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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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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心灰意冷自暴自弃的时候,耳边仿佛响起了一声轻笑,我不必睁眼也晓得是那闲来没事下到鬼界来办事的司命星君在嘲笑我。
我只觉着心头蓦的起了一股子烦闷,乌沉沉的压在心头,连鬼君命人将我日日施以鞭刑我都没有这般烦闷过,尘封已久的躁郁竟在一时半会间被那司命星君的轻笑给激了起来。说起来我们鬼族顶嫌恶的便是他们这些个生来即成仙骨位列仙班的天族神仙,他们那才是真不知人间疾苦。他们平生所受最大苦楚不过是飞升之时那一星半点的天劫,将细皮嫩肉的他们劈得略焦黑些,躺上几日便又能活蹦乱跳得同那洛水里头的虾子有的一拼。历一历天劫,便可飞升,那简直是我们无论如何都不敢肖想的好事儿,他们却不知惜福,成日里嚷嚷着天劫是怎般怎般的不合理,委实令我等"异族"为之倒足了胃口。
说罢了天族便该论一论人族,且不要因着父神母神予了人族肉体凡胎便觉着是分外怜惜他们,实则他们的日子最是难过,每个人需得历经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如此八苦,方能修满一个轮回。轮回过后投胎转世,历苦之事便随着魂魄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八苦中随意挑拣一苦来已然比那天劫来得苦痛的多,莫说轮回中数苦叠加,且生生世世不得脱,基于心神之上的此痛此苦岂是天劫一道雷可以同日而语的?
至于我们鬼族,虽比之人族少受些苦楚,却在诸族之中地位最卑。有道是鬼堕魔易,人修仙难,于是人族天族皆鄙薄于鬼族,魔界几位魔君又成日里内乱不止,哪里有闲功夫分心来插手一番鬼族的事务?若非这一任鬼君有倾世之才,只怕我们鬼族更不知要被怠慢到怎般境地。
至于这三界缘何多有的嫌隙,左不过为了个"利"字儿,这四海八荒暗地里头多的是勾心斗角,这里头的事儿若摆着明面儿那才是真正的何足挂齿,不过是各族势力范围划分上的矛盾,各自为了各自的盘算罢了。
思及此,我的眸底已是黯了又黯,以往鬼君每每见我这般神色,总会伸出手来揉一揉我的鬓发。大抵是因着我的心思过于百转千回,总是自己替自己兜兜转转了无数个圈套然后再一个一个扑通扑通的跳进去,所以纵使聪明如他也猜不出我究竟落进了自己罗织的哪一个陷阱里头,只能揉一揉我的头发,希望我能"一点就通",不过事情大都事与愿违。
比如我出逃前些日子,被东海神君视作掌上夜明珠藏在水晶宫里头的萦纡公主来洞府做客,洞府诸鬼皆视她如上宾。这倒不是因为我们贵族多么的待见神君家的公主,只是这千百年间前来洞府的客人委实有些少,来洞府的女客人便更少了,所以洞府里头的诸鬼都颇感孤寂。难得来了个公主,又是个貌美如花且闻名于四海八荒的公主,他们自是欢腾的紧。
其实鬼君因着样貌俊朗的缘故在天地间也颇多拥趸,只是他向来便冷面玉心,姑娘们想吃他些豆腐,他竟捏了个诀就把人姑娘变成了西子湖畔的一块豆腐。姑娘们想来洞府瞻一瞻他的姿容,他竟在洞府外头置了个鬼冢。起初其实也有些胆大的魔族姑娘候在鬼冢外头打算轮番破阵,我估摸着她们定是以为鬼君拿鬼冢来当作考验她们感情的试金石,于是纷纷摩拳擦掌想要在鬼君面前露一露身手。她们肖想着若能破去鬼冢便可以踩着五彩祥云登临鬼君洞府令鬼君倾倒于她们的石榴裙下,然后携着这天地间出了名的好儿郎回去举案齐眉——这真是个又少女又旖旎的梦想。可惜少女总有一天会变成中年妇女,旖旎早有一天会变成樯倾楫摧,所以当她们轻而易举的破过鬼冢之后,迎接她们的并不是丰神俊朗面冠如玉的鬼君,而是因斗蛐蛐输了而被诸鬼安排来受责骂的我。
至于为什么我要受责骂,倒不是因着我长的有多么的倾国倾城会挑起她们的危机意识,只是因为置鬼冢的时候鬼君他老人家压根没打算不让姑娘们破不了,只不过他在鬼冢后头又捣腾了个粪池,上头布了结界,就等着姑娘们跟野鸭似的扑通扑通的落进去。姑娘们满心欢喜的过了鬼冢以为希望就在脚下,没想到脚下压根不是希望而是个巨大的带着结界的粪池,原本花枝招展的女儿家都成了污浊的"泥"人儿,羁縻于此而不得脱。当她们终于意识到挣扎不过是无用功只有寻些事儿做才能消磨时间的时候,坐在远处喝茶嗑瓜子自以为躲得很是隐蔽的我很不巧得被她们发现了。说来这些姑娘虽不是天地间顶有头有脸的神魔,却也都是些自小娇生惯养不识得愁滋味的贵胄子弟,她们自降生以来哪里受过这般折辱?于是纷纷把这笔帐算到了我头上,停下了乱哄哄的混战一致以她们所会的最难听最恶毒的语言编排我。
我自顾自的喝着茶嗑着瓜子对此半分都不以为意。虽说平日里我并非是那宽容大度的鬼族女官,甚至还因着鬼君座下第一大弟子原毁偷我一颗芝麻糖我便毁去他精心侍候出的"青龙卧墨池"而荣登鬼族"百年最睚眦必报女官榜"榜首。只是,对着这些有勇无谋的姑娘们我委实恼不起来只觉得跟看戏似的精彩的很。用鬼君的话说,这叫智谋层次定律,比如他对着我永远都恼不起来,因为我俩的智谋相隔了太远,他觉得即使被我恼一下都是埋汰了他的智谋,所以他只能包容于我。连我都看得透的事儿姑娘们却看不太透,说明她们道行还是比我浅得多,所以若是我同她们计较,也就是在埋汰我的智谋,这种自己打自己脸的事儿,我可不干。在我看来,定是对鬼君的向往冲昏了她们的头脑。她们也不想一想,鬼君设下的局若轻易被她们破了,身为鬼界之尊的鬼君颜面当何存威信当何在?所以任她们有什么逆天的绝学,鬼君的能耐亦是不会任她们踏进洞府半步。再者说了,女人比男人强大也并不是桩多好的事儿,通常情况便是,你打败了他,他为了他的面子便不要你了。
后来鬼君予了诸位魔君神君一个薄面,将那些虽则大胆心却不细的痴情姑娘们逐一放了出去。放她们出去的那日鬼君倒是亲自在场,却没有一个姑娘回头瞻仰一番他的容色,也不知是敬了他的身份畏了他的手段还是破碎了一颗颗少女心。彼时我正站在鬼君近旁比肩而立,侧一侧头便能瞧见他棱角分明的面庞——皮肤缎子似的光滑,眸子则是乌沉沉的黑褐色,双唇常年抿成一条绷直的线,即便这般,亦掩不得那朱红的唇色……其实,三界对他诸如剑眉星目风度翩翩这般的赞誉,他还是当得起的,那些姑娘一个个都跟蛾子似的扑火而来也不是无风起的浪头。
他被我看的不耐,冷冷的甩下一句话来:"在看什么?"千年来被他严苛训导的结果便是,他一说话,我便禁不住的觉着害怕。为了掩盖心中的慌张,我忙低下头,用茜素红的绣鞋一下一下的踩着泥面上的落英,将它们一瓣一瓣的踩回土里去,再用脚尖刨开湿又软的泥土把它们扒拉出来。期间有一道目光冷冽的逼视着我,像是千年玄冰一般直冻得我元神都颤了几下。为了避免再受此酷刑,我只得长吁了一口气,将心里头的话和盘托出:"我……我只是觉着……觉得这些姑娘们虽……虽愚笨了些……眼光倒还不算太差。"
我抬起脑袋瞪大了眸子想要看一看鬼君作何反映,不意他竟展颜冲我一笑,和煦温暖到令我只觉如沐春风。鬼界素来异端颇多,他平日治下刚严又杀伐决断不留情面,所以才得了个"冷面郎君"的称号,旁人只道他冷峻,又焉知他笑起来如此好看?即便常年伴他身侧,即便他的饮食起居皆由我亲手照料,我亦只见过一回,当真仅这样一回罢了。
自鬼君那次出手整治姑娘们之后,便再无女子敢对鬼君横加打搅,也不知她们是不再仰慕鬼君转而仰慕其他对象去了,还是被鬼君吓得只敢在心里仰慕于他,总之洞府一下子安静了许多,为访客预留的石室亦积了百来年的灰。
就在我以为洞府不会再有姑娘光顾的时候,萦纡公主竟踏着赤红的祥云于某一日清晨翩然而至。那时我正因同原毁谈论鬼君会喜欢怎样的女子而起了争执——他竟执意说,鬼君喜欢的定是那上天入地独一无二,颜色姣好又璀璨如旭日般的女子,我不服气,涨红了脸同他争辩道:"可这样的女子大都心高气傲,鬼君气度高华,岂会同你一般俗气到以颜容取人?再者说来,你说的女子,天地间未必有一,你若有本事,便寻一个出来我瞧瞧!"
他闻言竟没有如往常一样暴跳如雷,只是紧紧盯着我的身后,我顺着他的眼神瞧去,只见身后整片烟云赤红如火舌般笼住了原本晦明的洞府。那红色祥云竟是有灵气一般聚拢在我与原毁面前,层层堆叠渐浓直至尽处,我与原毁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满是警觉,不肖开口,已同时抽出匿于腰间的武器,朝着那大片的云雾攻去。他挥起九节鞭先是"嚯嚯"向下一抽,又是一个旋身,九节鞭亦随着他的手腕翻转而狠狠的往那祥云甩去,一时间竟激得风云呼啸,天地间扬起千丈纤尘,那近处的红色烟雾顿时被击得碎作一丝一丝的灰线。
我一抬手腕沉一沉腰肢蓄势将白绫向半空一抛,又顺手捏了个诀引得冥河之水顺着白绫激荡成绿豆般大小的雨珠子砸向那红色祥云,只见原本密密匝匝压向我们的红云顷刻被冥河之水冲刷成一帘半透明的朱红雨幕。我心下诧异那红云竟如此不堪一击,手中力道却不敢撤下半分,白绫径直袭向远处那赤得发乌的云雾,原毁的九节鞭亦直直追了过来,我俩齐齐击开那片祥云,只见祥云破开之处露出一线微光,空隙处蓦得迸起一阵绚烂金芒。
尚未被击碎的红雾弹指间收拢缭绕于金芒之外,唯见一袭红衣的女子盛装而来,每走一步身后浮云便幻化做一朵牡丹,花面交相映,当真倾国又倾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因着方才的变故,饶是女子云鬓花颜,仍遮掩不住面上的仓皇狼狈之态。我同原毁皆收回了手中的武器,各自守在洞府大门一侧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