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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山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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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以为,这便是他的命。
背着一把剑,极长。不苟言笑,行走天地之间,降妖除魔。不知何处是归宿,亦不知所来何处。似乎是一个山庄,民风安朴,却惟独于他格外唾弃。
是的,似乎。
他在心里描摹着山庄,虽说生长了数年,可却从未亲眼得见,仅仅凭靠内心所念所想而得罢了。
“多可笑啊。”
他低低吟着,剑锋直指妖孽喉间。那妖孽声音似是女子,温婉悦耳,毫无恐慌。她端正跪在地上,长发垂在肩际,白衣联袂,发上只别了一枝玉簪,上头隐约刻着字,不施脂粉,却已倾国倾城姿色。她仰面望他,淡淡对握住手。深瞳长睫,肤若凝脂,常人见此绝色,怕是要看呆了。他却岿然不动,往前走去,剑锋离她不过分毫之间。
“你,凭甚。”
男子嘴角微微勾起,那剑尖慢慢勾起螓首。他稍稍抬鄂,脚尖踏着那枯枝败叶。他的眼睛是闭着的,让人不知那眼里,是悲哀,是欢喜,是怜悯,还是不可一世。
“以为,我会答应?”一字一顿,声音不屑,一只妖精,也配和他讲条件?不自量力,留她乃是他心中慈悲,否则如今她不过是他剑下亡魂之一罢了。
“你——亦是有家之人。”
妖孽勾着眉眼,弯着柳眉,小巧翘着嘴角,望着他浅浅露了两个小小梨涡。眸如秋水,腰如扶柳,窈窕婀娜,百媚逢生。
“无。”
他眼睛丝毫没有睁开,妖孽看去,他的脸在月下渺茫,如同行至沙漠之中,见远处有水有山,——只是看见罢了,过于虚无缥缈,海市蜃楼。
他的言语毫不留情,家?那是什么,他早已不知。从开始他离开那里,就没再想过那里,可是那个家,又有什么值得他去想念的?
“...”
妖孽微微蹙眉,眼里透出几分温和与慈悲,如同看着一只遍体鳞伤的猫,在眼前无力挣扎。自以为强硬,在别人眼中不过是无用之法罢了。
“媚惑之术。你修行倒是高,若是旁人,早已被你勾了魂去。”男子笑了笑,收起剑来,一把插入地上,那沉沉剑落,残叶湮了剑尖,小小溅起地上尘土,稍稍脏了女子衣裳。
“哦?道长以为,你与常人何异?”女子似乎颇有兴致,对那脏了的衣裳不以为意,轻轻拂去,又一掠额前青丝,略略扬了柳眉,清浅一笑。
“只是不看不该看的东西罢了。”男子出言,淡淡的,颇为自负模样。他见过多少人,因为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便坠入无尽苦痛之渊。他是瞎子,却不厌弃瞎子这一名号。有时,瞎,更是一份难能可贵,万绿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或是行路赶做,不必见了路上野花迷了心思。
“我见过的道士多了,你这道长倒有些特别,竟与我这妖精说那么久的话。”女子抬起眸子,嫣然一笑,立起身来,掂起脚尖,在男子耳边低低呢喃,左手绕着垂下的长发,右手食指尖在男子右肩一下下轻轻画着小圈。
男子面色颇窘,退后一步,将剑格挡在胸前。这妖精也忒胆大了,竟敢来调笑他这道士。“...找死?”
“其实我走倒是没什么,今生为妖,所担负过多,受的唾弃也过多,只求来世为人,安稳度一生罢了。”
女子温温笑道,那声音让人听得入心里,无端让人有些发痴,“只是当初我仓皇逃出玉上穹,未曾记得带离安灵,他们虽说因我父亲缘故不会为难一个小孩子,只是许多年来她一人,也实在可怜。”
“...不必多言。那孩子若是在玉上穹,既是妖地,人自然不会入内相扰。若是出来,入到人世,妖非妖,人非人,必为异类!自然人人得而诛之。”
男子低头冷笑,有父母又如何,他们又怎么对他?打,骂,侮辱,那么多事,他一个人顶了过来,那时他才几岁,应当还不大罢。无端便受那么多苦痛与折磨,与一人生长何异?
或者说,兴许还不如一人生长,若是一人,至少可以遂了自己的愿,不必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纵使她未曾害人?妖人仙,本便是一世轮回六道三族,为何人与仙族,竟要对妖族苦苦相逼!”女子猛然转过身来,眉宇戚痴,厉声喝道。
“…妖为妖,自然性恶。”男子凛然道。他是道士,有着这说法也是自然,只是若是寻起根来,倒不是师傅教导的,师傅已颇有了些仙风道骨,两袖清风,只是同小辈说话仍是不拘礼法,对妖族却不是一味排挤,只是也极少说妖族好话,大抵是作为一名道士,天职便是除尽人世间妖族缘故。
“人之初,亦是性本恶!难道你出生之后,你的族人,不是因你天生失明而唾弃你,嫌弃你,所有人都在说你是个孽障,孽障。孽障!你难道从未受过这样的日子吗?纵然你听觉嗅觉出众又如何,你在他们眼中,只是一个不成气候的瞎子,瞎子。瞎子!你的双亲不堪压力,丢弃你数次。当那除妖道长亲口说你天资卓绝要收你为徒时,他们不是很高兴么?你真以为他们是为你高兴?他们不过是觉得,终于丢弃了这孽障罢了!”女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瞳仁渐渐扩大,她的手背过身去,两手食指互相用力拉扯着彼此,她声音不大,抑扬顿挫,一声声只往心里去。——
“住口!”男子猛地皱起眉头,厉声喝道。
他拔出长剑,极用力挥了一下,却如同陷入一片沼泽之中,无论怎样,死死沉下,无法自拔。
“你怕了吗?你不敢想起对吗?你本就知道这是真的,只是你不敢想对吗?面对这世事罢,亲身父母又如何?于凡俗琐事,闲言碎语而言,你又算什么!”女子声声魅惑,掷地有声。
“…蛊惑之术。”男子突然笑了,心底渐渐挣脱出那混沌沼泽,一股暖流渐渐回环在心底,慢慢温润。这是狐族的蛊惑之术,不,确切说,是九尾天狐的蛊惑之术,知人心事,加以蛊惑,得以存活。
“…!”
她猛地看他,张着嘴,四肢逐渐冰冷。
“九尾天狐。果然能知晓往事。”
他闲散抱臂立着,戏谑笑着。
“…你如何得知。”女子喃喃道,九尾天狐极其少见,莫说是人,连妖都极少见到,能感知到九尾天狐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你不是那种…”他斟酌片刻,“女子。”
“谬赞了。”女子脸上不悲不喜,泰然自若,宠辱不惊。听说妲己也是一只狐妖,不知是不是一只九尾天狐,许久以后他想,或许妲己与她如此相像,冷落惊艳,遗世独立伊人,又知晓往事,如何不得那王者心上。
为王者,又怎不聪慧,或许…或许只是输给了自己往事罢了。
“你害过人吗?”男子扶着剑站着,漫不经心地踢着剑尖尖儿,后背倚着一只树干,低着头,大概位置对着女子。
“嗯。”
眼底淡淡拂过一丝哀愁,随意拂去几缕青丝。害过,当然害过。若不是她,风筠怎会死在那火里,她记得那场大火,她就在那些人群之中,看着父亲把她的嘴捂上,一直胁着她,她一滴眼泪也没留,不是不想流,而是不想他看着难过。他在看她,就这样,毫不移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温和一笑。
“…”
他猛的抖出长剑,直直刺向她,她却不闪躲,甚至看也不看他一眼。
“来。那么久了,我也该去陪他了,他若是等我,该等了十五年了。”
“…你这妖孽!果然心狠手辣!留你不得!”
他果然还是一时心慈手软,看错了妖,他心里懊恼,果然书上说的是对的,妖本性恶,如何指望它们不伤人害人。
“无妨。待到我死了,你便拿我的心去,去玉上穹,那里的青凰山上有一神庙,庙里供奉着青帝伏羲之像,神像双眼便是夜明双珠,传言九天狐心同夜明双珠一同置于朔月之时,便可置人摒除周身病痛。”
“…”男子一愣,剑直直刹住。
女子轻声笑了出来,把腕上挽着的玉镯放在他手上。
“我只有一个要求,简简单单。把这镯子,带给安灵。”
这是你送我的镯子,同头上的簪子一般,你说,玉佩你留着,镯子给我,簪子给安灵,然后,我们三人就不怕走丢了。现在我去陪你了。你,不许忘了我,要像从前一样,同我相扣十指,一起走。安灵有她自己的事,不必我们两人插手,我们便先走了罢!
“…”
“若是她过得不好,你便救她罢!”
“…”
他拿捏着手里的镯子,略重,染了些女子的温度。玉石本便不是体寒之物,人都道温润如玉,果然如此。那女子趁他失神,忽的妩媚笑了一笑,立起上身,直直往剑上撞去——
‘与妖孽为伍,自甘堕落!该杀!’
‘烧死他!烧死他!烧死他!’
都过去了,风筠,都过去了。我去陪你了,去陪你一起过奈何桥,不喝孟婆汤。来生,我们去做一对尘世夫妻,厮守天涯。
自是打定心思寻死,他又怎拦得住,杀过的妖数不胜数,那把长剑他用得多了,行走十年,自十三至二十三,他不喜洗剑,那些妖族的血已生生染红了这长剑。只是这一次,对这自愿死在他剑下的狐妖,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他甚至不知她姓甚名谁,他对她唯一的感觉便是妖孽。
他颇为头疼地闭上眼睛,长剑归鞘,又跪下,慢慢摸索着抱起女子。先前她说时,他的确有动心,是呵,未曾见过的世上,繁华万千,他怎不动心,只是不知为何却不动那女子,他摇摇头,在地上慢慢挖出一个小坑,手指上的老茧已被磨下,人已死了,便让她完好着去吧。何苦再多加摧残。她口中那被害的男子,也该死死等着一个完好的她回去共度轮回的罢。
可若是他,应该是一个人走的罢。他又摇摇头,无妨,来为一人,自然去也是一人,不必艳慕旁人,各自有各自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