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流年》一个人行走

5、再见夏天 再见，搬家

　　再见夏天已是来年三月。
　　京都仍是飘着白色的雪花。天气寒冷。
　　我和小西已在潮湿的地下室里同住近三月。
　　她仍是每天去地铁站唱歌，我在家写作。小郅会偶尔来地下室。没见到小西，便去地铁站。然后，回来后我又看见小西身上的淤青和大大小小的伤口。我会去药店，然后帮她擦拭伤口，上药。她一直沉默不语。
　　我说，为何不躲。
　　他知道我，我无法躲避。
　　我们搬家，离开地下室，离开地铁站。
　　小西摇头。说，你知道，我生活窘迫。这里的房租，已是我能承受的极限。
　　我握紧她的手，想要告诉她，我能够承担她所面对的。可，她执意不肯。谈话无疾而终。

　　夏天在京都的一座写字楼里工作。工作稳定，经济宽裕。可内心寂寥，情感破败。
　　再见他时，是在临街的一家书店。那时我正在密密麻麻的书籍中找寻一个叫尹人的作者写的《纵使相逢》。而他，正拿着一本经济学的著作细细品读。见到他时，心里的期望忽然隐退。
　　我说，夏天。
　　他抬头，看见我，眼神诧异。却瞬间含笑。
　　我已找你很久。他说。
　　以为你已离开京都，不会再见。
　　我未曾离开，一直在此。
　　我没告诉他，我一直在寻找，期望再见他。
　　然后又说，出去走走。
　　他说，好。
　　于是我们在京都三月的雪花中行走。
　　以为你会一直行走，可这次为何停留。
　　我没告诉他内心的期许。只是说，因为小西。
　　于是，我开始给他讲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事。讲小西，那个在地铁站里唱歌的寂寞女子。讲小郅。讲小西身上的淤青。讲我对只见过一次面的陌生女子内心的情感。
　　我说，小西是个寂寞的女子。爱音乐，内心支离破碎。我爱她，可，见她受伤，我却无能为力。
　　这本于你无关。小西是个独立的女子。她爱你，尤如你爱她。所以她又怎可让你插手，见你受伤。
　　有时我看见她的伤口，感觉她就像一条离开水的鱼。拼命挣扎，想要回到水里，可，因为缺少空气，所以无能为力。
　　那你呢。
　　如小西一般，生活在水里。虽偶尔缺少空气会感觉窒息，可至少我还在水里。有自由，可存活。可，小西却在拼命挣扎着想要存活，但却即将死去。不。其实，她早已死去。
　　她本徘徊在社会边缘，所以当行走于霓虹灯下，心就已死去。
　　然后他又说，生活在水里的人，会靠岸吗。
　　会。在草木繁盛处，会小憩片刻。
　　然后呢。
　　一直游，直到筋疲力竭而死。
　　我明白。如你，如小西。
　　我沉默不语。因已知道，知我莫如夏天。
　　最后他说，阳光，离开地下室，去我住的公寓。带上小西。
　　我说，好。

　　夜晚，小西回家。黑夜中我给她讲夏天的事。最后说，我们搬去夏天的公寓。离开这里，离开小郅。
　　她沉默良久。我听见她在黑暗中均匀而疲惫的呼吸。
　　她说，阳光，因为我，你已离开自己的生活许久。现在能够离开，我为你高兴。
　　不。小西。不是我离开，是我们一起。我要带你离开小郅。这样你才能免受伤害。
　　阳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小郅是我无法逃避的宿命，这便是我的选择。
　　可，你可以选择离开。为何不肯。
　　阳光，你知道，我爱你，如同爱自己。所以我本不应让你卷入我的生活。
　　那本是我心甘情愿的。
　　但我已习惯一个人。所以不会与陌生人同住。
　　那我呢。
　　你是我的宿命。这是个例外。
　　好。既如此，我尊重你便是。可是，小西，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知道。
　　谈话到此结束。我最终没有说服小西离开地下室。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支离破碎的声音。

　　搬家那天。小西似乎特别开心。她帮我收拾旧物，打包行囊。临走前，她把阿卡送给了我。说，他是我最为牵挂的。我伸手接过，知道他是我和小西之间的联结，所以至为珍惜。我说，无论多远，无论多久，我都会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我看到小西眼中闪过的泪花，知道她心里的不舍。
　　夏天的公寓在一个幽静的小区。十七楼，小套二的房子。采光，通风都很好。搬去后正好一人一间。夏天并没有问小西为何没去。只是在一旁默默的帮我收拾旧物。
　　他说，你的东西挺多。其实这些我都有准备。
　　我说，我不习惯陌生的气味。带着他们，会感觉安全。
　　夏天沉默，微笑，不再言语。
　　房间朝南。东边是一整面的落地窗。所以我每天都在晨曦中醒来，感受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夏天是个干净温和的男子，对生活有品味。所以房子的每一处，客厅，厨房，卫生间，阳台，都洁净明亮，甚至有着淡雅的清香。这和我之前的生活环境截然不同。
　　夏天每日都会早起，跑步，做早餐，然后出门。他会在离开前把早餐放在餐桌上，留下纸条，在我的房门前停留，叮嘱。下班后会从超市带回食物，零食，饮料，酒。然后钻进厨房，准备晚餐。他是如此勤劳的男子，热爱生活，细心，体贴。可，纵然如此。我却总会在他眼底看到他内心的沉寂，悲伤。
　　夜晚的时候，和他一起坐在阳台上，俯瞰这个灯火通明的城市。他总是沉默不语，而我，亦然。
　　我总会想起小西，想起那个潮湿阴暗的地下室，想起小郅和小西争吵时的面红耳赤，以及她身上的淤青和大大小小的伤口。心里一阵悲伤。
　　我终忍不住打破沉默，说，夏天。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无言。
　　我又说，夏天，你为何不问小西。
　　你搬来时没见她，我就知道。是她执意不肯。而你，终有一天会提及。
　　你如何得知。
　　她是如此倔强的女子，又怎可受你恩惠，连累于你。
　　可，我终放心不下。
　　没有你，她依旧可以存活。那是她的选择，你又怎可再去打扰。
　　夏天的话让我瞬间哑口无言。只能转过头去，继续俯瞰整个灯火通明的城市。心底的担忧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