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婵》网网

8、七

　　深宫里的热闹总是短暂的，似乎寂寞和清冷才是生活永恒的基调。过完了年，我们的生活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不知是除夕那晚真像姑姑说的积了食还是什么别的缘故，我开始经常胃疼呕吐。我竟然把前生困扰多年的胃病带来了吗？我无奈，看来这一世，还是要与药为伴了。
　　不过我的病并不重，还有更重要的病人——姑姑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太医们隔三差五的来探病请脉，一通医理说得玄乎其玄，我多数都听不明白。看姑姑的症状和开的药，我猜十有八九是胃溃疡或者更严重的胃病，我不敢想。
　　康熙除了不时的遣太医来看病之外，偶尔也会来看望姑姑。有时候是问候几句，有时候在姑姑榻前一坐就是半天，姑姑醒着时就轻声跟姑姑聊点什么，姑姑睡着时就静静的坐着，看着姑姑出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敢去打扰他。我想，也许这就表示，皇上对姑姑是存着些夫妻之情的吧，大约在这帝王之家，能够这样已经算是很不错了。不过他来得越来越少了，一般都是刘德正来传个话。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是妻妾成群的帝王！
　　十阿哥没事的时候也会回来陪伴姑姑，他们这些长大一点的阿哥们都是另有居所，也不能终日和母亲生活在一起，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我陪伴在姑姑身边，和宫女太监们一起照顾她，陪她说话解闷儿。这些年来，姑姑对我而言就是母亲，看着姑姑胃痛难忍不思饮食日渐消瘦，甚至不定期的吐血，我的心总是难以言喻的揪痛，我隐隐的害怕，万一哪一天，我一睁眼，却再也看不到姑姑，就像我再也看不到额娘一样。
　　药材、补品，皇上的赏赐源源不断，其他几位娘娘也会来探望。此外，太子妃和新婚的四福晋也来过，阿哥们不方便来探视，就遣福晋们来。太子妃是个文弱的女人，眉目之间总有几分哀愁，太子跟她不合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情，她的日子只怕也是苦得很。四福晋看上去要刚强些，言谈很稳重，可是想到那个面色冰冷的四阿哥，她真的懂得他吗？就算受丈夫宠爱如我姑姑，不也是一个人面对病魔的折磨还要拖着病体为江南来的密嫔娘娘庆贺十五阿哥的降生吗？看着这一个个风光背后辛酸无限的女人，我感到悲哀和无力，这就是皇家的女人，地位权力和孤独寂寞是她们的宿命。幸好，我不是。
　　姑姑病了半年多，我终于见到了两个特殊的探病者——叔父阿灵阿的福晋和我阿玛的续弦，也就是我的婶婶和我名义上的“额娘”，她们并不常来，每次来也待一会儿就回去。看到她们对姑姑的过度的关心和逢迎，我冷笑，她们哪里是担心姑姑啊，她们是害怕姑姑这棵大树倒下罢了。至于我，她们只是淡淡的招呼一下，当然，我也没有把她们当成亲人，无所谓。
　　缠绵病榻许久，姑姑终于油尽灯枯，再也拖不下去了。
　　因为姑姑肠胃不好，只能吃流食，我跟永福宫小厨房的师傅学会了熬粥。当我抹着脸上的灰、端着自己亲手熬的花生杏仁粥喂给姑姑时，姑姑落泪了。她喝了一口，示意我放下粥，让我坐下，我默然无语，跪在床前，静静看着形销骨立的姑姑。
　　“孩子，你也七八岁了，你大了，”她声音虚弱，“你跟在我身边这几年，我一直就把你当成自己亲生的女儿一样看待，甚至比胤礻我还要心疼些。”
　　“姑姑心疼玉婵，玉婵也一直当姑姑是额娘一般。”我鼻子酸酸的，我和姑姑感情虽好，却从不曾说过这种话，今天开口，是不是因为我们都知道，也许我们没有多少时日了？
　　姑姑长叹一口气，轻轻的抚着我的头发，“你是个七窍玲珑的孩子，要不是我看着你长大，我真觉得你就是个大姑娘，又懂事又招人怜惜……可是姑姑保护不了你了。你不比胤礻我，终究不是皇家的人，又是个丫头。”
　　“姑姑，玉婵不明白，玉婵只要待在姑姑身边！”我急了，泪水终于决堤。
　　“傻孩子，人各有命，”姑姑声音更加微弱，勉强的笑笑，又化为沉重的叹息，“姑姑怎么能护你一辈子呢！可怜的……苦命的孩子，你要记住……心……心别太高……就是福了……”
　　我沉浸在椎心的悲伤中，木然的点着头：“姑姑，玉婵记住了，您别说话，歇着吧！”
　　她却兀自接着说下去：“你来了吗？你看到了吗？你的玉婵大了……这是谁？噢……丫头……额娘来了，来陪你了……”我惊觉，姑姑的话不对！猛的抬头，却发现姑姑脸色潮红，眼神迷离，我不停的叫她，她却完全听不到。身边的小太监早就去找来太医，这时候他们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几位太医轮流请了脉，摇着头出来，却都不肯开方子，我了然，这一天，已经来了吗？我抓住年龄最长的陈太医，颤抖着问：“还有多久？”我的声音竟然已经沙哑。
　　他低下头，向我一拱手：“回格格，恕下官等无能，只怕，就是今夜了。”我松了手，再也没有力气抓住任何东西，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十一月的傍晚，竟比数九隆冬更加清冷迫人。
　　服了一点参汤，小睡了一会儿，姑姑面上的潮红退下，恢复了平日的苍白，精神却清醒了些，大约是回光返照的缘故。她口里翻来覆去的都是皇上和胤礻我，偏生他们都在南书房，派去找人的太监们无功而返。
　　我被一股巨大的悲愤包裹着，看看姑姑暂时不妨，推门跑出去，不理会双喜他们的招呼。
　　这就是所谓的皇室！这就是所谓的夫妻、母子！我在姑姑面前竭力隐忍的涕泪爆发出来，边跑边抽泣，最后终于嚎啕大哭。我本不常出门，路线也不是很熟，跌跌撞撞的跑了些弯路，也摔了两下，似乎有宫女扶起过我，我却看不清她们的脸。更多的是惊奇和议论，因为安静如我，从不会做出如此举动。这一切我都听不进去，我的心被悲伤和愤怒占满，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
　　也许已经有人报告，南书房门口的太监们没有阻拦我，门开着，我一跤跌了进去，悲声大作，康熙皇帝和他的儿子们都在。他没有任何表情，铁青着脸，阿哥们却多少都带着几分意外，十阿哥冲过来拉起我，悄悄问：“你怎么来了？这里不是你能来的……”他突然语声一顿，“是不是额娘她……”我点头，哽咽难言，他则僵立当场。
　　我跪下来，抽了口气，认真地磕了个头：“皇上吉祥！贵妃娘娘……玉婵求您去见她最后一面，冲撞圣驾之罪，玉婵但凭皇上发落……”为了姑姑，也为了胤礻我，我不得不求他，这样的“亲情”让我心寒如冰。想想此刻气若游丝望眼欲穿的姑姑，我心中紧紧的纠结起来。我不能呼吸，眼前发黑，也听不到皇上的决定，恍惚撞进一个柔软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