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曾路过悲伤》佛生

2、原以为的流放终是天堂 我以为被爱

　　终究是我将逃离想象的太过简单。火车渐渐停止，我看见了窗外的人，大多是喜悦的等来了亲人或朋友，而我就像个逃难者，逃离过往的胆小鬼，这一站没有任何人守候我。
　　“秦安，别愣了，我们该下车了，这是南阳站，我们重新开始的第一站”杨祺的脸上洋溢着希望和朝气，而我却怎样也高兴不起来，空气中浮动着隐隐的不安。
　　我托起小皮箱，紧紧跟着杨祺。
　　下了车的一瞬间，我终于发现了这股不安源自于哪里。因为我下车看见的不是陌生的路人，而是秦晋远。我，终究是天真了。买车票用的是我的学生证，只要他动动手指就能知道我去了哪里，我居然还蠢笨到计划未来，想象着着他们因为找不到我而焦头烂额。

　　可是，尽管我被找到了，我却没有任何的畏惧，最多也就一个巴掌而已，也不会很痛，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直迎上他愠怒的眼神，他的衣服稍显凌乱，领带已经散开，平时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几根竖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风尘仆仆又有点狼狈的秦晋远，我突然有了一种报复的快感。看吧，你终究不能抛弃我，我的父亲。
　　不由分说，秦晋远拿起了我的行李。没有有我想的责骂，也没有我想的耳光。杨祺在一旁，有些莫名所以。我冲她微微一笑，“我可能没法出走了，你看，我无所不能的爸爸这么快就找到我了。”果然，我的嘲讽换来了秦晋远铁青的脸。
　　“还不走？我要拖着你上车吗？”秦晋远十分不快。
　　“拜你所赐，我现在又要失去一个朋友了，难道我还不能道个别吗？”我没有听他的话跟上他。
　　“杨祺，很抱歉，说好一起的，可我无能为力，你一定要联系我，我会去找你的”我轻轻地拥抱了她，这个我仅仅认识了一天就让我倾诉了一切的人，这个让我在做不出选择时相信就命运的人。
　　我拿出了笔，在她手心写下了我的□□，我唯一的联系方式。“一定不要忘了我，等哪一天我真的可以远走时，我一定会找你的”我在她的耳边轻轻说道。
　　“恩，你也不要忘了我。回去吧，看的出来，你爸爸还是关心你的，回去吧”
　　杨祺回抱了我，提起了行李。我挥了挥手，看着杨祺的背影，越来越小，直至不见。
　　“小孩子的想法永远都是那么天真。萍水相逢而已，哪有那么容易再见。”秦晋远冷不丁地说道。
　　我不想理他，干脆眯着眼装睡。
　　车上放着舒缓的钢琴曲，就在我几乎睡着的时候，突然被他的声音惊醒。
　　“我想把你送到你三叔那去，毕竟我也没有时间照顾你”
　　呵呵，这么快又打算抛弃我了，我还幻想着亲情，我很不想，很不想理他。
　　“安安，别装睡了。你小时候总是装睡，你装睡的时候睫毛总是动的。”
　　我下子有点愤怒，“你知道的也只有我的小时候了，我的长大你从未参与，不，你和陈茹，都没有发现你们的安安长大了，我甚至怀疑你连我今年多大了都不知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争吵，怒骂，你有想到我在看着你们吗？现在又想做什么安排？把我扔到哪里？叔叔家？叔叔家不是我的家，我没有家，哪儿也不去。”
　　“安安，爸爸也是没有办法的。你妈妈她…她也要寻找自己的生活。”秦晋远无奈地说。
　　“你什么意思？”
　　“你妈妈可能，可能会再婚，对方是个老师，比我好多了。”
　　是我听错了吗？这才几天？再婚，太可笑了，而且我居然在秦晋远的话中听到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本来这事不该让你知道，毕竟你还只是个孩子。可是安安，我知道你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你不会乖乖的接受我的安排，我只能告诉你事实，我不仅是失败的丈夫，还是个失败的父亲，在和你妈妈的婚姻里，我没有尽到责任，我自己是个失败者，又怎么照顾你？我跟你三叔已经说好了，回去我就帮你转到市一中，跟你秦悦表姐一起上学。生活费不用担心，我每个月都打到你的卡上。”
　　我已经没法拒绝，遍体生寒。他们是彻底的抛弃我了，他们的失败婚姻为什么我要承担责任！我在心里咆哮呼喊，可我却没有勇气对着秦晋远吼叫，因为我知道他的心里也并不好过。陈茹一直想离婚，只是怕得不到秦晋远的钱，每天都抓着秦晋远的过失不放。秦晋远在外面并非每天花天酒地，他是个商人，有些应酬也是必要的。我根本无法理解他们到底为什么结合在一起，我的记忆中，他们从未相爱。
　　“爸爸妈妈对不起你，安安，你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你知道的，我和你妈妈与其每天在争吵中度过，倒不如分开，大家都解脱了，我知道这些年忽略了你，我保证，我会好好补偿你”
　　秦晋远按停了音乐。车厢中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可是你明知道我最想要的补偿是
　　一个完整的家，爸爸”

　　我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这样叫过他了，当叫出这两个字时，我突然很想哭，委屈得想哭。就在这一刻，我发现我不恨他，也不恨陈茹，他们只是不相爱而已，我也只是有一点不幸而已。
　　至少，他们中还有人没有把我忘记。

　　转学的事情办的很快，拿到证明前的几天，我住在秦晋远的那套公房里，意外的是我在那里没有发现任何女人的痕迹。我真是一个不合格的女儿，一直以来，我竟然将父亲想象的如此不堪。
　　27号那天，我跟着秦晋远来到了三叔家。很普通的小单元房，三叔，婶婶
　　我的秦悦表姐，都站在门口，摆出了热烈欢迎的阵仗，秦悦更夸张，手里还拿着横幅：热烈欢迎安安入住！这一刻，我在一个本不属于我的地方感觉到了温暖，家的温暖。
　　或许秦晋远给了他们一大笔钱，或许他们只是可怜我，可是我愿意相信没有这些也许，他们只是单纯的对我好。我想，我这一次没有反抗秦晋远的安排是一件好事，或者，这正是命运给我的安排。
　　秦悦带着我看我的新房间，是由以前的一间小客房改成的，粉色的单人床，蕾丝被，纯白的家具，甚至还有一只可爱的熊抱枕放在椅子上。
　　“登登登登！好看吧！这可是我曾经梦想过的公主房啊～我妈太偏心了”秦悦故作捂心状，表情沉痛。
　　我看着她扭曲的表情，心里满满的都是感动。我已经过了追求粉色浪漫的时期，可我依旧觉得十分温暖。
　　情不自禁地，我抱紧了秦悦，“谢谢你，姐”
　　“别别，突然听你叫姐慎得慌！”秦悦一脸惊悚的推开我，“感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秦小安，你可没这么乖过，想到你我的耳朵就隐隐作痛。”
　　所有的兄弟姐妹们中，我和秦悦是最合得来的，她比我只大了三个月，却一直是最照顾我的那一个。记得小时候，我跟她看中了同一个发箍，为了争到手，我们大干了一架，我咬着她的耳朵不放。

　　“嘿嘿，我帮你吹吹”我把嘴巴凑的近近的，果然秦悦吓得跳开了。
　　“小恶魔，你少来套近乎，我可记着你的牙口利着呢”
　　“别说的我好像阿猫阿狗一样”我不满的看着她。
　　看着她，我想到了秦画和姜璃，我和她们一样的好，可是我连句再见都没有就离开了。她们一定不会原谅我了。秦画姜璃，你们一定不要原谅我，如此胆小懦弱不敢坦诚的我，不值得你们原谅。
　　鼻子很酸，眼泪就这样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秦悦伸出手，替我抹了抹眼泪，“秦小安，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软弱的哈，别难过了，有我在。”
　　听着秦悦柔和的语气，眼泪愈加不争气地流下，果然，人是不能被宠溺的，依赖宠溺只能让我更加脆弱不堪。
　　我伸手拍了拍脸，深呼吸一口，“以后才不要在你面前哭，太损我形象了。”嘴角用力地扯出微微的弧度。
　　“恩，不错，这才像你嘛！战斗力十足”。秦悦想捏我的脸颊，我灵巧地躲过。
　　于是我躲她追，她追我躲，闹了起来。这一瞬，没有任何悲伤。昔日记忆的碎片通通被封锁在脑海深处，不留一丝缝隙，我所要的，只有那一刻的幸福快乐。
　　“悦悦，安安，来吃饭了”厨房中传来三叔的声音，打断了我和秦悦的嬉闹。

　　餐桌上，秦晋远正襟危坐，而嘴角却有一抹弧度。一向不苟言笑的他居然笑了，也许是三叔家温暖的气氛吧，人永远都无法抵挡住家的温暖。尤其是我和秦晋远，两个没有家的可怜人。原来我跟他一样的可怜，我扯开嘴角，给了他一个笑。

　　“哎呀呀别光站着，快坐下吃饭，我可是忙了一下午的哦”三婶亲昵地拉着我坐下。
　　“妈，有你这样的吗，一看见安安眼里就完全没有我了”秦悦气呼呼地拉开椅子，伸手就开吃。
　　“得得了你，我不招呼你不是照样吃了”三婶连个眼神都没给秦悦。
　　看着秦悦的吃瘪样，我突然有了一种被捧在手心的温甜，像坐在了云端，柔软而又甜蜜。
　　秦晋远一直在跟三叔聊一些生意上的事，临走时也没有交代我要听话怎样，他知道的，他不必。
　　躺在这张布满蕾丝的粉色公主床上，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我以为我会难受，会失眠，然而一切都不会是我想的那样。我想到了可爱的秦悦表姐，热情的三叔三婶，还有拿我无可奈何的，我的爸爸，对我不闻不问的我的妈妈，17年的岁月，回忆起来很短，尤其是当我的幸福屈指可数时，回忆弥足珍贵。我仅仅想了短短数十分钟，我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我跟着秦悦逛了一逛我即将要开始新生活的学校A市一中。与我想象得很不一样。

　　“我想你一定很不习惯这里，如你所见，这里没有商店，和你们的私立学校不一样吧，这里没有很多有钱人，没有…”
　　“我喜欢这里”我拉起她的手，打断了她的话 。
　　我并没有敷衍她，这里是我以前没有看到过的学校。花草树木很多，可是没有任何一个商店，奶茶店，甚至是营业性的书店都没有，纯净的学校，没有任何商业气息，只一瞬，我知道，我喜欢它。只可惜，美中不足的是，这里没有我爱的姜璃和秦画。
　　“本来还以为你不习惯呢，现在看来还挺不错嘛，虽然我们学校在硬件上不太合格，可是人才是不错的哦！那个繁星物理高中组全国一等奖陆栩就在这里哦！而且是个超级大帅哥”秦悦一脸花痴状。
　　“姐～收起你那一脸花痴样OK？”我懒得理她。
　　命运给每个人的都一样多，给了你漂亮脸蛋，势必要拿走另一样，比如幸福。秦晋远是个帅气的男人，可是他很可怜，姜璃很漂亮，可惜她的眼泪总是比快乐多。
　　在开学的第一天我就知道，命运很公平。
　　我见到了秦悦口中的王子陆栩。更加不可思议的是，我与他是同一个班级。我很难想象人才辈出的一中竟然都是平行班。
　　如我所信，命运总是这样的公平，陆栩有聪明的头脑，漂亮的脸蛋，可是没有幸福。

　　整整一上午，我都没法静下心来听任何一节课。我总是下意识地看向陆栩，那个坐在第二排靠窗的男生。穿着清爽的格子衬衫，干净的白球鞋，纯色的蓝色牛仔裤。他一直在看向窗外，正如我一直看着他。
　　他窗外的走廊上什么也没有，我看着的他的后背同样什么都没有，而我们乐此不疲。
　　这就是可怜人的哲理，面对着空白总是能想起很多。
　　我自顾自地想着自己信奉的哲理，丝毫没有意识到陆栩会突然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有一瞬间的慌神，他的眼睛很漂亮，却是风流的桃花眼，他的眼神没有悲伤，一丝也无。我很惊愕。要么太会隐藏，要么…就是我不得不承认，我居然推测失误了。
　　即使这样，我依旧毫无扭捏的看向他，说了句无声的你好。
　　不出所料，没有回应。他转过了身。
　　一般的天才都这样，不搭理我们这些聪明得不明显的人，狂妄自大。我暗自腹诽。

　　经过了一个无声的招呼后，我突然没有了窥探的想法，就好像突然有人与我耳语，秦安，你不该知道。
　　我相信命运了，它总有自己的安排。
　　我努力保持视线停在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演算数据上。当胖胖的物理老师正打算第三次擦黑板时，悦耳的下课铃声终于响起。

　　真佩服秦悦的速度，我的包包才收拾一半，她就已经到了班级门口。不过…似乎不是为我而来。此时的秦悦正在跟她旁边的女生讨论着什么，眼神所及，正是陆栩的位置。

　　我淡定地走出教室，果然听到了秦悦的女高音。
　　“啊！你怎么从这个教室里走出来？难道…啊！太好了，以后的情报就靠你了”秦悦兴奋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抽出一张纸，盖在了她的嘴上，“麻烦把你的口水擦擦，完了就回家吧”
　　“哪有口水，敢骗你姐！”秦悦小跑着赶上来。

　　很难想象，我居然能跟秦悦聊一晚上的陆栩，那天晚上，我和秦悦挤在我那张小床上，说了许多关于那个男生的事。
　　什么时候女生送的一盒巧克力完好无缺地躺在垃圾桶里，什么时候哪个女生的情书被广播了出来，什么时候获了奖，什么时候…
　　毫无意义，却乐此不疲。
　　我把脸贴在秦悦温热的手臂上，真实的温热，真实的幸福，尽管我们在谈论着一个离我们很远很远的人，我终是幸福的。
　　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当年的秦悦和当年的秦安，那一晚，我做了梦，我原以为冰冷的流放，却给了我最温暖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