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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序[3] ...

  •   其实我同原毁之所以会退守洞口,一则是给那祥云姑娘留个面子,到底来者是客,对客人斩草除根这种事倒不是我这般正派的鬼所能够做得出来的。二则,也是顶主要的,是为着能溜一个去给鬼君报信儿——不过,事实却演变成了我俩在洞口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功夫。我们明明心里都想离这诡异的祥云姑娘远远的,只是互相间针锋相对久了,那些驳自个面子的话便有些说不出口,于是只能这般僵持着。

      盘算来盘算去,我俩一道去那是决计不成的,万一祥云姑娘趁我们不在闯进了洞府,只怕我和原毁双双难逃罪责——纵然我眼瞅着前头打架的时候她全然就绣花枕头一个,但掉以轻心是兵家之大忌,凡事还是小心为上。不去是更加不成的,鬼君一怒,山河间血流漂杵。最终我和原毁只能靠划拳来决出谁去向鬼君报信,我因输给原毁而不得不留守原地兀自垂头懊丧的时候,鬼君竟像是感应到我的不情愿一般,一瞬间出现在我的眼前,负手立于我俩之间,眼神落在那祥云姑娘身上,连一个眼神都懒得予我和原毁。

      我顺着鬼君的眸光,抬起头去看那祥云姑娘,带她走得近了,我才发现她长的可真漂亮,弯弯的眉好似亮晶晶的月牙儿,俏眸含着一层水雾,朱唇皓齿,宜喜宜嗔,在鬼君面前全然是一副娇滴滴的小儿女模样。我眼底一黯,垂下脑袋,只觉得这女子当真是原毁口中”上天入地独一无二,颜色姣好又璀璨如旭日般的女子”,所以向来不近美色的鬼君也被她的美给震撼到了,我们都成了祥云姑娘的布景板,陪衬罢了。

      “道歉。”

      鬼君冰凉如寒霜的声线冷冷的激在半空,险些把洞府变成玄冰寒潭,一时间我同原毁皆打了个哆嗦,只能双手抱臂聊以取暖。

      我扭头去瞧原毁,他亦转过身来一脸狐疑的望向我,显然他也不知道鬼君这句话是在同谁说。我起先心中略有些不安,后来又转念思及我和原毁分明立了功劳,大抵鬼君是在让那红衣女子为私闯洞府而道歉罢,心下顿时一阵释然。鬼君低下头,眸光落在我身上,依旧是那般静若寒潭寂水的冷冽,教我觉着浑身都仿佛万蚁啃噬般的不舒服。还不待我回话,他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竟是难得的柔和:"依依,给公主道歉。"

      许是洞府之中除却鬼君无人敢悖逆我意已久,鬼君平日里又是个惯会护短的,娇惯出了我一身的坏毛病,脾气倔便是这里头顶坏顶坏的毛病。只是这千年来,我又如何会想到,自己头一次同鬼君顶嘴便是为了个素昧平生的东海公主?

      唯记得,那时候我一晃脑袋甩开了鬼君的手,话出口时连声线亦在颤动:"鬼君,婢子何错之有?"不等他答复,我已身形一动,向着萦纡公主急急奔去,边跑边冲身后的鬼君吼道:"她擅闯洞府,婢子不过谨守洞府典制,婢子不觉有错,更不觉应当道歉。倘若只因着她是神族公主便要婢子无故道歉,婢子断断不服。若君上要怪罪婢子抗旨之罪……那便,待婢子捆了那人后,再自行领罚。"

      鬼君当然不会给我半分靠近萦纡公主的机会,一道惊雷生生劈在我眼前,我纵知是以卵击石,仍舞起红绫挡之,惊雷之势震断红绫,又将我逼得肺腑间气流乱窜,险些一命呜呼。在神思恍惚之际,我突然忆及昔日,那时我因执拗而入魔族之障,曾欲喝忘川之水抛却心头俗念,幸得鬼君及时赶来,以掌风击碎我手中葫芦,可依旧入喉几口。就这么几口清冽之水,令我忘却前生之事,更使我从此成了不知名姓没有家族之人。我曾多次追问鬼君,我姓甚名甚,可还有父母族人,鬼君却顾左右而言他。垂危之时我方明白,前世今生,有因有果,我不知有前因,兀自骄纵,妄图求一个果,所以才会有此遭之事,我是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三个月后,我方醒来,原毁守在床前,眼中似有波光潋滟,他只告诉我,鬼君一怒,山川地动,瓦釜雷鸣,至于萦纡公主之事,想是鬼君关照,他对我只字未提。他虽不提,我若着意打听,自然也能知晓,萦纡公主温婉可人,行事自有章法,洞府众鬼皆对之交口称赞东海龙王教女有方,纷纷视之为主母。平日我于鬼君身侧侍奉当差,掌洞府陟罚臧否之事,对洞府诸鬼多有开罪,故而看我笑话者,亦不在少数。

      原毁只道我伤及元神,需静养于石室,这段时期不必当差。我唇角一嗤,灵台清明一片,我身为棋子,却擅作主张,鬼君留我一命,已是大发慈悲,事已至此,我自惜脸面,不愿忝居洞府,为诸鬼茶余饭后之笑料,更不愿奉萦纡公主为主母,唯有自投轮回,与鬼族从此阴阳两隔,再无交织,方能解我所处困窘境地。

      我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鬼君会亲自拿我回来,嘱咐行刑者一日三餐,旁人用餐,我用鞭刑,日夜磋磨于我,好叫我长个记性,洞府叛徒,焉是这般好当?

      便是在我陷入沉思的时候,周身突然暖融融的被氤氲上了一层绿雾,还不待我反应过来,司命星君已然幻化作人形站到我跟前。因着眼睛的缘故我并不能瞧清楚他的容貌神色,依稀辨出他穿着件青衣长衫,执着折扇长身玉立,直教我有些脑仁疼。映像里仿佛我在哪里也瞧见过这样的一抹青色剪影,只是脑海里有一团朦朦胧胧的雾气,令我思绪纷繁错杂在一处,却是想不起究竟在何时何地见过这样的身影。

      许久,他方开口:"你可记起什么了?"

      我颤着唇,动了动指尖想要握紧拳头,终究还是不能,只奋力从齿颊间迸出一句话来:"司命星君,您请回。"尾音还不曾在这洞穴里头绕上一圈,眼底已被一层密密匝匝的绿光压住,一声凄厉的呼嚎几欲穿透我的双耳震慑我的元神,身侧的司命星君沉了沉声,似是压抑着怒气,只道:"一切皆有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世间之事,皆是命定,皆有缘法,不是你的,你又何必强求?你若答允同我去九重天上,把你的履历同我一一道来……”

      “不必。”我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打断了他的话,我虽不聪明,可也不至于愚鲁,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神,哪里会真心来帮助我这种蝼蚁般的孤魂野鬼?左不过是拿我作筏子,设计鬼君罢了。我虽对鬼君彻彻底底的死了心,可也知晓善恶,鬼君纵使冷面玉心了些,可到底心系苍生,有他掌鬼族事宜,最是妥帖,其余神魔,无论谁来挑这鬼族的担子,都不可能比鬼君做的好。天鬼魔三族之间的恩怨,断断不该牵连旁人,纷争不止,血流漂杵,非我所望矣,我又岂能因一己之私想知晓前尘而罔顾天下安危,使得争端更甚?

      大抵是估摸着我是块不值得费时来啃的硬骨头,司命星君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让我不要后悔,便消逝在空气之中。不多时,又是轰隆一声巨响,洞天石扉,訇然中开,鬼君携一众弟子立于一片光华之间,我眯起眼,鬼君左右本该是我和原毁的位置,现下我“叛逃”未遂受鬼君惩处,原毁监管不力被关禁闭,若不出意外,应当是锦绣女官和鬼君座下第四名弟子知彰替了我与原毁的位置。

      鬼君广袖翻覆,我觉着手上痛楚减轻不少,气力也恢复了泰半,我勉强支起身子,周身蜷缩,抱膝坐在石床上茫茫然看着鬼君。他面上永远是这番平静无波的样子,让人不辨喜怒,摸不清他的脾性。我突然有些同情萦纡公主,若要同鬼君这般的人物生生世世——还不如掘一块寒冰过日子,好歹捂着捂着还能有些变化,哪像鬼君,日日夜夜,永远就这一副模样,一番表情,虽然相貌拔尖,可再美味的佳肴的也有吃絮的一日,再好看的样貌也有看厌的一日,届时难不成再酸溜溜的叹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与其盼着只如初见倒不如永不相见,陌路擦肩,一生天涯,总比相爱相杀,由爱生恨来的好。

      “依依,你还好么?”会用如此温柔婉转的嗓音唤我的不是锦绣女官又是谁?她向来喜欢用她的美丽柔媚来衬得我一无是处,我心知她是来瞧我的笑话,却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我已不是那个被鬼君惯着宠着,棱角分明的依依了,公然挑衅鬼君身侧女官的罪,如今的我,当不起,也不愿当。

      我耷拉下眸子不去看锦绣女官,自顾自的扯了扯衣角,思量了半晌,方道:“原毁呢?我要见他。”不曾指名道姓,然而但凡晓得一些事理的皆知我在同鬼君说话,事到如今,我自不必同他说什么规矩,亦或者说,在他面前我从来都不是个有规矩的。

      锦绣不知是太想出风头,还是当真蠢笨如猪,在周遭一片安静的情况下,又扯着她娇滴滴的嗓音说道:“原毁?他自然是拜依依姑娘所赐,在禁闭室里头呆着呢。”我也不知何时开罪过她,她竟似是恨毒了我,存了心思不让我好过,生生补了一句,“听说,他为求鬼君放依依姑娘出来,已经半个月不肯进食了,这样下去,该怎么才好呢。自己都顾不得,还顾着他人,原毁同依依姑娘真是情深的很。”

      不知不觉泪水顺着眼角滚滚而下,我所作所为自己受着便好,如今却累得原毁陪我一同受罚,他是鬼君最得意的门生,将来定有一番大作为,而我不过是鬼君身侧骗吃骗喝游戏人生的挂名女官,因我这废柴好友而拖累了他的修行,用他的未来换我的自由,其实并不值当。

      “锦绣。”想是觑见鬼君脸色不对,知彰忙喝止了锦绣,只这一瞬,我便确信,他俩本就蛇鼠一窝,不然岂会等锦绣说完才出言相阻?还不是我等我一句不落的听清了,再来装好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真是默契!若我不像他们希冀的那般有所反应,岂不是要很令他们失望?

      我藏在白衣广袖下的双手紧紧攥拳,抑住心头深深的讥讽,冲着他们嫣然一笑:“倘若这世上没有依依……”趁着他们未曾反应过来,我借着鬼君先前予我的最后几丝气力,捏了一个决,熊熊烈火环绕周身,焚身成灰,自毁元神,那是洞府众人被逼上绝路时候的赴死之法,“那原毁便不必为我,同鬼君作对了。”

      我最终,还是没有死成。

      鬼君出手引冥河水浇灭我身上烈火,只是我的元神受雷击、鞭伤、烈火几番打击,终于分崩离析,纵然鬼君寻归魄灯来为我重新再组元神,也因我伤势过重而无力回天,只能堪堪保我魂魄不必灰飞烟灭。我不知鬼君为何要留我苟延残喘,只是,术法高强如他,在生死之事上,亦难以随心所欲,只能将我流放人间,渡我气力自塑凡胎为用。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去。

      也许是一万年后,也许是一年后,也许是明天,也许,就是下一刻。

      离开洞府的时候,我再一次见到了原毁,他因常年在外修习而黝黑发亮的肌肤因这一段时间的紧闭而养白了许多,配上他的模样,假以时日,定会成为三界女子竞相追捧的又一翩翩玉面郎君。他身侧的鬼君,面色沉沉,一袭黑色锦袍,那乌沉沉的色泽好似端砚里磨好的松烟墨,几近将他整个人陷在其中,我恍恍惚惚记得,他也是冲我笑过的,可是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看他对我笑了。

      我同鬼君隔着氤氲浮云对视良久,蓦地扬眉而笑,无悲无喜。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站在洞府之中,也许,这是最后一刻我活在这世上。前尘往事恍如一梦,梦醒时分,却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依然没有找到我的过去,我依然渺沧海之一粟,现在,我要去凡尘因果轮回间寻一个未来。

      哪怕我知道,我这样的“人”,已没有什么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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