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Chapter.six(3) ...
-
Helen拿着一堆病历单和药进病房的时候,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她平日里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的老板竟然和一个陌生女子一起吃饭、相顾无言。
“Helen,都办好了?”陆励成微微往前探了一下身。
“办好了陆总。这位是……”
“噢,你好。”宁远站起身和她握手,“我是陆总的朋友,夏宁远。”
Helen眼神颇深地和宁远寒暄几句,又看看病榻上显得有些懊丧的陆励成——他这个样子真的能出院?可是医院的床位实在太紧,一般外伤一律都是回家静养。要怪只能怪陆励成命不好:被车撞一次竟然只撞了个腰肌挫伤。就算再没有行动能力他也只是个挫伤,没法住院的。
“陆总,公司那边……”
“不要紧,我明天就可以上班。”陆励成镇静地说,“今天真是辛苦你了。最近公司太忙也是抱歉,等春节回来稳定几天我一定给你好好放个婚假。”
宁远早知道他会说出“明天就上班”这样的话来,可是又看见他站都站不起来的样子还是哭笑不得。陆励成这个时候倒是很没把她当外人,他对他的助理Helen说:她可以回家了,夏小姐会把他送回家。于是送走Helen之后,夏宁远此生最困难的一件事情出现了:她要把一个受伤的大男人送回家去。陆励成倒不算重、只是他的腰完全使不上力气,宁远光是把他从床上扶起来就使尽了浑身解数,她甚至怀疑陆励成把他的助理请走就是存心整她。
陆励成更犟的地方还在后面:腰伤成这样,腿上也没几处好地方,他还死活不坐轮椅。宁远只能用身体架着他一步一步地蹭,简直有种拎着满当当的行李箱在人满为患的地铁站里爬上爬下地换线的感觉。
“我要去提车。”出了医院,陆励成坚定地说。
“啊?”宁远抬起一张写满崩溃的脸。陆励成见她头发都被汗黏在了脸上。
“陆总,您别逗我了,您能开车?我们好好打车回家行不行?”
“你来开啊。”陆励成很无所谓地挑了挑眉。
夏宁远特别诚恳地看着他:“我不会开车。”
陆励成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个前半生都过得很神奇潇洒的女人竟然不具备开车这项基本生存技能,一脸吃饭噎着喝水呛着的表情,宁远看得出来他也挺吃瘪的。
一番争执的结局就是,夏宁远把举步维艰的陆励成塞进了出租车。
陆励成家住南朝阳区。宁远倒是有点惊讶他住得僻静,虽然在闹市区,可偌大个小区也没亮几盏灯。
“小区是前些年翻新的,所以住的老人居多。”陆励成解释说,“当初也是相中了这一点,不吵不闹挺好。去公司也方便。”他看出车窗的眼光安静柔顺。那一刻北京城大街小巷的流光溢彩都与他无关了。可能是接受了自己伤得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事实,他不再那么排斥宁远在身边。
夏宁远从下车到把陆励成弄进房间的一系列行为,她不知道该挑选哪些动词来叙述。只记得他终于好好躺在自己床上了,自己就像一滩泥一样掴在了地板上。
陆励成看她断了气儿一样的一动不动地瘫在地上,关照一句:“你有问题吗?”
“没”夏宁远身子一动不动,只把头转过来看他,“就是有种扛着两袋大米绕了半个北京城的感觉。”
陆励成没忍住乐了出来:“还能开玩笑,神志正常。”
她一直是和别人不太一样的,好像越是辛苦就越能说笑调侃。
“你饿吗陆总。”宁远懒洋洋地抬抬眼皮,“医院买的那个粥,你也没喝几口。”
“累成这样还想着吃。”
宁远强打精神地坐了起来揉揉脸:“这么美好的小康时代,做饿死鬼也太寒酸了。你家有能吃东西吗?”
“自己碰碰运气吧。”陆励成孩子气地努努嘴,“找到的都归你。”
没过多久,陆励成就听到厨房里一阵锅碗瓢盆声响。其实他有点隐忧:夏宁远学习工作踢球都擅长,可是偏偏连车都不会开,他真的能信得过这么神奇的女人在自己厨房里一通胡搞吗?他仔细听着,觉得宁远在厨房里动静有点过大……心里突然很惊慌:是不是他家的厨房贤良淑德许多年就要晚节不保了?越想越不对的时候,厨房熄火了。宁远端着一盘芹菜鸡肉和一碗菜粥进屋来。
“你家里只有这个了。”宁远耸耸肩,“不过已经比我想的好很多了,我还以为只能找到方便面。”
她把东西放下,两只胳膊伸到陆励成腋下、从背后把他架起来。
“味道很好。”陆励成尝了一口菜,眼睛一亮,“夏小姐好厨艺。”
“陆先生谬赞。”宁远漫不经心地点头,有点放下心来。她本以为受伤陆励成会更固执更不讲理一些,他这样的人毕竟要强。
“你明早就赶快回家吧。”陆励成放下碗筷,很领情地看着她。既然硬的赶不走她,那就晓之以理,“苏蔓那儿你也帮我圆了场,眼看着过年了我也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你。”
宁远定定地看了他一阵,轻叹一声。
“陆总,我来看你不只是因为跟你一起对苏蔓撒了谎,也是因为把你当朋友。作为朋友的身份、可能我今天做的事的确有点多,不过我相信陆总和我一样是讲义气的人,朋友有难、没人照顾,有余力一定会伸手帮忙。我答应过你绝对不缠上你,不会食言,所以只要你能行动自如我马上就回家。在那之前,请你别再说这样的话了。”宁远收拾着餐具,“陆总也算生意人,应该最懂权衡利弊最优方案。这种情况下无路如何都不该为难自己,对吗。”
陆励成的眼睛眯了起来。狭长深邃的眸子让他看起来无比精明。
冷哼一声:“夏小姐真是喜欢说漂亮话。”
“谁都喜欢说漂亮话。”宁远对他的嘲讽毫不介意,“只要事情能办到,多说几句漂亮话又如何。”出去把碗筷洗好,又给陆励成拿来洗漱用具。把门带上在外面等着陆励成洗漱好再叫她。他一定不想被她看见狼狈的样子、更不愿意把他的不情愿告诉她。那宁远只有自己去发现再回避他不情愿的事情。
“陆总可介意我拿走一把钥匙?”临走之前宁远突然想起来她明天还要赶过来。陆励成是不可能起来给她开门的。
“你拿去。”他倒是很慷慨,“反正我家里也没放值钱的东西。”
宁远知道他这是故意惹自己生气,无所谓地把门锁上走了。
天色已晚,陆励成没有留她、甚至连她当晚去哪里住都没有问。
联系了苏蔓、拿了行李。已经是后半夜了,宁远不愿意去学校,就打车到雒笛家。
夏宁远有雒笛家的钥匙。以前她也常常连招呼都不打就跑到她家住下;一年多以前雒笛出国读博,还在工作的宁远干脆直接搬过来给她看家。翻出钥匙开了门,屋里黑着灯,雒笛听出是她,提前让出半个床给精疲力竭的夏宁远躺下。
“你不是回家了吗?”
“嗯,我又回来找死了。”宁愿把头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地回答。
雒笛听她的声音不对劲,问她“没事吧”。
“我好得很。”宁远使劲点了两下头。陆励成一次次冷漠尖刻地拒绝她,她回击得那么漂亮——可是她被这番不失气节的表演弄得筋疲力尽。刚想开口说话,喉咙里却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呜咽。
旁边一阵窸窸窣窣,接着是下床走动的声音。
“别开灯!”
雒笛犹豫着,又走回来。
“你说,为什么人明知是钉子还要去碰呢。”宁远气若游丝地抽泣,“看不明白的时候为什么不能离远一点,非要靠过去?已经受了那么多伤怎么就学不会聪明?”
雒笛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未必是坏事。你清清醒醒地过了这么多年,要是看准了,不妨大胆地去追求一下想要的东西。难得糊涂,就算错一次也不要紧的。”
“想要的东西?”宁远哭着笑了出来,“他不是我想要的东西。就是因为他不是,我才恼怒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用心对他。我以为待人好总是好事、就算没有回报也不该有苛待,可是他竟然句句伤人。”
“他若不是你想要的,何必对他那么好?”
“我只当做是帮朋友。”
“你与他熟络到你理所应当帮这个忙?”
宁远不语。
“宁远,有句话叫:在其位谋其政。上大学那会儿我就知道你最讲义气、对朋友也好。但是你和他不是那个关系,有些事就不能你来做。你帮他你安心了,你考虑了他的感受吗?过犹不及,对不对?那些所谓为人处事的道理,你自己心里也有数。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我就是想劝劝你:你如果帮了他天大的忙,你心里真的只是当做帮朋友?”
“我是有点喜欢他。条件那样好的人,谁都会喜欢的——可是越是优秀体面的人就越是深不可测无法了解,投入进去、伤的人是我。到了我们这个年龄已经不适合一时冲动了。我愿意远远观望,但是不想僭越。”
雒笛在旁边轻叹一声。
“宁远,我一直很佩服你的。二十六七岁了还愿意辞掉工作冒险来考研,可见你一直都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很遵从自己的内心。可是唯独感情这件事情你好像太过谨慎太过清醒了。”
“这样不好吗。”
“物极必反,你活得太明白也未必是好事。那些你敢于去冒险的东西,可能恰恰是因为它们于你并不那么重要。你越缺少的东西就越珍惜、越珍惜就越怕风险。宁远,人就活一次,这一辈子都因为怕犯错怕被伤害而把心守得那么死,是不是也太遗憾了。”
屋里一阵静默。
雒笛跳下床开门,到餐厅里给宁远热了一杯牛奶:“我没法替你选择,唯独建议你多多扪心自问。我记得上学的时候你喜欢梭罗,你是不是该学学美国人,像攀折一枝花一样,以温柔优雅的态度去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