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策唐-喇珠山 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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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阿下，不是夏天的夏，是上下的下，我住在喇珠山的山脚下，我是一个厨子。
或许别人都不把我当成是一个厨子，他们总觉得我烧的菜还不如他们婆娘烧得好吃，可我严肃的告诉他们过，我是扬州城著名酒楼高薪聘请过的厨子，是有身份的厨子，他们笑了笑就散了，也许乡野村夫的确不能理解什么叫高薪，什么是聘请。为此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感觉到很忧郁，不过现在好了，有人愿意聘请我，虽然一个月只有一钱银子，跟我以前的高薪万万不能比，但我还是很高兴，因为有人承认了我是一个厨子。
聘请我的人住在喇珠山上，我不知道他怎么在那上面建起了个小木屋，还兴致勃勃的在外头围着栅栏种了点小青菜。我对着我的主顾表达了一下我对这个职位的欣欣向往，然后竖着耳朵聆听他的吩咐。我年轻的主顾刀削似棱角分明的脸上勾起一个大大咧咧的笑，丢下一句“别把他饿死就行”，然后漫不经心的继续拭擦着他的武器——在我看来，大概是一柄长枪。
我的主顾是一名来自天策府的逃兵。
这是在我为他们烧了一年零六个月的菜之后的某一天，我年轻的主顾要我下山筹备晚饭的时候给他带一壶酒，我看着他还透出一些血色来的胸口绷带和脸上带着的莫名冷酷的神色，默默地把“伤患不适合饮酒”的忠告吞了下去。
当然，我给他带了酒了，然后他一言不发的喝了大半，捂着胸口咳嗽，絮絮叨叨了半宿。我知道了他是天策府的逃兵，原因荒唐的不是怕打仗，而是怕这个人逃走，这个人是唐家堡的嫡传弟子，现在外面一定铺天盖地的在找他。听到最后我都迷糊了，只听见他不停的重复着一句话，重复着重复着就睡着了……嗯，也许是昏过去了？
我小心的比划了一下他的呼吸，然后拎着食盒蹑手蹑脚的进了小木屋里，明天他醒过来，要是问起我什么，我一定要满怀真诚的告诉他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这样。
那么说到那个“他”，算是我的另一个主顾，就躺在我面前，面色苍白，一半隐藏在那个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半面面具里，散发出冷冷的银光。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我没听他说过几句话，唯一一次听到的时候，正是我刚接触我的主顾一年零六个月的某一天，他似乎想要离开，毫不犹豫的抬了抬手，一种我没见过的武器被他驾驭的虎虎生威，最后一枪钉在我年轻主顾的胸膛上，我被那么多血吓坏了，然后就看见我的主顾忍着伤口一枪把他撂倒，然后利索的用铁链重新将他锁住——并且飞快的、毫不犹豫的打断了他的腿。
他躺在床上，面色依旧是苍白，动了动嘴唇，声音轻的我几乎听不见：“……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的。”
我年轻的主顾坐在一边吃力的为自己包扎伤口，然后沉沉的笑起来，笑了两声动到了伤口，岔了口气，吐出一口血沫来：“就算是死，你也注定要跟着我一起。”
我从这吓人的回忆里清醒过来，战战兢兢的端出了我准备好的饭食，生怕他拒绝。好在他沉默了一会，依旧伸出手，无声无息的吃完饭菜，拖着断腿和叮当作响的铁链，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壁。
我觉得他们就是在不知年限的岁月里彼此折磨。但这话我可不敢说，我还记得他身形矫健的一甩手差点把我的主顾刺成刺猬的饮用身姿，还有我主顾长枪顿地一脚把他踹翻的彪悍神情。我这种小老百姓……算了，还是烧菜吧。
然而在我的杞人忧天里，事情一日日的好像发生了些转机，他突然开口要求出门去晒晒太阳，我的主顾自然分外高兴，特地做了个可以推动的椅子。然后一日日的，他的话多起来，有时候还会跟我聊一聊辣椒又贵了，最近菜里辣椒变少了的问题，但更多还是跟我的主顾说话。他的口音里带一点点腔调，我听不出是哪的，只大概知道是西边的吧。
这样过了两三个月，在我领了第一个月的三钱银子的时候，变故发生了。那个时候我正拎着食盒子，兴高采烈的打算告诉我的主顾我做了水煮鱼，然后就看见小木屋门被猛地推开，我的主顾浑身是血，弹到了我的跟前。
他的胸口被刺穿的像是个筛子，我想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噤若寒蝉的看着我的主顾依旧年轻挺拔的脸，然后在他冲我笑着招招手的时候，我麻木的蹲了过去。他说了挺多话，意思大概就是这个月的钱先给我，然后以后不必再送两份了，只要给里面的人送一日三餐就可以了，还是那个“别把他饿死就行”的要求。我还没来得及点头，他大大的喘了口气，又喃喃道“或许不必了”。
我怀疑我没听清，他又开始走神了，盯着木屋里那个依旧背对着门外的侧卧背影，动了动唇，没说话。不过我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大概就是那次他喝醉酒，一直在喃喃的那一句：
“咱们好好过日子，不成么？”
我想，约莫是不成的了。
我年轻而英俊的主顾断气了。我犹豫了下，还是下山请了人来，冷冷清清的把他给埋了，还立了个碑，就在木屋后面，顺便修好了门，不过至始至终，屋里那个人都没转过头来看过我一眼。
以后的日子还是这样，我做了饭，给送上去，他依旧吃，恢复成了一开始我看见的沉默寡言，又这么过了三五日，我再端着食盒上去的时候，他不见了，小木屋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我顿时明白了我的主顾说的那一句“或许不必了”是什么意思。我想他是回去了。
山上发生了什么样的爱恨情仇，对于山下的人来说屁都不是，我挠挠头，继续过我自己的日子，来年靠着我那个还算大方的没了的主顾给的钱，也娶上了个还算漂亮的媳妇，每逢祭日，一大早上去烧个香，拜一拜也就是了，等第三年去的时候，小木屋里已经积攒了厚厚的一层灰了，我依旧烧了香，拜了拜，收拾收拾打算走，然后从小木屋那边绕过来个人，依旧坐着那张可以推动的椅子，依旧沉默寡言。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干干净净的墓碑，点了点头，问我愿不愿意当喇珠山上的厨子，一个月三钱银子，然后又加了一句：
“别把我饿死就行。”
我傻愣愣的点了点头，拎着香火篮子下山了，走到一半抬头看过去，只看到那个椅子的一角，沉静的埋在深山里。
我想，他们终于可以好好的过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策唐-喇珠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