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风幻颜

95、选媳（上）

　　不提德妃刚娶进媳妇，就要开始给两个女儿备嫁，也不再理会咸福宫中如同死人一般的僖嫔赫舍里氏，一句“问心无愧”安抚了五阿哥这个养子后，如芳这一年来也没能闲着，因为自从年初送走了十四阿哥小夫妻去天津，她就开始给双胞胎挑媳妇了，开始她只在富察氏和瓜尔佳氏跟前露过口风，但是婆媳几人那么大的举动瞒不过别人的眼睛，一来二去，很多人都开始猜测，皇贵妃干嘛让两媳妇打听汉官大员家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而且自己还招进宫来相看？

　　联想到康熙不止一次在朝堂上强调满汉一家，很多人心里隐隐有些明白了，皇贵妃这是在给十六阿哥和十七阿哥相看媳妇呢。别说什么皇子不可能娶汉女为嫡妻，事实就摆在眼前，不然，皇贵妃和两位皇子福晋这番举动总不至于是给别人相看媳妇吧？皇上当然更不可能让这些汉官大员家里的嫡出女儿给自己儿子做小——所以，排除所有的可能，剩下的不可能就变成了可能，出身贵重的皇子阿哥要娶汉女为嫡妻，皇上常说的满汉一家绝对是来真的，要提升汉人的地位，大清国真的要变天了——

　　大清国的汉官很多很多，做到高位基本上够资格做皇子岳父的也实在不少，而这些人家里有嫡出女儿孙女年纪与十六阿哥十七阿哥差不多的也有相当一部分，但是，皇家不要裹了小脚的女孩做媳妇——得，心里刚刚升起一点微弱攀附希望的汉官大员们那颗野心勃勃的心哗啦啦碎了一地，想去跟皇上皇贵妃抗议又没有那个胆子，得了，还是踏踏实实办差好了，这种天上突然掉馅饼的事儿咱是赶不上了，不过往后家里的女孩子要不要继续缠足——不少人心里开始出现迟疑。

　　一条不娶小脚女孩，直接将备选名单上的人刷下去了十之七八，如芳的脸色变得不太好了，因为留下来的实在太少了，才十七人，而这些小姑娘之所以没有缠足还大半都是因为父母过于娇宠，听不得女儿的哭闹才放弃残害女儿的，如芳觉得很矛盾，不愿意看到小姑娘被逼着缠足，却也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娶一个过于娇气甚至娇蛮的媳妇——

　　罢了，还有近一年的时间，多派些人去，基本上也可以看出这些小姑娘的品性了，下面的人觉得不错了，自己再召见几回——与此同时，如芳也将挑选的对象年龄由十至十四岁扩大到九岁至十五岁，备选名单里这才又添了十二人。

　　二十九名小姑娘如芳一个也没有见过，自然也没有什么喜恶，于是只能用最笨的法子，先遍地撒网着人调查，然后剔除那些父亲或母亲名声不太好的，家风不太正的，或者本人有什么不好的传言……反正如芳是要人有人要银子有银子，消息收集很全面，于是每个月都要刷下去几人，越往后，值得她关注的人就越少，收集到的消息也越详细，到了年底的时候，经过她大半年的筛选而最终留下来的也只有寥寥七人而已——

　　只这么几个人可供选择，如芳心里很是有些不美，却还得继续相看，分别招了几个小姑娘的额娘带着她们进宫。

　　让人送走了又一对母女，如芳也有些意兴阑珊对身边的秦嬷嬷叹道：“嬷嬷觉得这位赵家姑娘如何？”其父是左都御史赵申乔，书香世家出身，性子耿直，为官清廉公正，在康熙心中印象极好。

　　“主子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就别考校老奴了。”一看如芳的神情就知她不满意，秦嬷嬷也直接笑道：“十六阿哥十七阿哥配得上世间最好的姑娘，娘娘别心急，慢慢挑就是了，左右两位阿哥年纪还不大。”

　　“他们年纪是不算大，但是再拖下去，嬷嬷口中的好姑娘就都被别人都订走了。”这位赵姑娘不够落落大方，前几天见过的副都统家的陈姑娘也是有些小家子气，还有大学士傅乔石的孙女，或许是书读得多了，颇有些目下无尘书呆子小姐的感觉，如芳觉得吧，自己两个小儿子十有七八与这位小才女没有共同语言，大家还是不要彼此耽误了。

　　“主子想给两个小主子挑个最好的，就不能心急，便是这一批里面挑不出来，四福晋和五福晋也一直在外面打听着呢，说不准就有那藏在深闺的好姑娘给她们寻到了。”除了这般劝着，秦嬷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到底是自家主子的眼界太高了，还是现在的小姑娘整体素质太低了？主子不过是招来景仁宫说两句话，一个个都紧张得不行，这点场子都压不住，难怪主子不满意了！

　　“但愿如此吧。”轻叹一声，如芳又随口道：“明天宣了是谁家的姑娘？”

　　“是大学士张英大人家的孙女，翰林院张廷玉的女儿——”微一迟疑，秦嬷嬷又继续道：“后天是太常寺李大人的小女儿，后面还有总兵葛家的姑娘，江西巡抚刘大人的姑娘要过些天才能进京。”

　　“但愿这几个姑娘里面能挑到好的——哪怕只是一个也成。”无意间抬头，见秦嬷嬷似有什么未竟之话，如芳也随口道：“嬷嬷有话尽管直说。”

　　“奴婢昨儿听说，葛家姑娘大半年前就开始与人议亲了，老奴特意派人去查过，似乎葛夫人在去年年底的时候与那高家夫人玩笑时有过口头提议——”微一迟疑，秦嬷嬷又继续道：“老奴也查过了这个消息是怎么传到宫里的，若是下面的人没有弄错，应该是陈夫人娘家嫂子刘氏身边的人传到外头的，又通知内务府的人传进了宫中——”

　　“罢了，左右本宫也没有相中陈家姑娘，这事就不必管了。”权利动人心，而且是与皇家做亲——陈家此举如芳一点儿也不意外。沉吟片刻，她又继续道：“说到底，那位葛家夫人也不是她自己主动荐了女儿给皇家，那位葛姑娘若是不合本宫心意，到时候多多给些赏赐，嬷嬷也帮本宫留意一下，别让葛家姑娘因为本宫这次宣召而嫁不到好人家。”若是那高家人是个心气儿高的，与葛家这门婚事怕是肯定不成了。

　　像是知道如芳的心思，秦嬷嬷也低声劝道：“主子心善是好的，只是也须知自古这两家议亲就没有几桩是随口一说就能成的，双方都是要挑挑拣拣反复对比衡量，葛家与高家的婚事到时候成不成，都与主子没有多大关系，关键在于双方是否能真正相中对方的儿女，是否有一定要结亲的意愿——主子就别把这些事儿往自己身上揽了！”

　　“嬷嬷这话也在理！”话是这么说，如芳还是觉得自己要为葛家姑娘的婚事负些责任，不止是赏些东西就罢了，陈家夫人故意让人放出这种流言，葛家夫人沾上了背信与攀权的名声，这姑娘的亲事肯定会受影响。

　　如芳心里对陈夫人的不喜在第二天见到张家母女时便彻底烟消云散了，自家儿媳妇当然比其他乱七八糟不相干的人重要。

　　张廷玉的夫人姚氏出身文风鼎盛的江南，姚家也是诗书传家百年有余，姚氏自身就有一种书香婉约之气，性子也是豁达通透之人，教出来的女儿第一眼便让如芳不由眼睛一亮，而观察了小半个时辰后，就不止是眼睛一亮了，而是特别满意。这位瑶珈小姑娘——听听这名字都让如芳觉得特别亲切，小姑娘模样水灵，气质纯净，性子也娇俏灵动却不失温柔体贴，实在招人疼，看到这小姑娘，如芳一下子就想到了“钟灵毓秀”这个词儿，除此之外，如芳就觉得这姑娘比自己想像中的林妹妹黛玉姑娘多了些容易让人亲近的烟火气息，也没有林妹妹因寄人篱下而过于敏感似身上长刺的小性儿，而且，这位瑶珈小姑娘身体非常健康——好媳妇必备的基本素质一点不差！

　　另外，这小姑娘个人素质好不说，同时亲爹更是支潜力股优绩股——别说如芳势力眼，她肯定是想给自己孩子最好的，而且伴君如伴虎，太子继位后或许还会优待景仁宫几个弟弟，但是到了弘昊就真说不准了，历史上雍正待十三这个弟弟多亲近啊？乾隆还不是一继位就打压怡亲王府一脉？所以说自己的儿子还是自己多操心，别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或许是张家的小姑娘太好了，把其他几个姑娘都比了下去，如芳再看其他人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太满意——康熙知道了就随口道：“你要是真看不中其他女孩子，就不在汉女中挑了，选秀时再挑一个好的就成。”双胞胎中有一个人娶了汉女福晋也够了。

　　如芳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继续挑下去的好：“十六十七都娶了汉家女子为嫡妻，将来妯娌两个有个伴不说，也容易亲近起来。”不然，张家小姑娘一个汉家姑娘做了皇子嫡妻，想要融入皇家这个复杂的大家庭怕是会很艰难，她在这个大家族里日子不好过，在自己那个小家里也极有可能过不舒坦，到时候肯定会影响自己儿子、孙子的生活质量——所以还是得在汉家女子里给小张姑娘找个伴儿。

　　康熙觉得如芳的话有道理，却也不是让两个儿子都要娶汉女为妻必不可少的理由，不过这么些年他也知道如芳的性子，好听点说是细心，往大了说就是太过重视细节，甚至有些龟毛较真。见对方似乎已经拿定了主意，他也随口道：“要不多派些人在外放的官员家里找找，便是女方家势有些不够，朕到时候给她的家人升上来就是了。”康熙现在也不觉得儿媳妇出身低了会委屈儿子，别人当额娘的太过挑剔，那么些一二品大员家里的女孩子都挑不中，自己不降低未来亲家的家势底限又能如何？不过说到底，亲家显赫与否，还不都是自己一句话的事？

　　“那臣妾就先行多谢皇上恩典了。”一条裹脚布隔开了大半的汉家姑娘入选的资格，要在剩下的极少数人中挑出好的，除了继续扩大选择范围，也别无他法。

　　过年前半个月，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带着各自的媳妇如期返京，得知如芳给双胞胎挑的汉女福晋还差一个，纳兰氏跟兆头佳氏一商量，妯娌俩就给如芳推荐了一个小姑娘施氏海遥。

　　这位施家姑娘是海军提督施世骠四哥施世骥长女，第一任靖海候施琅孙女。今年中秋时这位施姑娘的哥哥来天津海军衙门投军，一心想要看一看海军新战舰的施姑娘也跟着去了，这姑娘精力旺盛不说，还胆子大，懂些武艺，人又有主见，来了天津就不乐意那么快一个人回去了，施世骠拗不过这个大侄女，又不放心将她交给下面的奴才照顾，只得私下里寻了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请两位阿哥福晋看顾一下这个侄女——

　　话说施世骠会开这个口，未尝没有存了这样一种心思，借皇家人的规矩气势压得自家侄女不耐烦后自己主动要求回家，没想到结果完全反过来了，两位福晋身上的皇家规矩没有让施姑娘厌烦，反而是施姑娘的活力爽朗俘获了两位闲得发慌的皇子福晋，于是三个年轻女孩子很快就姐姐妹妹叫起来，天天聚在一块儿，似乎有说不完的体己话——

　　听说那位施姑娘上得了马背，写得出一笔好字，性子爽利坚韧有主见，也算得上是见多识广，曾言若生为男儿，必要投身海军创一番事业，或者去大海的另一边看看大清之外的天地……

　　听纳兰氏和兆佳氏说得多了，如芳也对那位施姑娘生出几分好奇，另外，对施家的家世她也比较满意，前靖海候施琅是平定台湾第一功臣，又任福建水师提督坐镇厦门多年，在江南和水师之中素有威望。而施琅的八个儿子，除去现在袭了靖海候爵位的小儿子施世范没有出仕，其他七个儿子在成年后皆被康熙授予官职，而且兄弟几个官声皆是不错，现任户部侍郎的二子施世纶更是康熙极为信任之人，因施世纶其貌不扬有疾，君臣玩笑间康熙便赠名施不全。施琅六子施世骠自幼便跟随其父在福建水师军中效力，精通水师事务，人却年轻稳重，三十七年被康熙破格提拔出任新海军提督，前途不可限量。至于这位施姑娘之父施世骥只是从四品的知府——如芳觉得只要这位施姑娘能让自己满意，施父官居几品就不是问题，未来亲家是四品还是二品，还不都是康熙一句话的事？

　　既决定见一见这位施姑娘，正月里命妇进宫请安时，施世纶之妻王氏和靖海候夫人施世范之妻李氏进宫时就带上了侄女海遥姑娘。十四岁的小姑娘芳华正好，也是特意打扮过的，看着很是明艳动人。

　　如芳与王氏和李氏说话时，这位施姑娘就一直很端庄地坐在旁边听着，没有紧张、僵硬或者不适，也没有偷偷打量周围或自己，如芳心里便又添了几分满意，约两刻钟后，见那施姑娘仍是一如既往沉静端庄，其间也不过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茶水——可见是个能沉得住气的，而且也至于不怯场什么的。

　　初步观察之后，如芳便望着小姑娘笑道：“听十三十四福晋所说，施姑娘应该是个极活泼爽快的人，怎的到了本宫这里却这么安静？本宫还道她们妯娌口中说的是另外一人呢。”

　　回过神来，施家姑娘也不好意思回道：“回皇贵妃娘娘话，家里母亲和婶子一再叮嘱，要臣女在皇贵妃娘娘面前不得没有规矩失了礼数。”

　　暗想着这丫头倒是实诚，如芳又道：“听说施姑娘曾放下豪言壮语，若生为男儿，必要投效军中——本宫实在好奇得很，不知施姑娘何以会有这番志向？”

　　闻言这位海遥姑娘略有犹豫，不过终究有点不好意思笑望着如芳道：“让皇贵妃娘娘见笑了，臣女自小就喜欢舞刀弄枪，家里父母慈爱，并不太拘着臣女，难免宠得臣女的心思有些野了，臣女自己又是个直性子，看着十三福晋十四福晋待臣女亲切，就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嘴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见这姑娘并不遮掩自己的“野心”，如芳心里的满意又多了几分，嘴上却道：“可是女孩子嫁人后总归是要相夫教子才是正途，本宫听你话中的意思，似乎并不这么想？”

　　脸上微微有些不自在，片刻施家姑娘终究红了脸道：“回皇贵妃娘娘，男主外女主内，这是千百年来传下的规矩，臣女并不敢有异议，这些年臣女也不过是仗着父母的宠爱自在几年，待过完年——母亲就不会再由着臣女胡闹了！”

　　虽然没有像预想中那般听到小姑娘要做花木兰第二那样类似的豪言壮语，不过如芳也不失望，眼前这样的施姑娘反而让人觉得更加真实，若是这姑娘此刻在第一次见面的自己面前慷慨激昂发表一番“女子当自强”的演讲，如芳才要觉得惊诧——想到这里，如芳也望着小姑娘笑道：“本宫听出来了，过了年你母亲就要给你议亲了，是否正是因此，年前才会由着你跟你哥哥去天津？”

　　“回贵妃娘娘话，正是如此。”小姑娘的脸更红了，声音也弱了许多。

　　“你母亲是个极开明的，更是真心疼爱你，你比时下的许多小姑娘都幸福！”施世骥之妻郑氏之父兄也是在军中任职，想来这郑氏的父母也是个开明的！

　　闻言，施家姑娘也很是动容低道：“父亲和母亲都是极疼爱臣女的！”

　　看出这小姑娘对自家父母也充满孺慕，如芳心里更是满意：“你也是个懂事可人的孩子，值得他们疼爱。”得到父母的宠爱后也知道感恩回报父母，而不是觉得理所当然，这样的孩子真的很好。然后褪下腕上一只晶莹碧翠的翡翠玉镯交给身边的红锦递到小姑娘面前：“大过年的，你能进宫给本宫请安，本宫很高兴，这只镯子是本宫戴了多年的，现在给了你，或者留着自己以后戴，不然给了你母亲或是长辈也是你的孝心。”这只翡翠镯子虽然贵重，又是自己贴身之物，却也仅此而已，并不能算做什么信物，自己再观察一段时间，而且也总得康熙点了头，亲事才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