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民国雨》照夜白

7、第七章 危机（2）

　　这头从父母那里出来，杜君卿真是松了一口气，但是一想到宋之婉，却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少奶奶呢？”她问丛烟，“总躺床上也不好，我去扶她下地走走。”说完就往宋之婉的房间赶。岂料丛烟拉住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告诉她少奶奶去看孩子了。

　　心里一惊，一种莫名的感觉浮上心头。杜君卿想了想，决定过去瞧一瞧。

　　天气渐渐热起来，房间里都开了窗户散热。家里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小的孩子了，这几天的衣服都是催人赶出来的。白白胖胖的孩子身上包着一件鲜红色的肚兜，肌肤细嫩，宋之婉忍不住摸了上去，大约触手温柔，孩子舒服地扭了扭身子，呢喃着继续安睡，她不禁微笑。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孩子是个女孩，无所谓开心或者怅然若失，公公婆婆喜欢孩子，自己也喜欢孩子，虽然这不是自己的骨肉。原本以为时间和距离不能阻碍她和子息只见的感情，却还是败给了另外一个女人。另外一个女人，宋之婉看着坐在椅子上半是戒备半是不安地看着自己的佟佳人，笑着说道：“谢谢你给杜家带来一个孩子。”

　　佟佳人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宋之婉表情认真不想作假，便觉得有些坐立不安：“少奶奶，我。。。。。。”

　　原以为个性冷冷的应当不好相处，没想却是个实诚的，宋之婉暗中计量。“我这是真心谢谢你，你不用拘束。”宋之婉这几天想了很久，心里不甘是没错，但到底自己放不下子息。“你肯跟子息千里迢迢回来，说明你是真心爱他。”

　　佟佳人的惊慌失措已经平复，大概这就是女主人开始出手的时候了，她便又变成冷冷的防御状态：“少奶奶，我本无意威胁您的地位，只是我放不下子息和孩子。只要能呆在他们二人身边，没有名分甚至只是做个下人我都愿意。”

　　看来跪在门外哭着说离开只是她的一句气话，宋之婉心里沉了沉。但是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摊牌：“你要做下人，那你把杜家置于何地，把我置于何地？毕竟你的女儿是杜家长女杜家的家规是，只有正妻无所出，才能纳妾。”说完直直看向佟佳人，眼神犀利，一点不病中之人。

　　佟佳人虽不是大户出身，却也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话里有多少意思还是能读出来：“少奶奶，我怎么舍得孩子！”

　　宋之婉笑着摇摇头：“要是孩子在我的名下，那你就能进杜家门，要是你要和子息在外头长相厮守，孩子也只能是个私生女，永远进不了宗门的。”这话已经点得透透的了，佟佳人不免陷入沉思。

　　看着佟佳人看着孩子眼神忽闪，宋之婉忽然觉得有些心力交瘁。杜子息能够回家请罪，大概自己在他心中还有些分量，只是为了那一点分量自己却要用尽心机，真是无端可笑与悲戚。“你放心，我会待孩子像亲生一样，你也能时时见到，我不过那孩子傍身而已，你还有子息，害怕没有更多的孩子吗？”

　　佟佳人的眉毛立即皱起来，她非常不喜欢那句拿孩子傍身的话，但毕竟也是实情，宋之婉大约是真怕自己那份争宠的心思。

　　“我家也是前朝的大族，什么肮脏东西没见过。要真决心除去你们母女俩，我自己都不用动一根手指头。但如今我愿意在这儿和你心平气和谈条件，是因为我愿意尊重你，也尊重息。”

　　一番话说完，佟佳人的眼神开始犹豫起来，宋之婉心道不能把人逼太紧了，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说完，便由丛兰搀扶着离开了。

　　杜君卿的心情有些难以言表，她同情嫂子，但同时又同情佟佳人。她不能说嫂子做错了，但又无法对佟佳人憎恨起来。

　　见着朋友心情不好，刘颖便相邀一起出去散心。

　　“你散心的地方难道就只有梁家吗？！”杜君卿看着富丽堂皇的梁家和一身正装的梁启明，颇有些无奈地说。

　　“哎呀这不是我和启明一点心意嘛。看着你不高兴我们俩也为你着急啊，走走走，今天梁家大宴宾客，有好多新鲜玩意儿呢。”刘颖边说边硬拉着杜君卿往里走，拗不过，她只好从善如流了。

　　刘颖天生就是交际的材料，大堂里半数的女眷都算熟识，另外半数虽不熟但也是叫得出名的，只是二人还未到能进交际圈的年纪，只好与梁家的几个小姐一起躲在内间里偷看。

　　“喏喏喏，在那边，快看快看。”只见几个少女挤在小小一块窗口，兴奋地讨论着什么。刘颖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熟络的问道：“小十，你们在瞧什么呢。”

　　一个鹅蛋脸的小姑娘回头，见到是刘颖，颇为开心的说：“颖姐姐你来啦，我们在看顾少帅呢。”说完让了出来，留出空隙给刘颖和杜君卿。

　　杜君卿细细打量，梁十年纪尚小，身量不足，却与梁启明十分肖似，大约是一母所生，比之梁九要更为大气一些。

　　刘颖拉着杜君卿上前，在那细密的镂空花纹中，顾学宁英挺的身姿如鹤立鸡群一般吸引着在场女士的目光。有别于上一次偷看到的军礼服，顾学宁穿起西装来也是气派十足，活脱脱一个美国绅士，甚至举手投足间的风流倜傥也显得充满了男人味。

　　大家都在贪看间，一旁又有说话声：“快看快看，小九和六爷一起跳舞了呢。”

　　这话十分刺耳，杜君卿眉头微皱，转过头去细看。今天陆绍晨一身黑色西服，翻驳领，左胸开袋，中间是白色双排扣的马甲，看上去斯文十足。而一旁共舞的梁九，却是一身单肩长款曳地礼服，宽大的裙摆在有节奏的步伐间轻盈飘动，显得她腰肢纤细，灵动无比。“这两个人真是般配，卿卿你觉得呢。”刘颖不在意地问了一句。杜君卿眼眶微红，紧紧咬着下唇忍着不落下泪来，双手握拳，指甲已经陷进了手掌里也毫不知觉：“是，真是一对金童玉女。

　　站在身后的梁十目光把杜君卿的举动全都看在了眼里，心里有些愕然，却也不去戳穿，只是对着众人道：“反正我们该看的也都看了，不如去后院看电影吧。”

　　梁家总是天津的风尚标，天津几个影院都是梁家开的，要说什么电影最时新，在梁家就能预先知道。

　　女生都爱看一些爱情片，纸醉金迷的美国丽人在这帮还未完全长大的中国女孩子眼中是如此惊世骇俗或是羡慕不已。

　　杜君卿怀揣着心事，电影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倒是梁十常常与她说话：“卿姐姐不喜欢看电影么？”

　　“还好，只是电影清洁太过虚妄，无法沉醉其中而已。”她回答，房间里放映机在嗡嗡作响，前厅的歌舞升平是传不到这里的。

　　“今天我八姨娘特别开心。”梁十无头无脑地说了一句，杜君卿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八姨娘就是九姐的生母，我父亲妾室这么多，不怪你不知道。”

　　一听到和梁九有关，杜君卿就提不起精神来：“哦，是么。”

　　梁十笑笑，漫不经心地说：“我们梁家姐妹极多，我父亲真正看中的也不过我和八姐，九姐打的这个主意，父亲是不会赞同的。”

　　杜君卿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眼前的梁十只比她小两三岁，说话的语气却相当成熟。
　　“有些事不用说明就能看出来。比如我父亲还要靠着陆家才能有利可图，九姐的身份是上不了台面的。”梁十看着杜君卿道，“卿姐姐，你一定懂我在说什么的。”

　　梁十还没说完，杜君卿的脸色就有些难看，找了借口要出去透透气。梁家在前厅与后院之间有一个小型的园林，杜君卿站在假山旁边，躲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大口大口喘气。自从认识了陆绍晨，就知道他永远不是一个善类，从小到大不敢将二人的关系更进一步，她觉得做朋友就很好。然后人心是一个无法控制的东西，尽管再三地警告自己，却依然喜欢上了陆绍晨。今天梁十的一番话，虽然残酷，却也诚恳地告诉她，也许杜君卿的威胁并不是那个九儿，可能是梁十，甚至是所有天津的名门淑媛，只要是陆家需要的。在这众多的选择中，也许家世门第杜君卿不遑多让，但是不够聪明，不够世事，不够圆滑的她想要站在他身边是不够格的，只有像梁十这样的心灵慧质，才能有资格站在未来奉军主帅的身边，何况自己已经被拒绝。

　　“卿卿，你怎么在这里？”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熟悉得令人心碎，是陆绍晨。

　　勉强换上笑颜，她回答：“今天和刘颖来找启明玩儿的。”陆绍晨还是那么丰神俊朗，还好只是一个人出现在这里，没有梁九，就显得不那么尴尬了。

　　“启明在前厅呢，你要去找他么？”陆绍晨说道，双手揣在兜里，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

　　“不了，启明今天忙，我们几个女孩子在看电影。”杜君卿扯了扯嘴角说道，“出来有些时候了，我先走了。”说完侧身躲开陆绍晨，急急忙忙要逃离。

　　陆绍晨被她的动作刺痛，伸手拉住杜君卿细腻白皙的手臂，手感意外地很好，他有些赧然，慌忙放开她，轻声说道：“卿卿，不要躲我。”

　　杜君卿看着他放开手，有些无措，却向他摇摇头：“你觉得我很傻对不对，你想让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做不到。也许因为怀着这样的心思，我没办法面对你，小六子，我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跟你做朋友了。”

　　陆绍晨一时无言，这是低头看着杜君卿细长卷翘的睫毛一闪一闪，想要伸手安慰她，却又抑制住了这种冲动。

　　杜君卿见他半饷没有反应，自嘲地笑了笑，一声不响地离开。陆绍晨叹了口气，独自站了一会，直到有人找，才离开了花园。

　　等到花园又恢复安静，才有人从沉默地假山背后走出来，若有所思地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