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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狭路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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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磨蹭蹭到了新光天地,乔安一进玻璃门就跟找到家似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两只眼睛忽闪忽闪跟电灯泡似的。然而我对这些倒没多大兴趣。
玻璃幕墙上的巨幅广告里展示的那些大牌衣服、鞋子、包包以及护肤品,或许对很多女孩子来说是一个珍藏在心里的小心翼翼的梦,对我来说它们就是一连串的商品符号,冰冷得没有一丝情调。
衣服漂亮即可,鞋子好穿就行,至于包包,百搭耐用就已经很好了,为什么要追求什么Gucci,什么LV,什么巴黎世家呢?如果你是真有气质,穿件白T人都以为是Armani;若你真是土到不行,满身Logo人都觉得你穿了一假冒伪劣产品。
不过乔安不同,她对购物的热情完全是出于骨子里的基因,并非为追求虚荣。她可以穿几百块钱的裙子参加饭局,也可以穿几千块钱的衣服去吃火锅,完全取决于心情。
不过我也不是心境澄明到四大皆空,该有的七情六欲一样不少。我还是有喜欢的东西,比如首饰珠宝。经过一家首饰专柜的时候,我就被一条镶着些许碎钻的项链给迷住了。
导购小姐见我驻足,对我笑得比见了亲妈还亲,热情地走过来问我说:“这条项链跟小姐很配哦,要不要试戴一下?”
我瞥了眼价签,五位数的价格,还不是1或者2开头的。可明知不舍得买也买不起,我却还是有股戴一戴的冲动。那句心酸的吐槽怎么说来着?曾经看过,既是拥有。
于是我脑袋一热,就让服务员帮我取出来,我把项链小心翼翼地戴在脖子上,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心里美得不行,特自恋地想,老子真他妈像一公主,乔安也在旁边连连点头,说好看好看。
导购小姐站那儿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估计以为这项链八成要被我买去,盘算着这个月能拿到多少提成。
我把项链取下来,导购小姐殷勤地双手接过来问,需要给您包好吗?我说,不必了,我只是试一下,不买。
一听这话,导购小姐就笑不下去了,脸僵得跟打了石膏似的,轻轻敲几下就可以弄出条缝来。她阴着一张脸,用不耐烦地口气对我说:“以后买不起的东西就别碰,真是浪费我的时间。”
我一听,嘿,这说的什么话?老娘当年穿金戴银瞧不起人的时候估计你还为了一件阿迪达斯的衣服跟你爸吵架呢吧!一月薪不过两千的导购,还真什么话都敢说,也不知道那股子蔑视人的自信打哪来的。
我不乐意,乔安就更不乐意了。我是她铁瓷,跟她俩比亲姐妹都亲,瞧不起她亲姐们儿就是瞧不起她乔安。乔安长这么大,就从来没被人瞧不起过。
乔安对着那导购小姐冷笑一声,那股不屑的语气,那种打心眼底藐视的眼神,看得我都膝盖犯疼。乔安敲敲柜台玻璃,一副不想跟丫废话的表情,对导购小姐说:“把你们经理叫来。”
导购小姐听了也是一声冷笑,说:“我们经理你说见就见呐,你算哪根葱啊?”
我就想,嘿,你今天是来大姨妈啦还是发现男朋友是gay啦,没事儿跟顾客较什么劲呀,还真当自己是老板啊!
乔安也没跟她多说,特霸气地甩出一张信用卡,随手指了几样最贵的项链耳环,气定神闲地说:“这些我全都买了,去给我包好。”
导购小姐看了眼静静躺在玻璃柜上的小卡片,眼睛都直了,估计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看到花旗银行的黑卡。
我一看那卡就乐了,心想,乔安这妖精,估计又上她爸哪个小老婆那儿偷东西了。
乔安买的那几样东西加起来都有十来万了,导购小姐战战兢兢地去请示经理,经理满面春风地跑过来,用看俩提款机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们,一个劲地给乔安弯腰递名片。
等到了输密码的时候乔安犹豫了,经理估计怕我们反悔,他这个月的奖金就大打折扣了,紧张得跟看世界杯似的,额头直冒汗。
乔安看他样儿就忍不住笑了,笑得特天真无邪,她说:“经理,你们这导购刚跟我说,买不起的东西别碰,你说我买不买得起呢?”
经理听完这话,立马转过身去狠狠瞪了导购小姐一眼,表情凶得跟要吃了她似的。导购小姐吓得脸色苍白,差点儿没给扑通跪下去。
经理回过头来,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刚还一脸杀人的表情,转回来脸上就写满了如沐春风四个大字,说什么“哎呀我们这新来的小姑娘不懂事,您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姐姐您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生气了回头别长皱纹……”,各种讨好各种谄媚,怎么恶心怎么来。我都听不下去了,更别说乔安了。
只见乔安一挥手,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我现在把卡刷了东西买了,你回头把这姑娘开了就行。”
导购小姐猛地一抬头,跟对面站一皇后娘娘似的,极其惊恐地看着乔安。
我突然想起读大学的时候,偶尔我跑乔安寝室跟她挤着睡,她们寝室有一女的习惯很不好,每天早上用手机调个六点钟的闹铃,天还没亮寝室里就闹得惊天动地,而且闹铃每十分钟就要响一次,一直响到七点钟那女的才会慢悠悠地爬起来穿衣服。
有次我和乔安裹着被子看韩剧,晚上很晚才睡,第二天一大早那闹钟就跟敲锣似的震得整个床都在抖。乔安一掀被子翻身跃起,火大地冲到桌子边拿起那个响不停的手机对准墙壁就是猛地一摔。手机四分五裂,世界立马清静。
然后我看见寝室所有人都从睡梦中惊醒,全都目瞪口呆地盯着乔安。被摔碎的手机是诺基亚N97,当时最流行也是最贵的手机,价格四千好几,手机的主人气得眼睛都绿了。
乔安打着呵欠从柜子里摸出钱包,数了五千块钱放在桌子上,对那女的说:“拿去买个新的。”末了还补了一句,“以后你要还调闹钟,响一次我摔一次。”
说完她就躺床上重新睡了,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我同情地看着导购小姐那惴惴不安的眼睛,真心地奉劝她一句,“傲骨是长在真正有底气的人身上的。”
回去的路上,乔安说:“苏杨,你为什么宁愿过这样拮据的生活也不跟家里说,什么苦都一个人扛着?”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去想那些一想起来就心酸的事。我说:“乔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些事你别问好不好?”
然后乔安就什么都没说了。
突然,一女的骑辆哈雷(一种摩托)跟开飞机似的从我俩身边飞过去,扬起一片灰尘。乔安望着那潇洒的背影,自言自语地说:“现在的女中豪杰可真多,摩托车骑起来就是酷!”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又看到那个骑摩托车的女人了,她穿一身机车系的衣服,打扮又酷又潮,因为戴着头盔所以看不见脸。她从摩托车上下来,取了头盔,背对着我们把摩托车推进了停车场。
乔安跟我说,你看那T,居然跟我们住一个地儿。我说,你怎么就那么肯定说人是T了。乔安瞪我一眼,看也能看出来啊,那么酷的女人。我斜眼看她,说,你该不会爱好广泛到对女性同胞都产生兴趣了吧?乔安呵地一笑,说,那哪儿能啊,男人都没亲够,谁有空搭理同性啊。
我们俩调侃着走去等电梯,等着等着乔安突然捅了我一下,让我往后看,说:“苏杨你瞧,那女的居然跟我们住一楼,真是巧了去了。”
我回头去看,就看见林桃的脸自明灭的灯光中逐渐清晰。
林桃看见我有点意外,很高兴地说:“你来找我怎么不先打个电话啊,你是怎么知道我住这里的?”
我想借用乔安的话跟她说,谁有功夫搭理你啊,那张写了电话号码的小纸条我早扔了好吗?但最后我却说,我住这里。
林桃惊讶地看着我,“你住这里?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啊。你住几楼?”
我还没说话,乔安就帮我抢答了。乔安笑嘻嘻地看着林桃,说:“我们住20层。”
林桃也笑对乔安,惊喜地说:“我也住20层,说不定就在你们对面。”
“那敢情真是巧了。”
乔安笑哈哈地说,顺便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苏杨,原来你俩认识啊,也不介绍介绍。”
我无奈地看了眼乔安,叹了口气,实在不忍心告诉她真相。我说:“这是乔安,这是林桃。”
乔安听见林桃这名字的时候,那表情,绝对比吞了一滚圆的鸡蛋还要精彩。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20层,林桃果然就住我们对面,门对着门。林桃跟我们说再见,乔安理都没理她,开了门就进去了。林桃站那儿不明所以,估计以为遇上一精神分裂了,刚还热情似火跟一燃烧的木炭似的,怎么一下子就变得冷若冰霜了?
我想着以后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弄尴尬了也不好,于是就笑着跟林桃说:“她就这性格,你别在意。”
林桃说:“苏杨,你来我这里坐会儿吧,幕天齐的东西还没给你。”
我说:“就放你那儿吧,我跟他分都分了,留着他的东西也没意思。”
林桃犹豫了一下,低头盯着脚尖。过了会她说:“我先帮你保管着,等你哪天想要了就来找我拿。”
这时候乔安在里面喊:“苏杨你进不进来啊,在外面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我先进去了,再见。”
我对林桃说。林桃点点头。
我把门轻轻关上,心里想,不会有那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