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这是他羡慕的人生 卖水果的也 ...
-
从8岁开始,苏广就是个特会看人眼色的人。用他大姨的话来说,那就是个人精。
别人的眼珠转三转,他就知道是对方是要给火气还是给笑脸,身子只要斜一斜,他就知道,是给糖吃还是拳头。但苏广除了是个人精,还是个厚脸皮。对面来的拳头,从来不怕也不躲,一个拳头招呼过来的时候,他还能腆着脸笑嘻嘻个没完,嘴里说着好话。一看这讨好的脸,纵使对方心里有再多怒气,也都消了一半。
苏广每次做了错事,他大姨拎着鸡毛掸子气势汹汹地来找他时,他第一反应不是跑也不是藏,而是主动走到他大姨面前,双膝扑通一声跪下,睁着可怜兮兮的双眼跟她说:“大姨,你轻点打,我怕你累着。”
一看他服软,饶是再大的火气,便也消了一半。他只要顺杆往上爬,趁热打铁软言软语认个错,这茬就算掀过去了。
苏广明白,大姨当然知道,他葫芦里是卖得什么药。可等到下次故态复萌,苏广故技重施,她还是忍不住会再次手软。
8岁以前的苏广,哪知道什么看人眼色啊。上房揭瓦、打架斗殴,在仁广街上,就没有他苏大胆儿不敢干的事儿。调皮捣蛋就是他的代名词,肆意妄为是他的座右铭,当个小小的“街头霸王”,身后跟着三五小弟吆五喝六,简直就是他的终极人生梦想。
苏广爸妈卖了一辈子水果,兜里的钱真不多,但对苏广是真宠。
五岁的时候,苏广在电视里看人打跆拳道,特威风,也想学。一个月上4节课,学费1000块,苏广一家的收入一个月不过4000块。哪是普通人家学得起的?有那闲钱,还不如多吃几顿肉呢。钱的问题倒是其次,苏广爸不让,是怕他惹是生非。苏广爸说,你这小皮蛋儿,现在就够不让人省心的了,再学,下次打架是不是准备把人打进医院去?
苏广就冲她妈闹,闹了一个星期,写保证书绝食,5岁小脑袋能想到的什么招儿都用上了。苏广妈见孩子闹得可怜,就偷偷把带苏广去报了名,只嘱咐苏广偷偷学,千万别让他爸知道。
那段日子,苏广过得不知有多惬意。没时间去街道上和其他孩子比划了,所有人都夸他“苏广变乖了诶”;实际上呢,在名正言顺打架的跆拳道班里,他可把平常爱招惹他的那群小倒霉蛋们虐得不轻。
可家里的小金库突然少了千来块钱,本来就不充盈,又真能瞒得住谁?不过半个月,他爸到底知道了,冲他妈发了好一顿牢骚。
可又能怎样?学费到底是缴了,难不成还给退回来。苏妈打的就是这先斩后奏的主意。苏爸没辙了,抱怨苏妈:“你啊,快把他宠坏了。”
苏妈盈盈笑着,丹凤眼眼角微微下垂。那笑,成年后的苏广在梦里见过无数回。
“咱儿子,咱不宠谁宠。”苏妈说,又明知故问地问苏广爸:“你说是不?”
苏广爸冷冷哼了一声,背过身去,不说话了。苏广妈知道,这是应了。
这背后的事儿,苏广原本是不知道的。被宠坏的儿子那会儿正在厨房拿着碗大吃最爱的红烧肉,压根儿不知道在父母的卧室里已经进行了一场严肃且短暂,最终以满满宠溺结束的对谈。
等他知道的时候,苏爸苏妈刚去世一年。
一周年忌日那天,大姨一家跟着他去扫墓。
一个个坟茔馒头似的从山脚立到山头。苏爸苏妈的已经是火葬的了,还没那么醒目。苏广挨个数过去,数到第十八了,发现不对。这才知道不过一年时间,这排坟墓又添了两位新人。也好,他记得他妈最爱热闹。
装骨灰的石箱特别小,就把苏爸苏妈曾经大山大树一样坚强又温柔的身体给装了进去。在父母的坟茔前,他大姨泪水涟涟得一个字一个字儿,把这事儿说给他听。苏广听了,非常后悔。
那跆拳道班他上了两个月就不再上了,教练说他身体素质好,是块练跆拳道的好苗子,但好说歹说也没把他留下。他就是这脾气,属墙头草的,做事儿向来是三分钟热度,长不了。
这时他却想,我应该再多上几个月的。
手指上传来微辣的刺痛感,苏广这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一看,手里的那根白云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快燃尽了,掉了一地的烟灰,混在满地稀泥、水果皮里。只有依稀火星还在指尖燃烧。
他扔了烟头,想,这根烟他才抽两口呢吧,真是浪费。
有什么好回忆的,抽几口烟才是最要紧的。
只有眼下实在的日子,才是最要紧的。
这么想着,他便掏出了小腰包里的小本子,上面写满了每天的进货数、价格,就着一旁摞放在一起的箱子,核对起了当天的订货单。干完这些,肚子里传来久违的咕噜声,他又翻出了杨建军的号码,拨了过去:“军子,完事儿没?行,那十分钟后,老地方见!”
他们约的“老地方”,就是仁广街街口的生煎包店,名字特俗气,两字儿,“再来”。
这是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店了,苏广小时候,爸妈经常带着他来吃生煎包。一家人最爱坐在门口靠窗的位置,
苏广爸爸胃口好,一次要吃一打,十二个。那时,苏广觉得他爸特厉害。等到了青春期,苏广比他更胜一筹。一次吃两打,一个一口,都不带嚼的。高考前那段时间,他就是就着生煎包熬了无数个夜,顺利考上了个三本院校。
包子店旁边就是杨建军家的老房子。苏广要说是枕着生煎包睡的,那杨建军就是闻着生煎包的味儿起床的。因此,两个人对这百年不变的生煎包都情有独钟,即便后来仁广街雨后春笋般的冒出了那么多家餐饮店,隔三差五的,苏广也要来回顾一番。
轻车熟路得点了三打生煎包,苏广捡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无所事事地开始刷手机。杨建军不是说他不爱看新闻嘛?他打开“每日头条”软件,也来关心关心国家大事儿。
手指哗啦啦在屏幕上划动,眼光在每条新闻标题上一一略过。饶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苏广也不禁心里暗自嘀咕,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破新闻?
第一条:“华国十八线演员电影节红毯摔跤引热议,网友:戏精!”
第二条:“女星张白洁浓妆艳抹一改清纯,疑与其老公近日绯闻有关。”
第三条:“网红化妆品,你以为变美有那么容易?”
一溜标题看下来,直到十分钟后,苏广才看到一条稍微感点兴趣的,因为标题上写着“NEW WORLD”两个单词。饶是再不看新闻,也闹不明白什么A股、三巨头,苏广也对这张牙舞爪的几个单词耳熟能详。
这家公司的集团大楼就在仁广街上、苏广水果店斜对面。八十层三百米的高楼,外墙全是一溜的亚光玻璃落地窗,有太阳的日子里,那叫一个瞩目,跟沙漠里的金字塔似的,隔着几条街都能瞅见那光明的指引信号。苏广时常怀疑,夏天在里面上班是不是得穿泳衣。
楼里的白领,尤其是女白领,有不少是苏广的客人。整条仁广街上,有不少写字楼的姑娘都到苏广的小水果摊买过东西,但苏广发现,唯独这海市集团大楼里的姑娘,不太一样。
照例都是年轻的、貌美的,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也是风风火火健步如飞,左手拎包、右手抱文件,完全不耽误。拽起外文来,那也是一句接一句,听得苏广一愣一愣。
但NEW WORLD大楼里的姑娘呢,除了这些让人退避三舍的高端配置外,又有让苏广觉着异常舒适的亲切感;她们一个个纵然学历惊人、颜值爆表、条件优越,也从不拿三白眼看苏广这等上不了台面的小商贩。
说得再具体点,以前,苏广就没见过那些个衣着光鲜的女白领骂人的,但海市集团里的那些位,别说叉腰骂街了,拖了高跟鞋直接上街干架那也不是不可能。
曾经一次,苏广亲眼目睹了这栋楼里某家公司的一位高级女秘书,踩着一双十厘米高一字高跟凉鞋,穿着一条A字裙,追着一个偷了她钱夹的小偷跑了三条街,硬是逼得小偷慌不择路。最后还是偶然路过的苏广默默伸出了一条长腿,让小偷一个虎落平阳式跌到,这件历时半个小时的闹市追击事件才得以告终。
从此,他就和这位高级秘书全西西成为了莫逆之交。
怎么个莫逆法呢?两个人凑一块儿,整一瓶白酒、一桌小菜,全西西开始骂坑爹的领导骂给她穿小鞋的同事骂这天下的好男人都死光了什么时候才能脱单嘤嘤嘤。
苏广就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你也不容易啊”“大妹子你别急,像你这样的有什么好愁的”。两人的人生阅历和生活工作环境纵然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总能做到相谈甚欢。人嘛,活着来、死着去,或高或低,又有什么差别呢。
苏广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标题。
“NEW WORLD”后面还跟了个冒号,接着一句“林氏集团小公子空降,高层团队恐生变!?”
文章正文大意说,这林氏集团是NEW WORLD最大的股东,这次集团启动新项目,聘请了刚刚美国留学归来的林氏小儿子林魏然升任副总裁,而将原来的功臣元老弃之不用。
外界猜测,此举将引发集团高层团队的又一轮洗牌。对NEW WORLD来说,这一抉择到底是福是祸,整个投资界、商业圈都在拭目以待。
报道另外还附上了林魏然的详细个人简历,其就读的高中、大学,成年之后的个人经历,事无巨细,一一罗列而出,就差把身高、八字外加星座、血型也对外公布了。
奇怪的是,即便详细至此,整篇报道居然连一本人的清晰特写照片也没有,全是这位林公子戴着墨镜、棒球帽,站在百米开外,或者藏在窗户后、车厢里的模糊身影。别说长相了,连个头都估算不到。
只能隐约看到林公子身材匀称,衣着简单大方,一头短发散乱灵动,露出了精致的脸部轮廓。
一众网友的汪汪少女心都准备好了,你居然只给她们看个额头?撕了你信不信?
大概是文章作者自己也有点心虚,只能在文章末尾加了个括号备注道,因林氏财阀对林魏然个人信息的披露非常谨慎,林魏然本人也十分注重隐私,几乎没有个人露脸照片在外流传。就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几张,都是文章作者挖空了心思、花了大价钱,买通了狗仔队跟踪半月偷拍得来的。
本来是没什么的。看到这里,苏广倒开始好奇了。
这林公子神神秘秘又故弄玄虚,也不知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他咂咂嘴,又琢磨了一下林小公子的简介,回忆起自己八岁死爹死妈、高中肄业的凄惨童年,心想,真有人的人生是这么完美无缺、啥都不愁、顺风顺水的吗?
真他妈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