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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策毒-霁祗曲(下) 曲毒经、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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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霁祗曲·三 ]
我终于看见了刚才那个牙齿都快掉光的老婆婆给我形容的吊桥了。据她说,跨过这座吊桥,就是五仙教的地界了。我能明白她反复跟我强调是五仙教不是五毒教,并且飞快的接受了这个称呼,这是养育大了曲毒经的地方,一个称呼,我愿意捡他喜爱的来说。
刚才不小心走错了路,一脚迈入了一个不知所谓的营地,迎面撞上两个目光懵懂的尸人。没错,是尸人。我抹了把汗,万幸他们尚且目光懵懂,能让我轻易的割破喉咙,用长枪钉死在地面上。我尚未十分的能舞动这柄枪,若遇上更强的对手,只怕又要仓皇逃命。
我记得彼时坐在天策府的将军冢上头的土包上的时候,曲毒经跟我说过这么个地方,他们管这些尸人肆虐的地方,叫天一教营地,至于五仙教和天一教有什么恩怨情仇,我是听不大懂的,我们一起看夕阳,曲毒经也不爱跟我多说,只静静的靠着我,于是我只知道,他们的关系大概是很坏很坏。
我策马出了天一营地,迎面就撞见了指路的婆婆,我自然的向她问起五毒教怎么走,她扫了我一眼,反复强调那是五仙教,然后就为我指了方向,她问我怎么能不记得路呢,我打了个哈哈,催促着里飞沙快载着我过去,顺着她指的方向。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民风淳朴?她不问我是什么人,哪里来,只一昧的给我指了路,并且问了我一些奇怪的问题。
我觉得我还不如去再挑死两个尸人的好。
吊桥上长满了藤蔓,所幸桥面干干净净的,并不打滑,等跨过那不算十分长的吊桥,我下了马,迎上迎面而来的村落守卫。
他们打量着我,满脸的奇怪神色,他们推推娓娓,然后迟疑的道:“你……”
我侧耳等着下一句,却发现他们又不说话了,只落下这么一个字,于是我耐着性子开口介绍我自己:“我来自东都天策府,问一句小哥,曲毒经回来了吗?”
我问完这一句,他们奇怪的神色已经变做了大惊失色,连带我都惶恐起来,这是怎么了?大惊失色?难道是曲毒经出了什么事?!还是说他没回来?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干燥,说不出一句话来,我咳了两声,发现若是曲毒经出事了,我竟觉了无生趣,故而连想都不敢想。再追问了一句:“请问……”
我的话没机会说完,被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你们围在那儿干什么?是谁来了?”
然后一个满身抖落繁杂银饰的姑娘从他们身后绕过来,手腕上还趴着一只一动不动的蜘蛛,大概就是他们苗疆惯用的蛊虫,她一眼瞧见我,竟然也跟那两个守卫似的,满目惊讶,然后她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点都不放过似的。
我暗自琢磨,难道是因为他们没见过中原人?我这一路过来,因着是穿着天策府的铠甲,倒也没有什么山贼野人来拦路的,少去不少麻烦,这才没有换下,换句话说,难道他们认得出我是天策府的将士?莫非是曲毒经告诉他们的?我以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也时常听他问我,要不要跟他回苗疆一趟,让他的师姐师父都认一认,彼时我自然笑着答应:等我打完这一场仗,就同你去苗疆。
我这个念头转了一转,还没成型,就听见那女子笑吟吟的开口道:“毒经师弟,我竟不晓得你穿别样的衣服也这样好看,不过,你这一身哪里弄来的?我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 霁祗曲·四 ]
我叫李傲血。是天策府杨教头麾下,天杀营的将士。
别误会,我真是李傲血,如假包换,假一赔十。
我死在天策府围剿枫华谷神策北营那一场战役中,被敌军一将领端锤砸下,力气之大甚至打裂了我持枪之手的虎口,然后我被他砸碎了胸肺,残喘倒在战场之中。
我没想到我竟然真的回不去了,出征前,我还答应了毒经要跟他回苗疆一趟,我甚至找了杨统领,答应他管教新兵蛋子四个月,才换来这么个机会。
我狠狠的喘了口气,发现胸口刺痛的厉害,吸不进多少气来,我想我大概是满脸通红。
我多么不甘心啊,我甚至还没再见毒经一眼。可不管我甘心不甘心,我都看着自己慢慢止住呼吸。
没错,我“看着”自己。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的确看见了。我坐在自己的尸体上沉思了一会,看着天策府不敌神策军,退出山头去。神策军拖拖拉拉的清扫了战场,徒留下一具具尸体,然后退回山头安守。于是我在这坐了整整三天。
等第四天的朝阳升起,我看见了毒经,他悄无声息的来了,站在了我的尸首前。
他曾跟我说过,这样危险的日子,不要再过了,我说好。
他曾跟我说过,随我去苗疆见一见我的师姐和师父吧,我说好。
他曾跟我说过很多很多话,我从来没拒绝过他,但我从来没有真的做成过。我不敢想他每每送我出征是什么心情,我不敢想我每每回绝他提出跟我一起去战场的要求的时候他又是什么想法。如今想来,我应该答应他,我宁愿让他跟我一起死了,也不想看见他为我落泪。
我想我这辈子无愧天地,却有愧毒经。
我看他过来了,说不出一句话来,或许说了他也听不见,我摸了一把脸,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他坐在我的尸首边,就此枯坐,坐到晨曦微微刺破云层,才恍然大悟般的伸手抚摸我的脸。然后他喊出了他的蛊虫玉蟾,把我的尸首背负起来,离开这一方战场。
我们找到了一间茅草屋,旁边是荒田,大概是以前有良田的时候,种田人留下的,我陪着他一起找到了。我看他把我背进去,将我平整的安放在地上,出去取水擦拭干净我脸上、手上的血迹,脱下我染血的铠甲和里衣。他擦拭我裂开的虎口的时候双手一抖,突然掩面无声的呜咽起来。我动了动咽喉,伸出手去。
我多么想抱一抱他。
他哭了一会,又安静下来,就在空荡的只有一张床的茅草屋里挖了一个大坑,然后他躺在那张床上,睁眼躺了一会,再起身把他的笛子也丢入坑里。
再然后他穿上了我的衣服,将我埋入土里。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却被迫着跟着我的尸身一起躺下来。渐渐天亮了,我听见他支起身子的声音,然后用着虚弱飘渺的口气,疑问的喊了一声:
“毒经?”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终于觉得眼前漆黑而疲累。我要是能流下眼泪,大概能将这一片荒田淹没。我努力动了动手指,握住那一只长笛。
毒经啊,若是有机会,再为我吹一首霁祗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