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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

　　很快就到了年关，宫女太监们忙碌着为过年做准备，宫里的孩子们也一个个兴奋起来，我却无所谓，过年，对于我们来说，不过表示姑姑一天天年华老去，我们则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接近和拥有烦恼罢了。除夕的家宴我是照例不参加的，可是昨天晚上皇上却特意着人宣了一道旨意给姑姑，让我一同前去。
　　老十很高兴，早早的就跟着老九先去了，临走时还不忘了嘱咐我赶紧去找他们。我坐在床上，双喜正在帮我准备，姑姑的妆已经化好，静静的坐在一边看着我。我看不出姑姑的表情，她只是让双喜给我好好打扮，就不再开口，良久，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孩子，我当初把你带进宫来，是不是错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许她并不需要我的回答吧。我轻轻的拉着她的手，第一次发现，姑姑的手是冰凉的。
　　皇上看到我们的时候似乎非常高兴，让大家都不必拘礼，还让姑姑带着我坐在他身边，我有点惶恐，这一桌上坐的可是皇上的几位妃子、太子和十岁以上的阿哥们，一个格格都没有，竟然会有我的一席之地？果然，我感觉到许多不同的眼神向我投射过来，我相信那里面有嫉妒、有质疑、有怨毒，种种情态不一而足，不过我实在管不了。硬着头皮谢了恩，就垂着眼睛坐下来，事实上，我从进了这间大厅就没有抬过头，不为别的，只想不引起别人注意，不过现在，恐怕是不能了。也罢，既来之，则安之，听天由命吧。
　　很快就上菜开席了，因为是除夕家宴，也就不那么讲究规矩，餐桌上的孩子又比较多，一时间也是觥筹交错，吃得热闹起来。
　　上了菜，皇上的贴身太监刘德正一一尝过才呈给皇上。看得出，康熙似乎兴致很好，光听他一再让众人不要拘礼就知道了。一边吃着，他一边同几位娘娘聊着闲话，有的是溜须奉承，有的是插科打诨，也算是谈笑风生，其乐融融了，姑姑脸色也好了很多，像是开心起来。年少的阿哥们连吃带玩，不亦乐乎，几个年长些的却很安静，不时小声交谈几句。很好，这样的气氛下应该没有谁还在注意我了，我就当个隐形人吧。
　　我静静的坐着，随便吃一点东西应个景儿，反正我也料到吃不踏实，早就让双喜给我预备下点心了。偶尔抬头，发现几个熟悉的身影。老九依然不时似笑非笑的瞄我两眼，可恶，从小就学得这么讨厌，难怪长大了阴沉奸诈狠毒呢！我轻哼一声，狠狠剜了他几眼，却刚好对上另外一张温柔含笑的脸，是八阿哥，两年的时间已经让他长成一个翩翩少年，不过在我看来，当年的影子依稀可辨。看到我看他，他向我含笑点头，我却有点不好意思。扭脸看向别处，却发现和皇上一样一身明黄的太子正端着酒杯同身边的一位阿哥说话，却笑吟吟的看着我，那人也但笑不语。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他们，只凭明黄的服色判断他是太子，看那样子，他是在评论我，我火从心起，敢拿耍猴的眼光看我，太过分了！就这德性，以后被废来废去的，就是活该！想到他以后的命运，又觉得他有点可怜，唉，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一点也不假。
　　我没有意识到，当时我的表情有多么丰富的变化，我从小到大的克制竟然几乎破了功，直到我看到太子另一侧那个毫无表情的人。他十四五岁的样子，身量很高，坐在那里和太子仿佛，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里，透着和年龄极不相称的冰冷，我不由打个激灵。
　　姑姑注意到了我的变化，低下头来问我：“玉婵，你怎么了？冷吗？”我赶紧笑笑，掩饰的说：“是啊，好像有点冷哎。”回头叫双喜给我倒杯热茶。
　　不知是皇上一直在留心我还是听到了我们说的话，他也开了口：“玉婵丫头，冷啦？过来，朕抱着。”
　　天啊！那可是传说中要再活五百年的康熙皇帝啊！他要抱着我？我一定是听错了，摸不着头脑的哼了一声：“啊？”突然感到一股大力拉住我，原来姑姑已经拉我跪了下来：“丫头被臣妾惯坏了，不懂礼数，冒犯圣颜，求皇上恕罪！”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已经失态了，就算我只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也是大大的罪过。
　　“快起来吧，爱妃，你别紧张，朕倒觉得这样更显得这丫头天真可爱，”姑姑松口气，起来坐下，皇上却过来抱起我回到座位上。我的天！我简直不能思考了，他是康熙皇帝啊，我坐在他腿上，被他抱在怀里！
　　“丫头，又走神了？今儿个可不是头一遭走神儿了啊！”正陶醉中，却被敲了两记额头，皇上正跟我说话呢！“呃……我……玉婵没有走神，突然蒙皇上垂爱，太激动了嘛！”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豁出去了！康熙连鳌拜都没杀，应该不会为难我这个小孩的……吧？
　　“哈哈哈哈……”康熙一阵大笑，同桌的妃子阿哥们也都陪着笑起来。皇上接着向姑姑说：“朕早就听说这个丫头很是文静，小小年纪就是个娴雅淑女，朕当是像你，还纳闷儿呢，这么个文静姑娘怎么就能尿老四一身呢？今儿一看哪，朕算是明白了，只怕这个丫头骨子里也捣蛋得很呢！”他边说边笑，好像我就是个天大的笑话或者会动的开心果似的，姑姑和几位娘娘也陪笑应和着。
　　我却笑不出了，我尿了老四一身？老四？胤禛？那不是以后的雍正？那可是个喜怒无常、睚眦必报的人哪！我完了，我真的完了。我真情愿当时别被他接住，直接掉下去得了。光觉得丢人，我从没问过那件事，现在皇上都知道，那岂不是整个紫禁城都知道！给我块豆腐，让我撞死吧！
　　大家嘻嘻笑笑的又说了很久的话，我都听不进去，我在悼念着自己。这几年来，我谨言慎行，凡事让三分，避着是非走，从不仗着姑姑的身份或者自己是小孩子而张扬，就是想让自己有个太平日子过，这可好，我刚满月就给自己种下祸根了，倒霉是早晚的事。他会让我死得很难看吗？可是到底谁是老四啊？不要吧，我还不认识他，就注定要被他整死，我怎么这么背啊！
　　皇上大约是意识到我再度走神儿，低头问我：“玉婵，累了？”
　　我点点头，反正我对这些热闹全无兴致，便悄声说：“皇上，能不能让玉婵先行告退啊？玉婵好困啊！”他一笑，摸摸我的手：“冰凉呢！罢了，你到底小，又是个丫头，回去歇吧，让你姑姑陪着你？”“不用了不用了，姑姑要陪皇上呢，这是大事！我有双喜陪我啊！”看到皇上不介意，我也不再一口一个“奴婢”的自称，皇上又是一阵大笑，“你这个丫头有些意思，怪道你姑姑疼你，朕也疼你啦！也罢，你先回去，让丫鬟太监好生伺候，再好好吃点宵夜，朕知道你没吃饱，去吧！”我眨眨眼睛，跳下来要行礼告退，却不料刚才已经坐麻了腿，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皇上见了，又笑。我也无奈了，笑吧，谁让你是皇上呢，撇撇嘴，扶着桌子，等着麻劲儿过去。
　　皇上笑够了，扬声叫道：“老四，你来。”双眼冰冷的少年应声起来，果然是他，早就该想到了，冷面王，除了他还能是谁？不会让他在这儿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吧？真是君心难测啊。我看看姑姑，她显然没听全我们的对话，也是一头雾水。
　　“这丫头当年你抱过，现在还让你抱她回去吧，别摔了她。这回她大了，不会再尿你一身了，是吧，丫头？”后半句是冲我说的，我翻翻白眼，机械的应了一声，几年来辛苦维持的形象没了，我索性破罐子破摔。姑姑却是一幅放心下来的样子，还笑着向四阿哥说：“那就烦劳四阿哥了。”他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只向皇上和姑姑躬身一礼：“儿臣遵旨。”走到我面前，抱起我就往外走。身后，好像又响起说笑的声音，我却坠入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