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心》京旦

1、晴天霹雳 我这人有个

　　接到乔安电话的时候，我正坐在一小三对面，跟她进行眼神间的厮杀。乔安那轻快的语调从手机里传出来，煞是破坏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

　　乔安愉悦地告诉我说：“亲爱的，姐姐我回国啦！马上上飞机，六个小时后记得到机场接我啊。”

　　我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好。”

　　“你在干什么啊，说话这么咬牙切齿的？”乔安笑问道。

　　“智斗狐狸精。”我死死盯住对面那个女人，字字铿锵。

　　挂断电话，坐在我对面的小三开口了：“我没听错的话，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狐狸精，貌似是指我？”

　　我喝了口水，没搭理她。

　　“狐狸精就狐狸精吧，比起别人骂我的话，你这句倒和气多了。”小三扶了扶额头，很无奈的样子。

　　我尽量忍住把包在嘴里的咖啡喷到她脸上的冲动，以一股华妃娘娘睥睨众生的范儿悠悠开口道：“今儿约我来，想说什么就赶紧放，我赶时间。”

　　我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散发出浓浓的敌意，然而坐在我对面的小三，居然还能直视我的眼睛，笑得云淡风轻：“我叫林桃，树林的林，桃子的桃。”

　　“我知道。”我冷冷地看着她，恨不得撕破她虚伪的脸皮。

　　林桃微笑着向我伸出手来，“不要这么严肃嘛，好歹我们喜欢过同一个男人，也算是有共同爱好了，交个朋友？”

　　我拍开她的手，冷笑，“我这人有个原则，不跟不知廉耻的人交朋友。”

　　林桃也不尴尬，把手放在咖啡杯上，食指绕着杯沿划圈，漫不经心的样子，也不说话。这正好给了我观察她的时间。我眯起眼睛，沉默地打量起林桃来。

　　这姑娘有一头柔顺的短发，打理得很精致，长度刚好到颈部；眼睛大而有神，善意的眼神下隐藏着冷漠，就是那种看上去温顺但一旦触及底线就会顷刻爆发的感觉，绝非善类；嘴唇好看，涂红色的唇膏，却没有一点艳俗的感觉。黑色机车系穿衣风格，看上去倒像一个□□大姐大。

　　大姐大？我居然会用这个词语来形容她！

　　难怪我总感觉自己在气势上输给了她！

　　想到这里，我赶紧正襟危坐，重新调整好眼神，以确保能够释放出足够的杀气。

　　林桃看了我一眼，笑起来：“你别一直瞪着我，好像近视眼没带眼镜的样子。”

　　你才近视眼，你全家都近视眼！

　　我被噎住一时半会儿，不知该如何反驳——我最讨厌自己的就是这一点，极其不善于言辞上的掐架。

　　但是——绝对不能输，绝对不能在气势上弱下去！

　　我假装没听见似地看了眼手表，不耐烦地说：“对不起我还有事，要走了。”起身的时候，还极其装逼的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大钞，气势十足地拍在桌子上，头也不回地朝外面走去。

　　就是在快要走出玻璃旋转门的时候，我听见了那个惊骇的消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雳打在我身上，让我挪不动脚步。

　　林桃在身后叫住我说：“苏杨，慕天齐死了！”

　　慕天齐。

　　曾几何时，这个名字是我心上一根拔不掉的刺，一道血琳琳的疤。我爱他，呵护他，过分到不能自拔，甚至于忘记爱惜自己。具象一点来说吧，跟幕天齐谈恋爱的时候，我表现得就像个傻逼，还是个无私奉献的傻逼。

　　那时候我在北京念大学，大一认识幕天齐，爱他爱到无法自拔。

　　大冬天的晚上，零下的温度，我裹了整整两件军大袄，于一个月黑风高又飘雪的深夜（大概凌晨四点），跑到他宿舍背后的楼下，在雪地上踩了两个多小时才踩出一个巨大的花朵图形，在花骨朵中间用蜡烛摆出一颗“爱心”。

　　忙完这些，天已蒙蒙亮，天空被涂上明暗交替的色彩，我站在蜡烛中间，大声呼唤幕天齐的名字。

　　我现在已经记不起那时候我喊了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反正嗓子都喊哑了，幕天齐也没有出现。每个阳台上都站满了看热闹的男生，口哨声和起哄声充斥了整片天空。后来保安来了，我在前面撒丫子逃命，保安叔叔在后面举着手电筒拼命狂追，一边追还一边大喊：“抗拒从严，抗拒从严！”

　　漂亮的雪花被踩乱，闪烁的蜡烛被踢灭，满地狼籍。

　　我当时想，横竖都是一死，在我跑得快要累死之前，把你们累死先。可最后关头我还是贪生怕死，没有骨气地冲进了女厕所。保安在门外犹豫着要不要冲进来，打电话召唤保洁阿姨进来抓人。

　　我躲在冰冷潮湿的厕所里瑟瑟发抖，又冷又饿又累，保安叔叔们在外面各种威逼利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都绝望到打算举手投降，就在这时墙上的窗户打开了，乔安撑在窗沿上看着我说：“白痴，从这里出去啊。”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乔安，她就像个救世主一样闯进我的生活，我俩变得密不可分。很多时候，她都充当着我的守护者的角色，她就是我的天使。

　　扯远了，回到幕天齐的事情上来。等保洁阿姨风风火火赶来的时候，我早就不在厕所里了。因为没有抓到现行，学校也没有给我大的处分。幕天齐第二天听说这件事之后，感动得不行，立刻就来找我。我一看见他，委屈和幸福齐齐涌上心头，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

　　然后我才听他说，那天晚上他回家了，没住宿舍，怪不得整栋男生楼全体出动看好戏，唯独他没有现身。再然后，我们谈起了恋爱。

　　那是一段长达三年的感情，算是我青春岁月里最甜蜜的回忆。我对幕天齐的好，用乔安的话来说，简直是日月可鉴，王母娘娘能给我证明。

　　他的课表从来放在我这里，他玩心大，学习从不放在心上，我每次都要提前一天告诉他第二天该上什么课，哪些课可以逃，哪些课不能逃。他们老师的样子他记不住，我却连他们老师的脾气都摸得一清二楚。很多时候，都是他在寝室里睡觉，我裹件大衣风尘仆仆地赶往教室替他答到。

　　幕天齐和所有男生一样，大大咧咧，生活极其不规律，晚上不睡白天睡，所以吃饭从不在饭点上，而且对饮食没讲究，给他买的零食他可以当正餐吃。每次都是我制定好一周七天的饮食方案，打电话软磨硬泡约他出来，去吃营养健康的中餐。有时候他实在不想出来，我怕他又随便吃点零食就好，还要去外面买回来带给他。

　　幕天齐有胃病，有次他出去喝酒引起严重胃溃疡，我在医院里守了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那种。他半夜疼醒，我就用病房里的微波炉给他热清粥，喂他喝完，还要给他唱歌哄他睡觉。

　　出院后我们在学校附近租房子住，方便照顾他。他以此为由给学校请了一周的假，白天跟朋友出去打牌飙车，晚上不能去夜店喝酒了，就蹲在家里打游戏。幕天齐因为家庭原因，缺乏母爱，对我很是依赖，他生病期间，我逃一周的课，专门呆在家里陪他，给他做饭。他白天去玩，我在家里打扫屋子，帮他洗衣服。他晚上打游戏，我就靠在他身上看书。后来因为逃课太多被发现，学校还给了我警告处分。

　　乔安几次恨铁不成钢地数落我说：“女孩子要有主见，要有自己的生活，天天围着男生转，多转几天他就烦了。你刚开始对他好他能感觉到，日子久了这种好变得习以为常，他就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了。醒醒吧你，小傻瓜。”

　　听了这些我也不生气，嘻嘻哈哈地说：“我乐意，这就是爱情，你不懂。”

　　这时，乔安就会不屑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那是我跟幕天齐相处得最融洽的一段时光，我曾天真的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结婚，直到有了孩子，直到我们的孩子长大，直到我们的孩子有了孩子，直到我们的头发慢慢变白，直到我们手牵手安详地离开人世。

　　事实证明，这些果然都只是存在于我脑海之中的幻想，它们不是现实。可惜的是当时我被爱情蒙蔽了双眼，直到大四开始那年幕天齐不声不响地离开，我才醒悟过来，什么天长地久，什么爱你一万年，都是些文艺青年用来装逼的鬼话。

　　有人说有幕天齐爱上了小时候青梅竹马的女生林桃，和她一起到美国留学去了。有人说他们家和林桃家是世交，又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结成了亲家，到美国结婚去了。还有人说，幕天齐本来就和林桃有婚约，只不过林桃人在美国，现在幕天齐的移民手续办妥了，所以就奔赴资本主义的怀抱去了。

　　不管传言怎样，我始终只是那个童话故事里的炮灰，言情小说里的女三号。

　　那时候年纪小，我有过轻生的想法，药片放进到嘴里的一刹那，乔安冲进宿舍，掐住我的脖子，拖着我的头发到阳台，把我的头死死摁在阳台外面，平静地说：“想死是吗？你不用自己动手，我来帮你啊。”

　　我看着楼下几十米的高度，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所有的哀伤都化成了强烈至极的求生欲念，我大喊大叫，止不住地狂嚎，死死抓住乔安的手臂。乔安把我放回来，我抱住乔安痛哭。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过任何轻生的念头。

　　不过，这次打击的阴影还是伴随了我很长时间，我用了两年时间才让自己释怀。

　　今天接到林桃电话的时候，其实我是不想去的，我不想再与幕天齐有关的事情上有任何纠缠。我去，是因为我想见见林桃这个人。

　　我多么希望她天生一副妖媚的小三样，至少能够让我心理平衡一点，可是现实中的林桃却是另外一番模样，有一股天生的大气和霸气，家境又那么好。幕天齐选择她，我认了。

　　但是打死我都没想到会听闻幕天齐去世的消息。我承认我咒过他死，但那是无心的。虽然他已经被我从心房里赶了出去，可不管怎样，我的心还是在隐隐作痛。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

　　当我怔在原地的时候，林桃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条，“等你想通了，打电话找我，天齐嘱咐我带了东西给你。”

　　然后她先我一步走了出去。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想了很久，最后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吧，人呐，不能活在回忆里，终是要往前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