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梦碎》更爱

5、裴氏（中）

　　赵深领着杨缘凯去大帐内更衣时发现那枚玉佩也被放置在那件夹袍上，眼睛又扫到平头案后的那只鹅头靴，面色不禁一沉。

　　杨缘凯知道他难得对军|妓有兴趣，这次便在段成玉身上加了一大把力，却也并没有搞清楚这女人的身份来历，只将人关在帐子里头不让出去，人也不闹，很乖，再不似开始那样野味十足。

　　杨缘凯还没试探着开口，赵深便同他交代道：“今晚再给她洗次大澡，干干净净的。”

　　临走了又添了一句，“收拾好了就叫人带她来宴会那边。”

　　杨缘凯称是。

　　段成玉于是又免不了遭到一番折腾，收拾她的仍然是一群老婆子，力气大，脾气也燥，丝毫不管人的死活，直接将她摁至简陋的铜镜跟前，将她一头栗色长发舒展开来，拿起篦子便用了死劲儿开始梳。她的头发天生有些鬈，但看上去也不显凌乱，老婆子们在她头上抹了不少发油，因为军营条件毕竟有限，这发油的味道也不怎么好闻，颠来倒去，将她一头颇有神采的头发整得死气沉沉，甚至还带了丝滑稽和邋遢。

　　为了掩饰她们拙劣的技艺，倒是往她头上招呼了不少饰物，诸如玉簪、步摇和花钿之类的，一点都没少，学着秦楼楚馆里风尘女的打扮，最后铜镜里出现的人儿也能算得上美艳动人，到底还是因为她面目生得太过姣好，是怎样也遮盖不住的风华。

　　这次谁也不敢懈怠她，将那日小王爷赏的那套襦裙、霞帔给她换上，配上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早已不见了初见那日的粗犷野气，一身汉族女孩的装束——瘦长的襦裙牵制住她常年穿长裤、肆意行走的双腿，满头沉甸甸的摇光金翠让她步履艰难，一双高底的花靴藏在曳地的襦裙里头让她觉得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堪堪将那草原迸发出的热情给辖制住，同中土江南的含蓄矜持相融汇，无一不让人觉得奇妙，觉得新鲜。

　　赵深在第二次见到她时，便无比确定，她并不是个汉人。

　　她藏在棉袄下的躯体并不纤瘦，就如同当日她浑圆酥软的胸脯一样，丰腴而饱满，像一株开在夏末的石榴花，总让人忍不住憧憬它日后硕果累累的模样。

　　见到满大帐的男人女人无一不带着考究、戏谑同惊艳的目光朝她看来，她舍掉了往日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变得无比拘谨难堪，隐隐的屈辱让她僵硬的步态显得袅娜娉婷，却没有人察觉到她满身心的反抗。

　　赵深将主位让给了缺席的李龙茂，自己屈尊坐在左手第一个位子，同裴文煊邻席。

　　他眼睛也不眨一下地看着段成玉一路艰难地走到自己跟前，见她停下，便示意她跪坐下来，同自己平视。

　　她乖乖跪坐下来，眼睛却始终不看他，将头低下去。

　　他很自然地将她脑袋上那些繁杂的饰物一一取下来丢在身后，一样也没剩下，弄得发髻也快要松散下去。他的手又游移到她腰部，不带情绪地抚摸她柔软的后背，最后终于放了下来。

　　他深深看她一眼，终于泛起了一丝笑，他对裴文煊道：“这是李龙茂送给我的一份大礼。”

　　裴文煊早将这女人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赵深早知他无心女|色，心中只念着自己的幺姐，连陪伴他整整五年的发妻死了他也没流过一滴眼泪，到现在只翘首盼着哪日能再见幺姐一面，续弦也不再有，恐怕日后能不能有香火继承都成问题。

　　他是个极专情的人，专情到有些冷血。

　　看向段成玉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冷冽与鄙夷，他淡淡开口道：“在幽州你想怎么玩都行，但也不能太过火。”他注意到这女孩相貌惊人，一双葡萄般大的眼珠泄露了她的真实年纪，仿佛十分认生的孩子又迷了路，心里一黯，不知怎的又加了一句，“她看上去倒很乖。”

　　赵深哂笑道：“乖？”说完，便好笑地看向一脸讪讪的段成玉，大手揪住她的红颊用了力向一边拉，故意虐待一般，脸上的红印和先前的胭脂融合在一起，如喝醉一般泛起一片酡红。

　　见她丝毫没有反抗甚至脸上也毫无反应，他的兴趣又上来了，在她脑门上打了个暴栗，“咚咚”两声脆响，让她飞快捂上自己额头，呲牙咧嘴却并不咒骂。

　　“奇了，转了性，”赵深转过头看向裴文煊，见他对此并无太大兴趣，眼睛滴溜一转，调侃道，“燕云‘裴郎玉树’果真名不虚传，这丫头是瞧上大哥你了。”

　　裴郎玉树，说的就是裴家大公子裴文煊。这响当当的名号在燕云大地上广为流传，一度让人以为这裴文煊长得是颜如宋玉，貌比潘安，实际上裴文煊同宋玉、潘安之流是毫不沾边的——他生得浓眉大眼，方正脸型，麦色皮肤，猿臂蜂腰，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常年习武、混迹军营练就了一身好功夫、好勇武，但也同寻常武夫有些差别，他识文断字、颇有些才学，算得上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这样的全才，又岂是宋玉、潘安这些软豆腐能比的？恋上裴文煊的闺中少女也绝不在少数，只是那些敢窥宋玉的少女们终究不敢趴在东墙上窥裴大郎，因为大郎性子冷，眼界高，寻常这样的女子他是万分瞧不上。

　　裴文煊往日听了这名号总是会冷下脸来，这次却听了他的话却着意观察起那女孩的神色来，见她眼神闪躲，像是有些害怕，鬼使神差又开了口，“若果真是瞧上了我，你送我可好？”

　　赵深淡定如泰山，十几年如一日，这下却不淡定了，他奇道：“你说什么？”

　　裴文煊又看了段成玉一眼，见她听了自己方才那番话，眉目更是低垂下去，心中酝酿一年，正色道：“不如将她送与我。”

　　赵深笑了，“大哥果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别有深意地看了看身侧的女孩，手抚上她的脸颊，沉吟须臾又道，“我并不十分喜欢她这样的，大哥难得有看得上的，我当然愿意做这个顺水人情，不过，有一点，这丫头来历十分蹊跷。”

　　段成玉听闻“蹊跷”耳字，便觉得身上汗毛竖了起来，如同狗儿听见别人喊自个儿的名字便会竖起耳朵一般。

　　赵深哪里会没有察觉，不着痕迹对裴文煊笑道：“她是李龙茂送给我的，李龙茂平日里看我颇有几分不爽，这回却专门来给我做这份人情，真可谓是‘受宠若惊’，但也让我不得不仔细想一想这其中缘故。”

　　李龙茂于裴文煊而言，是自家人，但李龙茂对这个小藩王的态度，一直是十分冷硬的。在李龙茂看来，赵深不过是吃皇粮长大的软蛋一枚，同那些碌碌无为的皇亲国戚们是同等的人物，他们是养在温室里的花朵，只经看，却经不起打磨雕琢。李龙茂其实是瞧不起赵家人的。

　　裴文煊道：“李将军为人一向直率，并不会做些拐弯抹角的事，再者，我将他视作叔父，对他更是了解。你若担心这女人有问题，不如就将人交我手上，她若是同李将军认识的，必然不会做出伤害我的事来。”说罢，又看了段成玉一眼。

　　赵深将杯中酒一口饮尽，半晌不说话，将头一侧，看向低低垂首的女孩，摸摸她脑袋，“乖乖去吧。”

　　段成玉倏尔抬头，撞上赵深一脸的云淡风轻，丝毫不做理会，狡兔一般爬起身来跪坐在裴文煊身侧，依旧那副乖巧温驯的模样，看得裴文煊一向如冰山一样的面色一下绽了开来，而赵深这边却有些冷了。

　　“这是将你当作洪水猛兽了，”裴文煊并不如其他公子哥一般会调|情，并不对段成玉动手动脚，只叫她往前一些，并叫人上了一副新的碗筷，允许她夹自己案上的菜。

　　段成玉这几天也没吃好，见逃脱了那人，也并不顾及形象，对上裴文煊略带纵容的眼光，她挽起霞帔，乖乖吃起饭菜来，对于汉人的碗筷她运用的也十分纯熟。

　　裴文煊见她有些饱了，专挑了几样咸菜吃，猜到她口渴，便指了指一旁的银壶，“要喝？”

　　她将银壶抱过来。

　　“就这样喝吧，”裴文煊道。

　　她便将银壶的张嘴儿对准自己的樱唇喝下去一口，差点没将肺给呛出来。

　　那里头装的是当地有名的辣酒，一个壮汉也不敢这么个喝法，都是一点一点呡下去，哪成想这丫头一干就是一大口。

　　看得赵深先是一愣，后来便仰头大笑。裴文煊也是微微弯起嘴角。

　　被当猴耍的段成玉红了脖子、红了眼眶，却也红了心肝，索性将那银壶再度抱起，又是一仰头，咕噜咕噜灌下去好几口，方才裴文煊也喝了不少，这么几口便将那辣酒给喝完了。

　　她“咚”一声将银壶放下，两眼瞪得圆溜溜如铜铃，满是不服气，那边俩人还没笑出声，她的酒嗝便打了出来。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借着发酒疯的机会将人好好报复一番便仰头倒在了软毡上，醉得差不多不省人事，嘴里嘟嘟哝哝一大片，仿佛是在说胡语。

　　裴文煊被她一连串胡语说得有些发懵，赵深却将人一把捞了起来，他的酒也有些上头，看着怀中女孩酡红的脸颊，不知是在对她说话还是在对裴文煊说话，“这活宝我不打算送人了。”

　　裴文煊并不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这刚说的就变卦，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赵深狡黠一笑，抬眼道：“我就是看她这副傻气，想起我三姐来。”

　　裴文煊突然便缄默了。

　　半晌才听他涩涩开口道：“看这样子，估计才十四五岁，也没破瓜，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好叫人可怜。我将她带回府里，并不是要收她填房，便是要填房，她这样的身份又怎么进得了我裴家的门。我只是想让她做个小丫鬟，好歹让她不至于这样凄惨。”

　　赵深故作惊讶道：“大哥这样一番打算，倒叫我很有些没面子。大哥难道还担心我因为这丫头，将来冷落了表妹？”

　　裴文煊摇首，“她怎么能同三妹比。”

　　赵深道：“既是这样，大哥就不必担心了。这丫头我虽然不怎么十分喜欢，可也不至于当敝屣一般甩了，我这阵子就缺个女伴，让她当了，等我玩腻了，再让她去你府里做丫鬟也不迟。”

　　横行霸道，无恶不作。

　　裴文煊见他一脸的坏笑，知道他是在同自己斗气开玩笑，便只能连连摇首。

　　赵深闷闷一笑，“大哥这样的人，百年难得一遇，不是人人都能像大哥这样。”守着一个不切实际的影子惶惶不可终日。谁又看得出这样刚强的外壳里是那样一颗柔软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