他向那小子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又从锅里捡了个蒸好的肉粽子，用纸包好，递给他。
　　那小子虽然馋得紧，但却没有接。只见他犹豫了一下，双眼仍是直勾勾地盯着肉粽子。
　　崔老头不由得笑了，道：“这是送你的，不收钱。”
　　少年略思索了一下，说：“不收钱，那你就赚不了钱，师父说过，不能白吃别人的东西——我……我还是看着吧。”
　　崔老头上下打量那少年，只见他身上穿的粗布衣服上打了好几个补丁，心想：“这小子穷是穷，但很有骨气，不知道他师父是谁。”
　　那崔老头年轻的时候也曾在江湖上闯荡，后来因为腿受了伤，成了瘸子，就在玉竹村娶妻生子定居下来，不过性格还是像当年那样豪爽，最喜欢这种青春焕发的少年人。于是他把粽子往少年手中一塞，说道：“这粽子就当我送你的端午节的礼物，看你不是村中人，咱们做个朋友也好。以后多到这边来逛逛，这玉竹村，好玩的多着哩！”
　　看少年仍然面有忧郁之色，崔老头就有些不满了：“怎么，小哥你觉得我老崔不配和你做朋友？”
　　黄衫少年听后急忙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想跟你做朋友，但是我连怎么称呼你都不知道，怎么做朋友？”
　　崔老头哈哈一笑道：“这里的左邻右舍都叫我老崔，咱们萍水相逢，你叫我老崔就行了。”他只是想逗逗这少年，无意与之深交，便姑且只说了姓。
　　只见少年立即认真道：“我姓洛，你叫我小洛便可。我一直住在这翠缕峰上，很少下山，所以你不认得我。”
　　崔老头有些奇怪，因为今天村中庙会突然多了不少外地人，应该都是慕名来参拜这菩萨庙的，他原以为这洛曦安也就住在隔壁村，没想到他竟然说自己住在翠缕峰。崔老头在玉竹村住了十几年，还没听说山上有人住过，不过倒是有传说，那为民除害、扫荡山贼的大侠在这山中修行，只不过没人看见，只做笑谈罢了。
　　小洛正剥开粽叶吃得嘴唇上糯米黏得到处都是，模样憨态可掬，况且这十多岁的黄毛小子也不可能是那些穷凶极恶、诡计多端的山大王的对手，料想这大侠肯定是他口中的“师父”了。正欲细问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师弟，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一个比小洛身量稍高的白衣少年牵着骡子走来，骡子背上堆满了采购的物品。
　　小洛咽下粽子，刚想解释，白衣少年已在崔老头的案板上放下三枚铜钱，对着崔老头略作一揖，便拉着小洛边走边道：“东西买完了，咱们早些回去，今天的功课还需再练练，不然师父回来又要责怪你了。”
　　小洛被他师兄拖着，毫无还手之力，只好回望粽子摊，做了个鬼脸，对崔老头大声叫道：“老崔！老崔！我下次再来找你玩——”
　　少顷，二人便已走远。那白衣少年健步如飞，身轻似燕，一看就是练家子，崔老头本来不想收这粽子钱的，但那人动作简练迅速，还没来得及推辞，就把小洛拉走了，跟看上去惫懒的小洛形成了鲜明对比，不由觉得有些滑稽，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徒弟，竟然天差地别。这两兄弟十分面生，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菩萨庙前人来人往，今年的香客特别多，不一会儿小摊上便坐满了人，崔老头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没再去想这两师兄弟的事了。

　　山道上，落日西斜，绿荫铺地，路越走越窄，两个少年一前一后，爬了半天的山，似乎也不觉得累，脚程也没有慢下来。
　　洛曦安帮师兄牵着骡子走在后面，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随即捂住嘴，朝上偷瞄师兄慕容昭甫的脸色。比起师父，他其实更害怕这个师兄，师父常年在外云游，山上往往只剩他二人，若是给师兄抓住把柄天天念叨，这可要逼死他。
　　不过山下实在是太好玩了，稀奇古怪的东西什么都有，若不是师兄管得严，他肯定早就自己溜下山来玩了。这次好不容易奉师父之命下山采购日常用品，每人还发了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他一上街就把各种各样没见过的东西买了一大包袱，最后竟然连午饭钱都花光了，饿得肚子咕咕叫，还好卖粽子的老头送他吃粽子，不然他定没有力气爬山回家了。这玉竹村的人看起来都挺好的，以后一定要找机会再回来玩玩。
　　正喜滋滋地神游天外，忽然看见慕容昭甫只是默默向上走，也不与他搭话，又想起那肉粽子，还是花的师兄的钱，一路上也没见他买过什么东西，不由得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师兄，师父每次让你下山买东西，都给你零花钱吗？”洛曦安突然问道。
　　慕容昭甫微微颔首，算是承认了。洛曦安心里嘀咕：“师父每次都给师兄这么多钱，那他一定早就把山下好玩的好吃的都买遍了，早就不稀罕了。我每日在山上练那些枯燥的剑法，无聊得都快疯了，师兄却从来不把山下的玩意给自己偷偷带一个上来，真是好没意思！”
　　于是把嘴一撇，也不说话了，把脚下的石子踢得啪啪作响。
　　他们二人自幼一起长大，洛曦安心里那些弯弯绕绕，慕容昭甫一看便知，于是解释道：“师父给我多余的钱，我都没花。我瞧山下的东西，也没有什么可买的，若是偷偷买了带给你，你平时就懒得练习剑法，有了这些玩意，还会好好练吗？”
　　洛曦安故意重重地“哼”了一声，嘴翘得老高，没好气地说：“有钱不花，留着娶媳妇么？”
　　话一说出，洛曦安就后悔了，只见慕容昭甫淡淡一笑，说道：“既然如此，那以后我连烧鸡也不带了吧，师弟说得极是，娶媳妇，总比师弟的食欲重要。”
　　说到烧鸡，那可是洛曦安的心头肉，每次就盼着师兄下山去，好带一只烧鸡来给他解解馋，这对从小在山上吃野菜长大的洛曦安来说，诱惑力不是一点点。
　　眼看连烧鸡都不保了，洛曦安欲哭无泪，但有是自己先出言不逊，总觉得拉不下脸来求饶，只好把气都撒在那可怜的骡子身上，狠狠地抽了它一大鞭子，却不料那畜生突然受惊，甩起蹄子飞奔了起来，背上的货物在山道上叮叮咚咚地落得满地都是，不一会儿，竟冲进了道旁的竹林中去。
　　慕容昭甫手上拎着一坛子给师父买的酒，突然腾不出手去拉住骡子，又见师弟顾着去捡东西，也追不上骡子，只好放下酒坛，提了一口气用轻功往竹林中飞去。
　　眼看就要追上了，竹林中蓦地传出“簌簌”两声，慕容昭甫心中一凌，猛地侧过身去，只见两枚尖锐的石子从脸颊边划过，砰地打在一颗老竹干上，竟是直接陷了进去。他反应迅速地抽出贴身短剑护身，站在竹林中一动不动。
　　只听又是一声细响，三颗石子从空中直击他面门而来，又有三颗冲他后背袭来，电光火石之间，慕容昭甫膝盖微曲，朝上使出一招“轻云踏步”，虽然使得还不是特别熟练，但竟将六颗石子都躲了过去。
　　林中似乎有人轻轻地“咦”了一声，慕容昭甫后背的冷汗已经浸了出来，环顾四周，竹叶被大风吹得到处都是，完全看不出偷袭的人身在何处。
　　这时只听有人唤道“师兄”，洛曦安抱着大堆东西奔进了竹林，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危险。
　　“师弟小心——”不等慕容昭甫喊完，细响过后，飞石直向洛曦安击去，他只得急忙捡起刚才的落石，向来石扔去。
　　洛曦安见师兄突然向他扔石头，愣了一下，便见离自己不到一尺处两颗石子相撞，碎成几块飞溅开来，忙扔下怀着东西护住头，所幸没有受伤。
　　慕容昭甫飞奔到他身旁，用身体护住他，持剑不敢放松一点警惕。只听得林中传来人的笑声，由远及近，捏住剑的手也不由得微微发抖。他们二人虽都从小跟着师父习武，但平时都是切磋着玩，从未真刀真枪地动过手，又见这人来者不善，咄咄逼人，此刻师父又不在身边，若那人再继续偷袭，自己虽尚可与之周旋，但以师弟的武功，必然不是他的对手。
　　思索片刻，慕容昭甫竟朗声向竹林中喊道：“不知是哪位前辈在此歇息，晚辈和师弟不慎惊动了前辈，还请前辈宽宏大量，饶了我们。”
　　二人静待了一会儿，林间静悄悄的，那人不发出声音，只有几只麻雀从半空掠过，也不知道他是走了没有。
　　慕容昭甫心中的恐惧却越来越大，不敢有半点轻举妄动，突然自己颤抖的双手被另一只汗涔涔却温暖的手紧紧握住，转眼望向洛曦安，那小子眼中竟然没有惧意，只听他在自己耳畔道：“师兄别怕，我会保护你。”
　　说完也将剑抽出，与慕容昭甫背对而立。
　　慕容昭甫一愣，心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自己逃命还不够，怎么保护我？这么一想，却定了心神，不那么害怕了。
　　“曦安，等下那人出现，我先引开他，你快快逃走去找师父！”慕容昭甫低声对背后的洛曦安说道，也没听那小子答应。突然间，只听狂风突然大作，“簌簌簌”不知多少块石头一齐向两人袭来，慕容昭甫一手挥剑，一手拉住洛曦安，他武功尚浅，也挡不住多块的飞石，忽听一声闷哼，显是洛曦安被石头击中了，略一分神，膝下一痛，也被擦伤。
　　洛曦安的右肩被一颗飞石刺中，鲜血直流，好在没有伤到要害，慕容昭甫心下稍安。二人都只关心对方的伤势，眼神便交汇在一起。
　　“啧啧，真是兄弟情深呐。”这时从不远处的竹林中缓缓走出一个黑衣人，以黑纱蒙面，只露出一双精明阴狠的双眼。
　　此时夕阳西下，斜晖脉脉，天色暗淡，黑衣人的身形半隐在竹子的阴影中，如鬼魅一般。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偷袭我们？”洛曦安沉不住气，朝黑衣人喊道。
　　“嘻嘻，就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捏死你们就像捏死两只蚂蚁，大爷我还用得着偷袭？”黑衣人的笑声低哑难听，只听他说道：“大爷在竹林里等得久了，想都你们玩玩，活动活动筋骨而已。”
　　洛曦安冷哼一声，骂道：“臭老王八，我看你也只会傻笑而已。”
　　这一句话激怒了黑衣人，只见他拔出一柄青铜大刀，倏忽之间，已至二人面前，朝洛曦安劈头砍下：“兔崽子就是欠教训！”

作者有话说

　　开个新坑，我会努力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