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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全西西很慌 她想去卖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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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出来,太阳已经斜在肩头。
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挂在天上,也只是堪堪证明了白日的来临。刚好是八点二十,杨建军走路二十分钟,还能提前到公司打卡上班,年底两千块钱的全勤奖就是这么来的。苏广跟他相识这么多年,知道他的习惯,尽管他时间尚且充裕、还能再坐一会儿,但每次都跟杨建军同时出店门,一个向东、一个向西而去。
初冬早上八点的海市已经褪去夜晚的宁静。街边的大小商铺逐渐开业,单行道的街道被早高峰的车流围堵得水泄不通,只能像毛虫虫一般慢慢蠕动。地铁站是一个蚂蚁洞。上班族蚂蚁群般从地铁站里蜂拥而出,又四散去街道的各个角落。角落里,耸立着一颗颗曾经枝繁叶茂、现今枯叶漏天的苍天大树。蚂蚁们又要吭哧吭哧吃力地将身体抬进每一个树洞里,开始一天的辛苦劳作。
苏广顶着漏风的毛衣在拥挤的人群里慢悠悠溜达,那悠闲缓步、嘴里还叼着根烟的姿态,与身旁人的行色匆匆颇为格格不入。东瞧西看,宛如一名误入陌生地的观光客。
这是每天正式开工前苏广难得的休闲时间里最爱的娱乐时光。其实就是瞎溜达,顺便观察下附近哪有新开的水果店、超市等等,随时掌握市场动态与竞争对手情况。
纵使已生活多年,但苏广从不觉得自己是这个先进文明、日新月异的国际化城市的一份子。
只有在这个时刻,悠哉踱步在踏实的砖砌路面上,哈着气、说着五花四海的语言的人擦肩而过,他才觉得自己是真的生活在这里。
一个人,就这样活着。
苏广想,一个人都活了十多年了,有什么不好的?
从生煎店到水果店的时间,苏广掐过,刚好两根烟的时间。到店的时候,隔壁开小卖店的大爷已经开门了。一米宽的卷闸门帘下,伸出大爷打探的半张脸。大爷姓张,大概已六十往后的年纪,两鬓已现花白。但身子骨还挺壮硕,照应个小店绰绰有余。见苏广来了,张大爷也热情地和他打招呼:“来开店啦,小伙子!”
“张老,您也早啊。”
张大爷手上端着碗热面。大概煮的时间太久,已经是不成形的面疙瘩。黏糊糊的疙瘩下隐约藏着个鸡蛋和几匹菜叶子。
苏广一看就知道,这肯定是张老家行动不便的老太太煮的。老太太来过店铺几次,苏广见过一两次,简单聊过几句,对老太太很有好感。张老两口子,总能让他想起没见过几面的爷爷奶奶。苏广三岁的时候,爷爷奶奶便已去世了。
“奶奶又给您煮面啦?您可真是好福气。”
张老咧开歪七扭八、又黄又黑的牙齿,笑了。满是皱纹的脸像是突然开裂的老树皮,表情有些无奈,又有些得意,半是抱怨半是炫耀地说:“我倒宁愿去街口吃一打生煎包。这弄得糊哒哒的,难吃得要死。明知道我不喜欢吃鸡蛋,非说有营养硬要塞给我一个。”嘴上在抱怨,手里的筷子倒是一直没停。一边吃还一边跟苏广搭话:“早上又去进货啦?”
做了三年邻居,张老对苏广的行动模式已经了如指掌。平常时间,苏广多半都是九点开门,提前十分钟到。只有去批发市场进货的日子,苏广才会提前到,也才有机会撞上张老端着大碗窝在小卖部里喝“面汤”、啃“没有馅儿的包子”、吃“没放盐的炒饭”。
苏广点了点头,摆摆手就往自家的店铺去了。
“苏记水果店”的大招牌就挂在三米宽的卷闸门帘顶上。蓝色塑胶布底,红字,绷在一块木板上,用几根铁丝七饶八饶得挂着。除了招牌上的字儿不一样,跟整条街上的其他招牌风格别无二致。
因为年头久了,卷闸门已经有些生锈。开门关门时总会冒出叽叽喳喳的声音,刺得苏广耳朵疼。
今天他没从正门进。店铺旁边是个老旧的居民社区,两者之间有条半米宽的逼仄小巷道,半条道七零八落地堆放着废旧的家具、建材,甚至还有一箱子毛已经被薅凸的玩具躲在结满蜘蛛网的角落里。许是社区居民装修、搬家临时搁在这儿的,一搁就搁到了现在,一直没人来处理。时间久了,就堆成了巷道的衰老的器官,与斑驳掉灰的墙面融成旧时光的一部分。只有市政部门临时检查街道卫生的时候才会有人突然想起,这儿还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废物“仓库”。
穿过巷道,就是店铺后门。店铺正门是城市的主干道,早上八点后,拉货的三轮摩托车是不让进的,所以,批发市场的车每次都是送到后门下货。苏广收了货,简单进行整理后才会正式开门。
那天的货车来得比往日迟些。送货的小哥连声说了好几句“对不住”,把苏广的货从车上火速卸下来。苏广见他一个人手忙脚乱,也没闲着,大致点过数量,便把车上下下来的水果一箱箱往店里挪。苹果十斤一箱,红富士的品种,果玫红,个大,苏广一只手堪堪握住一个。火龙果的品质也还不错,红心的,清甜不腻,写字楼的白领最爱拿来做沙拉。
但今天的重头戏是香蕉——菲律宾进口的高地香蕉,一抓十多根。个头虽然不大,但味道是真不错。苏广在批发市场试过,其他的香蕉总是太面儿。但这香蕉却不会,果肉香甜柔软却不糯,吃嘴里特有嚼劲儿。
“这香蕉是真不错,我们有个顾客,每次进货都十箱十箱得拿。”搬货的小哥把黄灿灿的香蕉搬到地上,热情地向苏广建议:“你就拿这一箱,是不是太少了点,我怕卖不够啊。”
进价一抓五十,一把至少能卖一百多,倒手一卖,利润五成。苏广当然知道这香蕉赚头多,但跟有没有人买单,那是两码事。要是没人买,他摆家里放床头供着吗?他家不是庙,这香蕉也不是尊大佛啊?
“先试试吧,我也是第一次卖这种香蕉。”苏广根本不停歇,搬完其他的,就把这箱刚下车的香蕉往店里送,“要是买的人多,我下次再多进点儿。”
“老板,这片儿可是商业区。我们家的品质又好。甭担心,一天就给你卖个干干净净的。”送货人继续敬业地夸着自己家的水果,那认真劲儿,仿佛每个果子都是他一手种出来的。
边唠叨边干活,一共十五箱货,不过十分钟,钱货两讫。送货人开着他那颠簸的三轮货车轰隆隆去了,苏广也在店里开始拾掇这些新品水果。
这片儿的城管管得严,所有店铺的货摊都不敢往街道上越雷池半步。一旦“越界”,被城管一顿暴吼不说,运气不好,搞不好还得赔了水果又折钱。所以,苏广向来都是把货摊支在店里面的,只零散摆了几箱出去,稀稀落落的。不为别的,就让远处走道的人能瞅见这些水灵灵的水果,知道这家店是干嘛的。
这几箱水果,苏广都是仅皮亮肉丰的挑,为了显得水灵,还特意用花洒喷上点水花。透亮的水珠一颗颗缀在果皮上,跟露水似的,颇有点刚从地里摘下来、鲜度傲人的意思。
苏广摆弄着手中的花洒,仔仔细细给它们“上着妆”,那认真劲儿,真跟造型师差不多,就差给它们打上腮红、上个滤镜,最后齐齐摆个pose,喊句“茄子”了。
“包装”有讲究,摆放的位置也是有门道的。不怕磕着碰着的皮实水果放外面,比如苹果、甜橙。禁不住客人“揉捏”的娇嫩香蕉要搁最里面。颜色鲜亮、看了就让人心情愉悦的摆外层,性冷淡派的搁里面。应季水果总比大棚养殖、三百六十天天天见的受欢迎,这些是万不能被冷落的。
还有那些进口水果,最要紧的就是“看起来就很贵”——原装包装盒不能拆,一箱十二个果,层层叠叠裹着的白纸、泡沫体积比水果都还大,包装盒上还印着蝌蚪式的外文,这都是“洋玩意儿”的象征。
拾掇好这些,苏广从张老家借来当天发行的报纸,翘着二郎腿,支把半米高的塑料板凳,腰上挂上腰包,往那摆成梯田式的水果摊后稳稳一坐,这一天的工作就算是开始了。
每年冬天,是水果店的淡季。这也很好理解,天气冷了,哈口气都能结成雾,人人都想吃火锅、喝热汤,作为解渴解热食物界的排头兵,冬天实在不是水果的“主战场”,一上午能有四五单生意已经算是生意兴隆,比起其他餐饮美食店的热火朝天,水果店自然是门前冷落车马稀。
虽说冬天是淡季,混一天饭钱,总是没问题的。但那天却有些奇怪,苏广把手上的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快三遍,保温杯里的热茶都兑了三回水,隔壁千层饼摊的小周大饼卖完早餐都快收摊,他家的水果店,连一单生意都还没有。
要说完全不急,那肯定是打肿脸充胖子。把一份四叠十六版的报纸,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每个角落的标点符号都仔细研究、领悟过宣传精神后,苏广终于坐不住了。溜达出店门,他先在张老门口唠了会儿嗑,又在千层饼小周那儿偷吃了两块刚出炉的热饼,如此折腾了二十来分钟,还是连一个上门询价的客人都没有。就连隔壁向来不问世事的张老都开始疑惑:“今个儿生意怎么这么冷清?”
那些每天来买水果减肥餐的女白领们哪儿去了?
敏锐的水果店苏老板终于意识到,“这状况不太正常”,摸索索索挪回了店里,打了一个神秘的电话。
强大的电波信号将苏老板酝酿了两个小时的焦虑传递到了一百米开外,水果店正门前三百米高的写字楼里。位于最高层的全西西接收到了好友的求助电话,在手机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如遭雷击般迅猛按下了接听键,声若蚊蝇地丢下两个字“在忙”,就果断挂掉了电话。
但这急促的铃声还是被偌大会议室里的近百个人听见了。
那些西装革履、黑压压一片,在投影仪的微弱蓝光下照射得像鬼一样的身影齐刷刷望向了紧张会议中途突兀噪音的来源,甭管是瘦的、胖的,秃顶的、白头的,她职位级别以上还是级别以下的,脸上的表情都写着不满、不悦,有几个死对头甚至幸灾乐祸地对着全西西做鬼脸,最大限度扯动着脸部表情无声表达:“你完蛋了”。
唯有会议室正中央的那个人面无表情,望向全西西的眼神没有丝毫不耐。
他好像是在陈述,而不是询问地问向紧紧握着手机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全西西:“如果有急事您可以先离开,现在我可以继续了吗,全小姐。”
紧张得青春痘都要冒出来,这个月的大姨妈估计又要提前来了。
全西西此时快要宕机的双核cup处理器里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苏老板的水果店也许还需要一个副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