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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six(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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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走亲访友其实是件挺累的事情。一边要应付着七大姑八大姨的寒暄、一边还要对他们语焉不详的“宁远今年多大了”“我认识一个小伙子还挺不错的”话假装听不懂。好几次宁远都在想,是不是她当众表态自己喜欢女人才能让他们终止这个话题,还是说——他们会给自己介绍一个不错的姑娘呢……
眼看着进了二月份,到了年关。夏宁远挑了个天气很好的上午去花店买了点干支梅插在花瓶里。她从小就憧憬一个特别温柔梦幻的画面:自己穿着宽松的衣裤、批着乌黑的长发、满眼温柔的在走廊里插花。突然想起自己曾经有过这中期待都会笑出声来,真是太少女太矫情了。别说没钱住一栋带走廊的大房子,现在她就连长发都没有了。
正剪一株花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本来空寂的房间突然被尖锐的声音划破,惊得宁远手一抖。吃痛地叫了一声,看到指尖被剪刀戳出了两颗血珠。讪讪地歪头皱眉——真是不好的预兆。
宁远去拿了手机,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北京号码。她没来由地有点心慌,又嘲笑自己这种所谓“第六感”傻里傻气的。
“喂你好。”
“你好,是夏小姐吗?我是苏蔓。你还记得我吗?你和陆励成来参加过我的婚礼。”
宁远顿时觉得两眼一摸黑,她就知道这事儿没完。果然不好的预感总成真。
宁远上网买好回北京的车票、收拾好行李,做了午饭等爸妈下班。
“你这是……”夏妈妈到家看到宁远收好的行李箱放在门边,有点着急。
“妈,对不起,我北京有个朋友出了点麻烦,我得去看看他。”宁远抱歉地说。她也知道自己有点过分了,家离北京这么近却大半年不回家。好不容易寒假回一趟家,又要赶在过年之前回北京。
一阵沉默。夏妈妈叹了口气:“真是女大不由娘。你过年还回来吗?”
宁远听了这句话差点掉下眼泪。天知道妈妈问出一句“过年还回家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远远,你这次回来,妈妈觉得你好像真的不在意和他分手的事儿了。你虽然没说过,可是你喜欢他多少年妈妈心里大概有数的。不管是因为时间久了、还是因为有了另一个人,你能放下总是好事。我催你结婚是一回事,你可也要保护好自己。无论到什么时候,女人先投入,总是输的。妈妈不愿看你吃亏。”
宁远怔怔的,看着妈妈点头。事情并不是妈妈说的那样,但终究是有过端倪,不然自己也不会拒陆励成于千里之外。事情若真到了情动那一步,最难莫过于自重。
“我走了妈妈,你和爸爸多注意身体。”
她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放弃了唯一一次和陆励成撇清关系的机会。但是接到苏蔓电话的时候宁远听到了自己心里的声音:着急担心,想去帮他圆这个场。其实只要她打定主意,大可以告诉苏蔓“我们已经分手了”,剩下的烂摊子给陆励成收拾就行了。
但是宁远不愿意为难自己。又一次听从了本能,输得再惨她也认了。
折腾了一下午,宁远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苏蔓的车停在南站外,见宁远来了响了两声喇叭。
“真是麻烦苏小姐,还特地来借我一趟。”
“不麻烦。倒是我自作主张。陆励成说你回家过年了,不让我给你打电话的。”苏蔓嫣然一笑,“他就是这么嘴硬是不是?”
宁远在副驾驶上闷闷地“嗯”了一声,关切地问:“他怎么回事?怎么会进了医院?”
“上午宋翊和他约了谈合同,说是在外面吃饭。出来的时候去饭店对面提车,过马路的时候宋翊好像看见陆总掉了什么东西,陆总二话没说就反身去捡——那可是马路中间啊。宋翊眼看着人行道变成了红灯,两边汽车就开过来了。本来那车看见他回去捡东西肯定会停的,陆总可能是慌了神躲车,结果反倒摔了一跤,腰还被车刮了一下。宋翊去扶他的时候他都站不起来了。”苏蔓解释地有点尴尬。宁远看得出来,要不是他们交情好,苏蔓肯定能笑掉大牙——隔天报纸头条说不准是什么“外资投行MG最年轻总裁为捡钱被车撞死”之类的怪谈。
“掉了什么大不了的东西,连命都不要了……”宁远气鼓鼓地往靠背上一撞。苏蔓瞟了她一眼见她眉都皱着,会心笑起来。
“夏小姐也别太担心了。伤筋动骨一百天,陆总的腰要好起来肯定需要点时间,但是好在没出大事,这就万幸了是不是?”
“嗯?……啊。”宁远有点走神。
“一会儿我送你到医院,你的行李我就先带到我家,你什么时候方便就过来拿。陆励成在北京没有亲戚,他那人你也知道、嘴犟得很,我要是不叫你回来,他一准儿明天就自己出院上班去了。这一阵子你肯定是辛苦些。”
“我知道,苏小姐费心了。”宁远不知为何,听到苏蔓这样熟络地叮嘱自己好好照顾陆励成,心里竟然有点不舒服。
苏蔓摇摇头:“我所做的事报不了他万分之一。可能我说这话有点多余,夏小姐不要见怪——陆励成真的是个难得的好人,无论哪个女人遇上他都该珍惜,对吗。”苏蔓很深重地看了宁远一眼。
宁远镇定地点头——可是苏蔓,惟独他最想被珍惜的你,不懂得珍惜。
苏蔓把夏宁远放到医院楼下,自己开车回去安顿她的行李。宁远找到病房推门进去,陆励成正在病床上卧着,看着窗外的华灯初上。
“真麻烦你了苏蔓,一会儿Helen来了你就赶快回去忙吧,我——”陆励成把头转过来,站在门口的人竟是风尘仆仆的夏宁远。
“你怎么……”他惊诧了一下,皱皱眉缓过神来,“我还特意嘱咐苏蔓别告诉你。她还跟以前一样不听话。”
宁远干巴巴地勾了勾唇角:“人家现在不是你的下属了,干嘛要听你的。”
“你其实不用跑一趟的。”陆励成有点冷淡,“你帮我的忙已经够多。年关底下你不愿再帮我圆这个场谁也怪不着你。”
“那我怎么跟苏蔓说?我和陆励成分手了?这么好的男人不珍惜我是不是太有眼无珠了?”
陆励成一阵烦躁地舒了一口气,把头别到一边:“夏小姐这人情我是无论如何也还不上了。”
宁远看得出陆励成的冷淡,心中无解,但也不想去追问为何。本来就是她一厢情愿跑了过来、认命似的承认了自己的心情,而陆励成不同。逢场作戏于他来说,戏完了也就散了。她不知道陆励成和她一样,已经发觉了心里有一股不受控的冲动要浮出来。如果宁远没有那层意思,那么失控的东西就会让他觉得危险,索性泼自己一盆冷水,不该发生的就别发生。
“你吃过了吗?”
“嗯。”陆励成淡淡地回答。
“不用住院吧?”
“一会儿我助理拿了东西就可以走了。”
宁远沉默下来。陆励成的冷淡和暴躁似乎在下逐客令一般。宁远以为是骄傲如他,不愿意被旁人看到连行动都无法自如的样子。她叹了口气,出门给苏蔓打了个电话,得到的答复果然是:陆励成没有吃饭。宁远赶紧踩着饭点儿到外面粥馆给他买了点吃的。
陆励成哑然:“我说我吃过了呀。”
“我知道。”宁远也不说破,收拾收拾餐具给他盛了粥和菜,“我从家里出来的太着急了,我没有吃。你能不能陪我再吃一点?”
要有多小心才能靠近光芒背后的伤痛而不伤害你的自尊。
他苦笑地看着面前两人份的饭,终究没有说话。陆励成定定地看着宁远,接过饭菜咽了两口。
“伤得严重吗?”
他摆手:“都是些皮外伤。”凝视宁远一会儿,冷冰冰地说,“你真的不用这么尽心。这次如果不是苏蔓知道,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麻烦你了。这场戏已经做足了,苏蔓那里我们迟早是分手的,你何必跑这一趟?”
“先吃饭吧。”宁远沉默着,不知道怎么说。
“夏小姐。你答应过我的,不缠我。我也不觉得你是会缠人的人。”陆励成狠心把话说明白,已经不管是不是礼貌。他不是没有表达过好感,但是夏宁远一直以来对他客客气气从不逾矩,态度已经很明确。如果这是她的愿望,那就干脆从一开始把该斩断的斩断。
既然她不愿意,那坏人他来当,总好过她日后后悔。
宁远的手停住了。她放下碗筷狭促地一笑:“当着我的面,你现在要是能自己站起来,我马上就回家,怎么样?”
“你……”陆励成狠狠瞪着她,两手吃力地压着床,腰却是真的使不上劲。
宁远不再笑,她清楚地看见他眼中的懊丧和恼怒。这么久以来,陆励成看似走在一条轻捷的路上。镁光灯下、生意场上,成绩被放大,而那些为了走到这一步而经历的痛苦蜕变却被忽略。这忽略如此彻底,久而久之,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宁远这一路走得同样艰涩,却偏偏忘记她身边的人再光辉也一样平凡。他被放大得越重、天平另一端装着的尊严就翘得越高。
“苏蔓小姐跟我说,陆总在北京孤家寡人举目无亲。你现在这样——让苏蔓来照顾你?还是人家夫妻两个?”
“夏宁远你话太多了!”陆励成声音扬了起来。
“陆总,逞强是给那些还有能力搏一把的人用的。你的腰伤成这样连站都站不起来,你赶我走就不明智了对吗。”病房里的空调吹的皮肤紧绷绷的,宁远伸手捂了捂脸,“我知道我今天惹恼了你,但是你想一想我说的有没有道理。苏蔓应该是你最不想麻烦的人吧?”
陆励成气结。他瘫在病床上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夏宁远越是淡定冷静他就越生气。有一种奇怪的错觉:不是她冒犯了他的自尊,而是他们彼此太过相似所以才被毫不费力地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