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曾路过悲伤》佛生

3、你曾经是我的边疆 阴暗中滋生

　　“小安安，小安安，求求你啦”秦悦端着一盘剥好的糖炒栗子走了进来。
　　“每次你叫我小安安就知道没好事”我把书放一边，夸张地抖了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说吧，要我办什么事啊”，我捻了一颗栗子。
　　“就知道你最好了，你能不能帮我送封信给陆栩啊，别误会，不是我的，我对陆栩只有远观的想法。就是昨天在我旁边的那个女生，她喜欢陆栩。”
　　“真不是你？”我眯着眼瞧秦悦。
　　“真不是我啦！陆栩那种美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况且…哎，你到底帮不帮啊”
　　“况且什么啊？我对这个比较感兴趣”
　　“没什么啦！”
　　“唉，我的好奇心满足不了，就很难帮你达成愿望哦”
　　“怕了你了，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咯，而且你见过他，就是那个开纺织厂杜伯伯的儿子，杜仲”
　　“啊！你不说我都快忘了，天啊杜仲，我只记得我们九岁的时候见过他啊，你不会从那时就喜欢他了吧？”
　　“怎么可能，在那之后我还见过他。在一个动漫展上看见的，他是C大的高材生哎，居然能跟我聊一下午的少女漫画，我想我对他算是一见钟情了！”
　　秦悦眼中亮晶晶的，闪着光，像极了黑夜中的燿石，浮动着希望，浮动着一个十七岁女孩对幸福的向往。
　　直到多年后，我在秦悦的婚礼上看到幸福的她，我才明白，少女时代的希望和梦想也会有美满的结局。
　　相形见绌，十七岁的我却像死气沉沉的枯叶，在时间的作用下慢慢腐化，发出令人作呕的陈旧气息。没有那些青春的小女生想法，有的只是亘古不变的随波逐流。我从未像秦悦一般对一个人充满希望，也没有像姜璃对一个人死心塌地。
　　因为，我怕痛。
　　我见过姜璃止不住的眼泪，我怕我会痛，会失去。就像失去秦晋远和陈茹一样，眨眼分崩离析。
　　“想什么呢，帮我送一下吧，我都把秘密告诉你了。”秦悦伸了两根手指晃了晃，打断了我的顾影自怜。
　　“ok，当然是我能跟他说上话的前提下。早知道他可不容易理人。”我迅速地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
　　“那就靠你啦！总算是对她有个交待了，我回去看漫画咯”秦悦说着还不忘拈起一个栗子。
　　秦悦走后，我继续捧起那本书，正是《源氏物语》中叫夕颜的美丽女子，扇题情诗，凝露夕颜容光艳，料是伊人驻马来，妧媚婉转，终究红颜薄命。你看，秦悦爱的是可爱快乐的少女漫画，而我却总是自顾自溺在沉闷古老的悲伤中，无法自拔。

　　“秦安，你上来把这题的详细解答写出来。”物理老师沉沉的嗓音将我的视线从陆栩的背影中拉开，而我就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死定了。这节课我一直在纠结怎么跟他说话，怎么把信给他，完全没听课啊。

　　我慢吞吞地挪向黑板，看着黑板的题目，大脑一片空白，心里早把物理给千刀万剐了。我死死捏住粉笔，无从下手，耳朵一阵阵发热。
　　“报告，厕所”陆栩从座位上站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话，短短四个字，不是我想象中完美的声线。尚未变声完全，带着丝丝的哑，但很干净，像低低的梵音和唱，带着救赎。
　　他的脚步渐近，突然间，我居然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抛体运动的对称性，自由落体反过程”他终于走近我身后，低低的嗓音传来，我有一瞬间的怔忡，抛体运动的对称？
　　原来他是在教我解题思路，果然当我用这个思路时，难题迎刃而解。

　　“恩，这个方法倒是很简便，你回到座位上吧，上课不要发呆。”
　　我飞快地跑向座位，呼，还好没有太丢脸。
　　陆栩早就回来，依旧看向窗外。
　　他是真的要去厕所还是想要帮我？他为什么要帮我？我的大脑陷入混乱。

　　秦安，清醒点吧，人家只是顺道的，别乱想了，我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一抬眸，正撞上陆栩幽深的瞳，似笑非笑，仿佛早已洞悉了我一切的想法。
　　有些人总会让人不自主地想要靠近，而有些人则会让人想要逃离。陆栩就是第二种，十七岁的少年，像极了洞悉一切的迟暮老人。我一直以为我的隐藏已经够深，然而与他相比，却显得不值一提。
　　直觉告诉我，秦悦让帮忙的送的那封信就是个烫手山芋，我该如何开口？真后悔答应了秦悦。
　　正当我纠结苦恼之际，下课铃声响了起来。
　　“上周五的物理测试成绩已经出来了，想提前知道的可以下课到我这里来看，下课吧”物理老师齐了齐书走出了教室，后面跟着一群无限关心成绩的学习份子。
　　没想到由于下节课是自习课，教室里居然就剩下了我和陆栩。
　　很显然，我不是个认真的学习份子，但是陆栩不应该很关心吗，他物理成绩一向很好。
　　我抬头瞄了一眼窗外，只有很少的行人。我从书包里抽出那封印满粉红色爱心图案的情书。
　　到底要不要去呢？唉，趁现在没人赶紧送过去吧，我咬了咬牙，提步向着陆栩走去，心跳快得不行。
　　也许是我没见过多少美人，陆栩长的真是好看极了。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阳光投射下来，形成了漂亮的弧，像一弯月，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一丝瑕疵。
　　“秦安同学，你还打算盯着我看多久？”陆栩突然睁开了眼睛，吓得我措手不及。
　　“对不起，我看你闭着眼睛，以为你睡着了，”我被吓的都有点失语了，“那个，今天上课谢谢你”

　　“没什么，我只是看不得有人那么笨”陆栩眯了眯眼。
　　天呐，他这是在嘲笑我很笨吗？我顿时怒火中烧，“那我收回刚刚的那句谢谢，还有，这是有人托我我带给你的”我将那封信拍在他的桌子上。
　　恶劣的自大狂！
　　“你难道不知道我一向不收这种东西吗？”
　　“我怎么知道你一向怎么样，况且我只是个信使，你看不看又不关我的事。”我懒得跟他说话，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篮球场，一群追风的男生，在炎热的太阳下恣意挥洒汗水，恣意放纵青春。
　　“既然你不知道，那我们就互相了解好了，你可以先问我。”
　　我一愣，了解了解？不问白不问，就当帮秦悦收集情报，可是问什么呢，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一开始就问感情不太好吧，搞不好他还以为我喜欢他呢。问什么呢？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好。
　　“算了还是你先问吧，我不知道该问什么，关于你我听的够多了。”
　　“呵呵，秦安，如果是你，你会用多久去喜欢一个人？”陆栩走到了我旁边。
　　我完全懵了，这是什么问题？
　　“额，这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经历过”，我的确没有敷衍他，没有经历过这种喜欢，又怎么知道会用多久？
　　“就像今天你送的那封信中说我是她心中的一辈子，你觉得是多久？”
　　他居然看见了那封信，不是说他会扔了那封信吗？原来传言不可尽信。
　　“没有人知道永远有多远，也没人知道一辈子该有多长，我只知道，这是承诺，不能轻易许下，至少我不会轻易地说好一辈子。”我实话实说，我相信命运，也相信承诺。
　　“看来你已经知道该怎么回复她了，”陆栩笑得一脸阳光，而我则有了被戏耍的感觉。
　　敢情是让我帮你回复啊！
　　“真不知道你那些个王子称号怎么来的，分明就是个小人，恶人让我来当。”
　　“呵呵，反正你刚刚已经在心里骂过我恶劣了，不这样怎么对得起你给我的评价呢？”陆栩盯着我的眼睛。
　　天呐！这是个妖怪吧，怎么什么都知道，我已经明显感觉到背后的一阵凉意了，我抖了一抖。
　　“放心吧，我很正常，只是比正常人更懂人的眼睛。眼睛是外在的心灵，人的嘴巴可能会说出无数个谎言，而眼睛却是诚实的”。
　　我与陆栩，四目相对。只一瞬，我便移开了目光。
　　陆栩喜欢从眼睛中读出人的想法，而我不愿。
　　曾经，我害怕看到秦晋远的眼睛，我怕看到抛弃，我害怕看到秦悦的眼睛，我怕看到怜悯。现在，我怕看到陆栩的眼睛，我怕他会将我无懈可击的外表揭穿。
　　我不愿接受残酷的真相，宁愿挣扎在自己可悲的想象中，我一直是幸福的，那些悲哀，从未发生。
　　“你不必急着逃开的，我只是发现，你的眼睛很漂亮”，陆栩坐回了座位。
　　“从美人嘴里说出来的褒奖，总觉得有点安慰的意味，你觉得呢，陆美人？”我的眼睛漂亮？你逗我玩的吧！
　　“呵呵，第一次有人当面这样叫我，这算不算嘲讽？”陆栩反问。
　　我看向窗外，已经有人从办公室出来。
　　“懒得跟你说，反正我的事办完了”我迅速跑到座位上。我可不想被当做花痴，那封情书还躺在他桌上，万一被人联想了就不好了。
　　陆栩转身，说了一句无声的话，那唇形，分明是：胆小鬼！
　　随你怎么说，我就是胆小怎么了，我可没有胆量迎接你超级粉丝团的攻击。
　　早就听秦悦提起过，陆栩是无数女生找男朋友的标准。然，世间陆栩只一个。这就苦了我们广大的男同胞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于是，有某男找陆栩约架，还没见到陆栩就被陆栩强大的粉丝后援团给剿灭了，拦截，泼水，无所不用其极。也有某女跟陆栩套近乎，结果被粉丝团围堵，生生把这姑娘齐腰长发给剪成碎发了，只因她说了句：待我长发及腰，少年你做我男朋友可好。自此事件发生后，再无女生套近乎了。
　　而作为粉丝后援团的一员，则必须要坚定信念，美人是大家的，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天呐！我为什么一直想着他的事，我用力甩了甩头，将陆栩踢出脑海。
　　“哎，秦安，你物理考了83分哦，过B级咯”坐我前排的莫菲菲笑眯眯地告诉我。
　　我心头一喜，看吧，陆栩我可不笨！我得意地朝他的背影挤了挤眼睛。
　　“陆栩又是满分。”莫菲菲套着我的耳朵，她显然误会了我的表情，以为我想要知道陆栩的成绩。
　　我一慌，赶忙摇头，“我才没想要知道。”
　　“别装了，我明明看见你朝他看了”莫菲菲戳了戳我的胳膊。
　　“我哪有看”，我有点心虚，拿起了铅笔在桌上画起了哆啦A梦，不再理会她。莫菲菲觉得无趣，自己转了身。
　　而我居然心不在焉地把哆啦A梦画出了一对耳朵。很庆幸，一中是单人单桌，没人看到我，为了陆栩，心不在焉。
　　我转来这里，也快一个学期，与他相识，也快有四个月，交集很少。
　　后来，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甚至会在别人提到他是故意停下脚步去听，尽管，我每天都能见到他，可我却没有勇气像第一次那样凝视他的眉眼。
　　再后来，期末考，春节。而后，陈茹再婚。
　　我不愿见她，她与她的新任丈夫一直寻到秦悦家，隆重地介绍了她的新丈夫，还塞给了我五百块的压岁钱，自始自终，我未发一言。
　　因为我实在看不出她的新任有哪一点超过秦晋远的，无论相貌还是才华。简单的工厂电工，这让我很难接受，没想到能让陈茹这么快就结婚的人如此平凡。

　　她把日子定在了正月初九，意为长久，我没去，但是给了她一份礼物。
　　我去影楼把自己和她的照片合成了一张送给她。
　　自从我记事以来，我和陈茹再没有合照。想到这个，我应该很悲伤，可是完全没有。
　　时间终将淡化一切悲伤。
　　紧接着，开学。
　　然而我的心却彻底空了。
　　陆栩走了，他在最重要的高三下学期转学了，没有一丝消息透露出来。
　　我疯狂地搜寻他的消息，然而就像石沉大海，一丝波澜后，再无声响。
　　我甚至开始觉得，陆栩从来没有出现过，他只是我想象出来的一个人物，突然梦醒了，他也烟消云散。然而那个靠窗的空座位，完美的物理成绩单，却时时刻刻提醒着我，陆栩的确存在。
　　就是这么可笑，我好像是喜欢了这个我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几乎是一无所知的男生。
　　并且，在他离开后，陷入了疯狂的想念。
　　在路上，我总是渴望碰到陆栩曾经的粉丝团，我渴望听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从未如愿。
　　恍惚间，我觉得，这就是命运。
　　你永远也不知道你会在下一秒会遇上什么人，你会和他发生什么样的故事。
　　最悲哀的莫过于把擦肩而过当做命中注定，空想，空等，最终不过雁过无痕。
　　我每天疯狂的做习题，课上也不再走神。我只是怕一个不小心，我又会看到那张空座位，那会再次提醒我可笑的单相思。

　　5月，一场突然起来的四川地震，让我终于找到了放声大哭的借口。
　　一个人躲在空荡的巷子里声嘶力竭，嚎啕大哭。
　　而我至今都不明白，究竟是为了地震惨剧而哭，还是为自己破败的心而哭。
　　悲伤的延续总会被繁忙的生活打断，翻开日历，我已经早已没了哀痛的时间。
　　不为任何人，只想要自己逃离，忘记了所有的破败，我终于在六月为自己交上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B大的一纸通知书，我找到了逃离的方向。
　　秦晋远难得地对我笑了，我想，他也不会想到一向成绩平平的人会考进B大，况且这个人是叛逆的我。
　　秦悦发挥正常，考进了本市的一所二本学校，总而言之，这个结果都是好的。
　　没了沉重负担的假期，我看了书架上所有的书，从鲁迅到张爱玲，从过去到现在。
　　从陆栩刚离开的疯狂想念，到如今的波澜不起，我终于能够明白，陆栩，你只能是我的边疆，再努力飞翔，却依旧去不了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