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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红颜枯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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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城里通四方,四方客集水中央。
水中央不是什么雅地,但文雅的人都爱去。
那里彻日彻夜,钟鼓齐鸣,纸醉灯谜。
简直是世间的极乐之地。
不过,就算是极乐之地,也会有呆子不想去。
水中央红彤彤的灯笼下,易山壮脸通红,梗着脖子握着拳头按住欧阳明日的轮椅:“不去,这种地方不是君子去的地方,爷不能进去。”
“易山,”欧阳明日转头耐心地劝他。“我们只是去抓妖而已。”
“不能进去就是不能进去。”易山将轮椅按得铁紧,虎着脸说:“爷你说过,贫贱不能淫。”
“……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
“式微姑娘是神仙,我们帮她抓妖,她倒好,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谁说我跑没影儿了?”一个清粼粼的声音响起来,易山四处环顾,却没找到声音的来源。
突然,骨碌一声,轮椅自己动起来,轻松松越过高高的门槛,直接往灯红酒绿处进发。
易山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回过神来之后马上也跨进来,摸了摸轮椅椅背,压低声音说:“式微姑娘,你是躲在轮椅里吗?你是在椅背上,还是在座位底下?”
轮椅上的欧阳明日顿时一僵,脸上似有红晕,流光溢彩。
“哟,这是哪个官家的公子,长得如此俊俏。”一个风流倜傥的貌美妇人抱着把团扇走过来,浓丽的丹凤眼上下打量了一下欧阳明日,轻柔柔地倾在椅背上,吐气如兰。“公子是天上来的神仙呀,还是山里来的精怪?”
美妇探出纤细的指尖抚上他挺直的后领,一寸一寸滑下来,细语呢喃:“如此翩翩佳公子,如何误入尘世中呢?”,
易山再一次瞠目结舌,一把抢过椅背,将妇人推开,粗声粗气地说:“你站不稳吗,走远一些。”
妇人用团扇挡住脸吃吃地笑,留下一双艳丽双目看着易山,娇嗔道:“两位公子这是没看上素娘,也罢了,素娘徐娘半老,哪比得上奴家的妹妹娇美可人呢。两位公子里边请——”
易山用鼻孔哼了一口气,推着欧阳明日进门。
进门坐定后,欧阳明日示意易山拿出银钱,放在桌上,说:“有劳素娘了。”
素娘袅袅地将银子收进袖子,笑道:“公子喜欢什么样的?是浓妆淡抹,燕瘦环肥,娇艳欲滴,含苞待放,素娘受了公子这份恩情,一定好好帮公子挑挑。”
欧阳明日把玩着一缕头发,嘴角一弯,却没有笑:“当然要最好的。”
素娘吃吃地笑:“一个两个的都要找于归姑娘,我们的于归姑娘只有一个人,也不能掰成几份呀。”
欧阳明日轻飘飘地说:“易山,昨天我炼的丹药你取出来了么?”
易山说:“取出来了。半年才炼成的雪颜丹,听说可以使女子容颜明艳,亮丽无双。明天我就去给盈盈公主送去。”
欧阳明日说:“不必了,既然来了就是缘分,送给素娘吧。”
素娘接过雪颜丹,喜不自胜,说:“明日公子真是客气了,于归姑娘正在闺房候着呢,公子随我来。”
素娘扭着风情万种的腰,将欧阳明日带到一个绣房,自己站在在外面关上门,笑着说:“公子稍等,于归姑娘马上就来。”
欧阳明日独坐在房内。昏暗的房里燃着红通通的蜡烛,隔着一层层的珠帘,香炉飘着袅袅的甜香。过了许久,只听珠帘叮铃而动,便有一个清甜娇软的声音说:“明日公子久等,于归来晚了。”
式微?!欧阳明日一个激灵,立刻抬起头,正看到面前走来的娇人。
面前的人身穿红衣,长发高挽,妆容艳丽;但是杏眼乌黑含情,脸庞柔美,分明就是式微。
女子一见他,手里的团扇啪的掉地上,眼睛里的风情霎时间消去,眨眼间已经是满目泪水。“孙郎?”她一步步慢慢走过来,在欧阳明日面前跪下,摸着他的腿,泣不成声:“孙郎,孙郎,你如何又成了这般模样?”
欧阳明日觉得头脑像是被什么撕裂一般,双手不由自主地抚去她脸上的泪,说:“式微别哭。”
女子抬起头,眼里尽是凄凉:“你还记得式微?你受苦千年,为什么你还记得式微?你若是记得式微,又为何帮她过来追杀我?”
欧阳明日觉得这张脸像式微,又不像式微,透过她朦胧的眼睛,似乎看到了许多影像。笑着的,哭着的,生气地,伤心的,一张一张都是式微的脸,极其鲜活。
欧阳明日凝视着这双眼睛,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喜欢你,怎么会不记得你。”
在他眼里,这双眼睛也幻化成各种样子,弯弯如月牙的,圆圆如珠玉的,垂眸伤神的,意气风发的,他似乎听到有一个声音在说:“我认识你,你姓孙。”
这是今早式微说的话,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了。
再深想,突然腿上一阵剧痛,剜肉割心一般,欧阳明日疼得脸色煞白,双手猛地按住双腿,然后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孙郎!”女子随他一起扑倒在地,慌张地说:“你怎么了?腿疼了么?”
欧阳明日疼得说不出来,蜷缩在地上,冷汗直流。
女子将他的双腿抱在怀里,右手凝聚灵力,灌入他的腿中。
欧阳明日只觉一股凉意流入,腿上的疼痛缓解了,意识也清明了许多。这时耳边一声轻喝:“欧阳明日,妖精已经放下戒备,你还在等什么?”
这才是式微的声音。
那眼前这个?
眼前的红衣女子见他意识清醒,乳燕一般投入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身体还在颤抖:“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欧阳明日左手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右手袖子里,有一把小巧的桃木剑。
桃木剑握在手中,却迟迟刺不下去。
迟疑的那一瞬间如同万年之久,只听啪的一声,桃木剑被扔到几尺开外。
“孽障!”只听一声冷喝,式微突然显形,一个转身,衣袖翻飞,狂风之下,桃木剑刺啦一声,飞入女子体内,刀刃进入血肉,瞬间就与血肉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啊——”女子将欧阳明日推开,凄惨一叫,吐出一口鲜血。
鲜血及地,竟然流动起来,如同一条猩红色的巨蛇,在地上甩动着尾巴。
式微伸出手,将血蛇汇成血球,口中念着咒语,“孽从何来,还归何处,出!”
血球穿过窗棂,飞向莹白的月亮,噗的一声炸裂,变成一股血色烟雾,慢慢落入四方城。
那股血液就是于归从凡人男子身上吸取的精元,此时被桃木剑强行从她体内逼出,加之她刚才将所有灵力注入欧阳明日体内,此时的于归已是气息渐弱,眼看没有任何活路。
可是她硬撑着身体,向欧阳明日爬过去,口中喃喃着,依稀听着是在呼喊:“孙郎……孙郎……”
式微冷冷地说:“你是个痴情的妖精,可是他不是你的孙郎。待我将你们都打回原形,重新种入镜若山,让你们相聚。”
于归听到此处,却只是看着欧阳明日,说:“我现在已经快灵神尽失,只求临死前可以与你呆在一处。孙郎,看在我为你疗伤的份上,可否应我这个请求?”
欧阳明日看着她,心中一阵悲切,以手为步,爬到于归身边。
于归抱住他的脖子,明艳的脸靠在欧阳明日的肩上,对着他的的耳朵,说:“我知道你此番是来杀我,也知道你袖中的桃木剑……我打赌你不会杀我,我赢了……我一眼就认出了你,而她……她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为你而死的,你不要……千万不要忘记我……”
欧阳明日听着,眼里落下泪来,说:“你这是何苦。”
于归看着他脸上的泪,眼睛欢喜如同盛开的繁花,笑道:“孙郎……你为我哭……我……死也……值了……”
欧阳明日看着这个笑容,如同锤子钝钝砸了脑子,慌乱抱住她,没想到抱了个空,怀里的红颜隐去,变成一条桃树根,漂浮在空中。
式微从怀里拿出那对泥人,捏了个口诀,桃花根便慢慢地漂进黄衣的女娃娃内,迸出一些白光,然后回归平静。
式微将泥人放入怀里,看着地上怅然若失的欧阳明日,将他扶上轮椅,说:“妖魔之道,正如人世轮回,红颜枯骨,都是皮相。你莫要被上了妖精的当。”
欧阳明日看着眼前清冷的脸,刚才的所有幻觉都已经不见,房间的烛火已经燃尽,烛泪滴落在烛台上,形成一颗颗暗红的珠子。一切都回归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欧阳明日此时心里杂乱如沸锅,脸上却是沉如死水,无力地瘫坐在轮椅上,说:“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