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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银鞍白马度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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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州,禄安向西的必经之地,本朝上官皇后的故里,果真是热闹非常,商旅如织。
苏清征牵着点苍一进城,看到往来人潮,便不禁想起了家乡景象。平叔八成已读到那封长信了。想到平叔现下分明焦急万分,却得小心翼翼,不能走漏了风声,苏清征心中便一阵绞痛,不由拍拍点苍道:“白胖子,下辈子你来做小公子,我来做你,好不好?”点苍“哧”地打了个响鼻,一双大眼盯住主人,满是疑惑。已是正午了。一夜的颠沛奔波,早令一人一马饥渴难耐,苏清征见街边有间古董铺子,便快步走进店去。
“掌柜,可收金银制器?”
精瘦的掌柜听有人问话,抬起头将面前人从头到脚看了个仔细,才笑着答道:“公子好眼力,陇州城内,只有我郝有乾敢收硬货。敢问公子的宝贝什么曲折?”苏清征心暗道不妙,自己并不熟行市,掌柜问的“曲折”,应该就是问这东西的来路吧?点苍身负的银马鞍,是几年前老谷爹爹送的诞礼,特请了为天朝打造贡品的高昌匠人制造。苏清征想了想,信口答道:“银马鞍,宫里货。”那郝掌柜听罢眼睛一眯道:“嘻嘻,小人早看出公子气宇不凡,不像这陇州人士,却没猜到公子……嘻嘻!”苏清征见郝掌柜一脸怪笑,也不想和他多费唇舌,便出门卸了马鞍,稳稳摆在案上。
“嗨呀,五十两现银,公子满意?”郝掌柜一边说着,一边不住摩挲那白银马鞍。
苏清征心里对马鞍不舍得紧,听了报价也不应声,只皱眉盯着郝有乾一双枯手上下翻飞。
郝掌柜见状又是猥琐一笑道:“公子,休要嫌少嘛,你去这城中问问,宫里的宝贝,有谁敢收?罢了,小人交公子个朋友,再添二十,七十两,何如?”
苏清征听罢,正欲答话,肩头却忽的从后被人用力一搂。
“哎哎哎!花大哥,你又出来乱跑了,花大娘喊你回家吃饭呢!”
苏清征被搞得一头雾水,连忙回头,却赫然看见那张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脸。
“司!空!琥!你小子别跑,待小爷扒你的皮!”苏清征万万没有想到还能再见此贼,霎时热血沸腾,双手连忙紧紧反扣住司空琥手腕。谁知司空琥竟并不使力逃脱,只由着苏清征制住自己,一双眼睛,却用力地眨巴不停。
“哎呀,花大哥,你又不服药就出门。好好好,你回家吃饭,吃完饭就扒我的皮好不?”
苏清征已被司空琥骗了一次,这会儿哪里还肯信他,只道他定是又打起了银马鞍的主意,便加重了手下力气,对司空琥怒目而视。
郝掌柜见突然杀出个程咬金,也满腹狐疑,正欲开口,却被司空琥抢了白。
“掌柜的,我家花大哥脑子里长过虫。他吧,总以为自己是什么皇亲国戚,总以为自己父母被发配了边疆,总以为自己和什么番邦使臣的儿子是铁哥们,总以为……”司空琥那边口沫横飞地语无伦次,听在苏清征心里却针针见血。难道?难道?苏清征心思一乱,不自然地便松了力气。司空琥感觉到手上的变化,连忙挣脱,一把抱起案上的银马鞍,扭头就跑。苏清征这次警惕十足,一个箭步便也冲了出去,只留下郝掌柜不明就里地呆立在店里。
司空琥跑得飞快,在行人摊贩之间周旋穿梭,好不灵巧,眼看就是要拐过弯去。苏清征自知轻功不如司空琥,也顾不上身处闹市,忙一个翻身上马,向着司空琥疾驰而去。司空琥跑过第一个街角,见追兵紧随其后,便一个飞身,窜到了院墙之上。苏清征见状,知道司空琥定是要横跨到另条巷子,便连忙调转马头,堵住相邻巷子的出口。司空琥见计划落空,一时也慌了手脚,连忙跳下院墙,向城外奔去。苏清征淡淡一笑,心道就怕你不往城外跑,待到了城外开阔路上,你再怎么神勇也难敌我点苍神驹!连忙一夹双腿,策马追去。出了城门,只跑了一里有余,司空琥果然慢了下来。点苍一声嘶鸣一个腾跃,便将司空琥截在了身后。司空琥见状,也不再逃跑,只停在原地大口喘气。苏清征怕他使诈,始终没有下马。
“哎我说公子,这西域马是不一样!司空小爷佩服!”司空琥说着便伸手去摸点苍头上的鬃毛,却被点苍一个响鼻吓得缩回了手。苏清征不禁得意,喝道:“毛贼!快把老子的钱袋和马鞍还来!”司空琥听罢一笑:“哟,公子哥讲话真横,实在有趣…… 算了,不逗你了,这么说吧,今日要是司空小爷想跑,十匹大白马也追不上!”
“司空琥,休在本公子面前耍嘴皮!有什么花招,尽管使出来!”苏清征听司空琥口无遮拦,也是卯足了叫阵的力气,毫不退让。司空琥突然一声苦笑,道:“哎呦,我的大白马哟,你怎么跟了这么个主子?我说公子,你是真傻假傻,没看出来在郝老厮那我一个劲帮你么?你那银马鞍值海了钱了,那老小子七十两就想拿下,我都看不过眼了!”司空琥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不过别看你公子家家的细皮嫩肉,手上的力道不小,看来本小爷没看错人!”
司空琥一番话,听得苏清征云里雾里,一时间也不知该问什么,该说什么。司空琥见状,“嗖”地从怀里丢出个东西。苏清征一把接住,定睛一看,竟是自己前日被偷走的钱袋,打开一看,里面钱财竟然分文不少,玉器也完好无损。
“你看,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哎?你怎么还在大白马上坐着,屁股不疼啊?”
苏清征听得司空琥这么说,才觉得屁股被没套鞍的点苍颠得生疼。便收好钱袋,将信将疑地跳下马来,拾起银马鞍,不再理会旁人。司空琥看苏清征套鞍动作干净利落,又是一笑道:“不赖!可真让我捡了个便宜!公子,陇州城最有名的花满楼,小爷请你去吃酒,可好?”
苏清征想也不想便答道:“不好。我虽不知你究竟想怎样,但多谢你将我钱袋送还,我还有事,就此别过”,说着,就要上马离去。司空琥哪里肯让面前人走,一把上前抱住点苍脖颈,耍起赖来。苏清征一怒,道:“司空琥,你盗窃他人财物,本公子没将你押送官府已是仁至义尽。你还要干什么?”司空琥扑哧一笑,道:“报官?你敢么?上了公堂,老爷一问,堂下何人啊?何方人士啊?你怎么答?你这样的纨绔我见多了,在禄安犯事了吧?”苏清征心中忽的一沉,只道这司空琥虽然行事颠倒,心思倒周全。若是被这样问起,真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你那点江湖阅历,没到凉州,就被人喀嚓了。”司空琥看着苏清征半说半笑。
苏清征一惊,连忙回问司空琥:“你,怎知我去凉州?还有,方才你说我认识番邦大臣之子,父母在边疆什么的……”司空琥听罢大笑,道:“小爷读书不多,字还是识得的。你钱袋里那张小图,圈圈圆圆圈圈的,除了凉州就再没半个字,你说你是去哪啊?还有方才啊,我是胡诌的!皇亲国戚,番邦使臣,父母发配?哈哈,世上哪有这等衰人?笑死我也!”苏清征听罢倒是松了口气,却不由得暗自叹息:世上哪有这等衰人,你面前可不就是一个……
“公子,去凉州,我知道近路。你只消和我去趟花满楼,再听完我的话,便会明白了。”司空琥忽然一反常态,正色说道。苏清征听得“凉州”二字,心里纠结,却看司空琥此时态度,并不像以往般插科打诨,便点了点头道:“那好,你若再耍花招,本公子绝不饶你。”司空琥花卷一笑,牵过点苍缰绳道:“你们大城市人就是多疑。大白马,你看你他那样,不对,你这么胖,又这么白,该叫……肥雪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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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琥领着苏清征在城中左绕右拐,终于进了一家门面朴质的馆子。馆子门楣大匾上题着的,确是“花满楼”三个字,可司空琥先前说的“火爆全城”,苏清征却是半点都没看出来。这花满楼的生意,说马马虎虎都不够贴切,可算是有些寥落吧。苏清征心中不免暗骂:“奶奶的,又被司空小贼诓了一把。”
“汪掌柜的!司空小爷看你来了,还不好吃好喝伺候着?”
司空琥一进花满楼便是洪亮一嗓子,或许是因为店内空旷,司空琥的喊声散得缓慢,苏清征心中惊讶:这少年的音色清亮,中气十足,吐纳绵长,倒真有几分正经练家子气势。话音刚落,便见二楼一个棕色的人影连滚带跑冲将下来,“嗖”地一下停在了苏糊二人面前。
“我还道是哪里来的野小子,原来是你这臭蛋!那么大声做什么?也不怕吓死你汪大叔。”
苏清征这才定睛观看,只见那人个头不高,留一圈小胡子,约莫四十岁上下,面相颇为和善。司空琥撇撇嘴道:“汪大叔,你怎么做的生意,兄弟们的银子都被大哥扣下填你这无底洞了。你行行好,顾一顾花满楼可好?亏我还夸下海口。”司空琥说着看了看苏清征。汪掌柜这才注意到司空琥身边竟还有个陌生人,马上收了笑,眉眼间满是警惕。司空琥拍了拍汪掌柜道:“没事,不是外人,楼上开门吧。”
汪掌柜脸色一缓道:“阿糊,他就是你找来的人?瘦瘦弱弱的公子哥?”
“老汪,这你可不知了,都是一路上的造化缘分,一言难尽。”
“阿糊,你可得想好了?在外面跑了小半年,若是楼主不留人,辛苦就白费了。”
“不会的,我试过,一准好用!就是……不太服管,练练就好了。”
“你小子好自为之啊,你两位师兄的人都是从我这里启程的,可都是天赋异禀。”
司空琥和汪掌柜在一边聊得火热,苏清征却越听越不安。他二人说的分明就是中土汉话,却全然听不出门道,其间夹杂的“公子哥”、“他”指的是自己无疑,那么“楼主”、“好用”、“留人”又是何意?
“公子,别愣着了,快上楼吃碗热乎面条去,老汪手艺天下无敌。”司空琥拉着苏清征就往楼上走,却被苏清征一把推开。
“司空琥,快说你是何居心!”
“先上楼,到屋里你边吃我边说,成不?”
“不行!”
“我说你,怎么这么不识抬举,别逼老子用强啊!”
“用强个屁!”
汪掌柜听了苏糊二人斗嘴,在一边笑出了声来,道:“哎呀阿糊,你真是捡了个烫手山芋,这小哥,怕是只有楼主才能降服,哈哈!”司空琥被汪掌柜这话一激,也顾不得其他了,伸手便从怀里掏出一面明晃晃的金牌,往苏清征脸上一贴,怒道:“烦死你了,这么婆婆妈妈,逼老子坏了以德服人的规矩。”苏清征接过金牌细细一看,不禁冒了一身冷汗。只见那金牌正中刻着一方宝剑,这宝剑的纹路、长短都和自己先前在书院听说的一般模样。世上,竟真有这群人?司空琥见了苏清征反应,一把收回金牌道:“没看出来,你小哥没什么江湖阅历,倒是识货得很,不用小爷多费口舌了吧?请!”
看着苏清征盯着眼前的面条狂吞口水,司空琥憋不住大笑出来。
“大人,只求大人在圣上面前美言,不要处罚我家爹娘下人,这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苏清征忽然开口。司空琥一愣,答道:“你饿傻了吧?我还没开始说呢你认什么罪?你不会真在禄安犯了事吧?杀了人了?”苏清征听罢心里也是一惊,难道这持御赐金牌的少年,不是来捉自己回禄安的?细细思考了一路点滴,也松了口气,答道:“自然没有,不过使臣之子谷格勒飞扬跋扈,强抢民女,我气不过便狠揍了他一顿,可小鬼难缠,我不愿给家里惹麻烦。”司空琥听完一笑:“嗨,不就打了个有权势人家的少爷?不碍的,快吃吧!”苏清征在心里给老谷说了七八声对不住,才忍不住狼吞虎咽开来。
司空琥见状,清了清嗓子道:“你既叫我大人,看来已知道我为朝廷效命。手持御赐信物的官员大多锦衣玉食,高头大马,风光得很。人家的牌子不论是铜是铁,都恨不得和祖宗供在一起。再瞧瞧你眼前这承影剑牌,寒铁锻造,外面裹了半指厚的纯金,我们拿了牌子的却臭汗邋遢也要把它贴身带着,你可知为何?”苏清征满嘴面条,想不出其中道理,便连忙摇头。司空琥叹了口气道:“因为这东西实在,放在胸口可以当护心镜,要是哪天为国捐躯了,这牌子也能给咱做个证,省的被丢到郊外去喂了狗。”说罢,竟然咯咯笑了起来。苏清征听到此处,不禁停了筷子,专心琢磨起司空琥的话来。
“公子,你可知这牌子为何刻着承影剑呢?”司空琥又突然发问。苏清征思忖片刻道:“名剑承影我倒是有所耳闻,白昼时分,承影剑只现剑柄,待到太阳落山,剑刃才能靠暮光投下影子,轮廓方能被人所见,光愈斜,影愈长。等到夜黑风高时,剑刃便又归于无形,是为承影。”司空琥击掌道:“正是!太宗皇上赐前辈大人们承影之名,便是赞赏咱们虽有影无形,却可一夫当关,救国救民于危难,正像这承影剑一般。”苏清征听罢不禁赞叹,却仍是问道:“可司空大人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呢?”司空琥喉头一哽,悠悠地说:“我本不想再提此事,咱们弟兄原本有七个,半年前老七出了事,有了个缺口,得找人补上……”
“司空琥,你不会是想?”
“对啊!要么干嘛忍气吞声把你劝到这来?不过你别得意啊,有俩能人和你抢这个位置呢,没准你就得哪来的回哪去。”
“我做不得!”司空琥一番话早就令苏家少年意气沸腾,可苏清征心想自己本就是偷跑出来的,若再淌进这一大盆浑水,岂不是将老谷、平叔和爹娘的安危视做儿戏?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样,男子汉大丈夫为国为民,看你也一把岁数了,不谋取功名,为国效力,还想靠爹娘老婆养活不成!”司空琥一脸诧异,似乎从没见过这等废柴。
苏清征无法辩解,向前一抱拳便要起身,却听司空琥骂道:“你躲得过一时,躲得过一辈子?你敢回禄安我便叫那什么龟格勒把你打死!”苏清征听罢苦笑一声,一边思量若事情真是挨顿揍这样简单倒好了,一边嘴上假意撒泼道:“好!你去告诉他吧!小爷就是不干不想干的事!”司空琥一愣,没想到自己看好的少年竟是如此任性。眼看着那人便要走下楼去,只好把心一横,喝道:“剑牌背后的字你没瞧见吧!‘若立奇功,有求必应’!”
苏清征听罢,脚步一顿,脑中电光火石,劈啪作响。
“有求必应……此话,当真?!”
“当真,到了地方,你可以去看当年圣谕,有求必应,这是原话!”司空琥心想,这小子看样子是个孝子,若是能免了他打那少爷的刑罚,使得那少爷不再骚扰他的家人,八成这事就能成。却不知苏清征此刻心中盘算的,是另一档事。
“好,我改了主意,跟你走。”
“哎,你?!你是不是耍我玩啊!”
“没有!时间无多,你说的地方在哪?走吧!”
“嘿!我还没说完呢!汪大叔!拦住他!”
苏家公子其实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做什么。那“承影剑使”的生活是什么样,是否吃的是断头饭,所谓“奇功”究竟有多难立下,苏清征暂且都不想去管。“有求必应”,只要有了这四个字,承欢膝下、母慈子孝,还有那些对自己而言堪称奢侈的合家日常,兴许就能成真了吧……
“对不起,爹娘、平叔、老谷,我这回怕是要赌一把了。”苏清征轻声说着,攥紧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