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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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还是那样轻柔的叹息着，我不停的叫她，她却并不回应，只是定定的看着我，伴着一声沉过一声的叹息，我想走近她，却总也跨不过面前咫尺的距离。她的眼神虚浮起来，从我的肩头越过。我惊异地回头，身后竟有许多人影，许多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正迎着我。最近的一个是十阿哥关切的脸，带着说不出的忧虑和无奈，是的，是无奈。旁边又闪过胤禟阴晴不定的神情，只是似乎更加阴郁了些，看得我心凉，幸好有那么一个温和的白衣人影点亮我的眼睛，他的笑容柔柔的化开，却露出中间的空洞，我不由自主的想抓住他，可伸手时就只握住了空空的一捧清冷。再闯入眼帘的是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冰冷的眼眸，那样的冰冷一点点放大，之前的影像就一点点模糊，影影绰绰的，再也看不清楚。耳边隐隐的传来深深浅浅的叹息，我被迫近的冰冷握住，仿佛坠入万年寒潭，而潭边似乎还有几个看不真切的影子在对我说着什么，他们是谁呢？我正在纳罕，又看到一个明黄的身影，伸出一双手，那手越来越大，揉捏着那一团人影，还有我，无论我怎样挣扎，都逃不出他们的纠结，更逃不出他的掌控……
我不停的挣扎，再回头时，姑姑却早已飘飘远去，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大声叫着姑姑，再也没有人应我……
“姑姑！”“格格！格格！”我大呼，抓住了一双温暖的手，却是双喜，她正拿着一条丝帕为我拭着额角的汗珠，一脸焦急之色，泪光盈盈。
我发现我正躺在自己的床上，诧异了一下，才想起之前的事，一下子挣扎着起来：“姑姑呢？”一开口才发觉，我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双喜扶我坐起来，递给我一杯茶，抹了一把泪，才说：“主子她……她还……皇上和十阿哥在跟主子说话。”
我放了一点儿心，喝了口茶，便要穿鞋下床。双喜明白我的心思，蹲下身来帮我，却忍不住劝解：“格格，您先别去吧，您冲撞万岁爷的事儿，万岁爷还没示下呢，您身子又不好，刚才要不是五阿哥把您送回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五阿哥？我只记得自己在南书房栽倒，其它的全都不知道。五阿哥好像是那个很老实忠厚的阿哥吧，罢了，改日去道谢就是了，我要去看姑姑。一踩到地上，才觉得腿脚很软，可我不觉得难受。
姑姑的房门外很反常的站着很多阿哥，甚至包括一向倨傲的太子。想来是让我一闹，跟着皇上一起过来的吧。天色已经大黑，摇曳的宫灯和窗棂间透出的烛光并不明亮，我看不清他们的脸。
走到门口，一只手拉住了我，却是四阿哥，没有什么别的动作，只是淡淡的三个字：“别进去。”我一怔，站在原地不动，随即明白，我，终究是多余的。
突然听到一声大呼：“额娘！”是老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然后是屋子里的宫女太监们下跪哭泣的声音。我双腿一软，跪了下来。阿哥们也跪下，我身后的手早已收回去。
良久，门开了，刘德正送太医们出来，然后对我们宣布：“温熹贵妃娘娘薨了。”阿哥们跪地默哀。他又接着说：“皇上口谕，各位阿哥们散了吧，娘娘丧仪之事各位还须依礼而行。玉婵格格，皇上宣您进去，随奴才来吧。”阿哥们叩拜后散去，我垂首进了屋。不知为什么，此刻的我却再也没有泪流，只是默默的忍受着双眼的干涩。
屋子里，康熙静默不语，姑姑静静的躺在床上，胤礻我跪立床边，哭泣不止。我跪下来，恭敬的向皇帝磕头，行了个隆重的大礼：“玉婵见过皇上。”
康熙却像没看见我一样，自顾愣愣的出神，刘德正上前悄悄提醒，他才注意到我，因命刘德正宣旨，大意是钮祜禄氏玉婵，系温熹贵妃内侄，自小蒙贵妃抚养，亦有母女之情，贵妃并无亲女，令玉婵以亲女身份为贵妃灵前守孝，云云。
我接旨谢恩，这一次，我是真心的感谢他，给我一个陪伴姑姑最后一程的机会，让我总算可以不留遗憾。
我和十阿哥身披重孝，守在姑姑灵前。因为我们年纪都小，除了双喜和他的贴身太监小福子之外，还有不少下人照应，都是刘德正安排的，仪式很妥当，没有纰漏。王公命妇、妃嫔阿哥们都来祭拜，人来客往，可我没有心情去留意这些，幸好表哥处理得还算合宜。姑姑临终前嘱托他要照顾我，我们也开始循着规矩正经兄妹相称，母亲的离世让只有十一二岁的他一下子沉默成熟许多，不再是那个顽皮的愣小子。
三阿哥胤祉借故迟到，在丧礼上不但没有悲戚之色，还和随从嬉笑，我满腹悲伤，虽然愤怒，却没有力气去和他理论，更何况我只是个年幼的臣女。表哥很生气，却奈何不得他，他终究是哥哥。出人意料的是，有人制止了他，竟然是太子。他一向眼高过顶，即便姑姑是贵妃，他平常也并没有多么恭敬，不过是面儿上的事罢了。不管怎么说，他今日帮了我们，也算是对姑姑的尊重，或许，他是给逝去的人几分面子？我不由想到，太子也许不像人们说的那样嚣张跋扈。其实，这个后宫中，又有多少是真的呢？就像今天人们的眼泪一样吧。
我和表哥在灵前守满了日子，也就回复到平常的生活。表哥变了许多，没有了母亲的疼爱和庇护，年少的他就要一个人面对今后的日子了。送我回来，表哥拉着我来到姑姑的房间，这里曾经是我们最温暖的家，然而现在，斯人已逝，它竟说不出的冰冷和空旷。到处都是姑姑的痕迹，姑姑的气息。我无言落泪。
“玉婵，给我煮碗粥好吗？就煮你煮给额娘吃的那一种。”表哥坐在姑姑最常坐的地方，抚摸着姑姑常常拿在手中的伽南香如意。
我一愣，忙答应，转身出去，不想让他刚刚开始平静的情绪因为我的泪水再起波澜。
“坐下来一起吃吧，额娘看到会高兴的。”我端过粥，他却让我一起吃，我没有胃口，还是依言坐下来，勉强的动了两勺。表哥却好像很有食欲，一口气吃完，对我笑笑，“玉婵，你长大了！”又喃喃低语，“我们都长大了，额娘，你看见了吗？”
康熙下了一道恩旨给我，念我从小被姑姑抚养，又对姑姑颇有孝心，之前的一切过失不予追究，又因大姑姑孝昭仁皇后去得早，皇上对姐妹二人情意深重，故命我在永福宫长住，衣食用度按皇女品级供给。这算是天大的恩宠了，就连我的叔叔和阿玛都遣了福晋进宫来看我。我明白，他们是想让我在宫里好好混，没准过几年长大了能再步两位姑姑的后尘，或者最少也能跟个阿哥什么的，对于这样的“家族任务”，我只能倚小卖小，装作不懂。对我来说，生活环境没有改变，姑姑却不在了，偌大的后宫，除了不常见面的表哥，我再没有亲人，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儿罢了。可是，我如果回到家里，就不是仰人鼻息了么？
悲伤和哀痛终于击垮了我，我也病倒了。高烧数日，胃痛也发作，终日不进饮食，却总是呕吐，折腾了好几天。双喜要去找太医，我不让，我算什么人呢，一生病就去请太医来看，没的招摇，毕竟姑姑已经不在了。双喜一直劝我，我无法，只能让她叫人去告诉小福子。
表哥和胤禟进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吐得昏天黑地，浑身虚软，他们等了半天我才收拾好，也没有起身请安。表哥一边责骂双喜她们，一边叫人去请太医。“你怎么这样不爱惜自己！”他带着几分愠怒，我勉强的笑笑，“表哥，别担心，我没事的。”胤禟从进来就没有出声，这时忽然开口：“你以为你折磨自己你姑姑就能回来了吗？还是你觉得这样会让别人注意你？”我和表哥都是一怔，表哥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我出神。恰好太医来了，气氛才缓和下来。双喜让翠环带人去煎药，自己守在我跟前——原来服侍姑姑的人不少，我用不了那么多，便禀明了皇上，只留下了素来相熟些的翠环、玉兰几个人。
看我吃了药，表哥才放了心，“玉婵，你好生照顾自己的身子，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我是你哥啊！你跟我见外，我怎么跟额娘交代呢！”他看我难过，自己也伤心起来，半天没有说话，叹口气，“罢了，你歇着吧，我再来看你，双喜，你们用心些，有事来找小福子。”双喜答应，他才出去，胤禟看了看我，摇摇头，跟着走了。
“哥，哥，”我小声重复着，眼眶发热，忍不住落泪。我拉着双喜的手，问她：“双喜，我没了额娘，就有姑姑疼我，现在姑姑没了，又有了哥了，你说，老天待我还是很好吧？”双喜一叹气，只当不明白我的话：“格格又说孩子话了，十阿哥本来就是您哥哥啊！怎么说才有呢？”
我这一次病的日子很长，表哥不能经常过来，小福子倒是天天过来看我，有时候是领着太医，有的时候是带着补品，表哥做事越来越像大人了。失去了母亲，这是成长的代价吗？不过不管怎样，我都相信，姑姑看到这一切，一定会欣慰的。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