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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裴氏(上) 幽州衙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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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衙门拨来的一群老婆子代替了军营厨子、勤务兵们的职务,把整个军营治理得齐齐整整的,除了给一群老大爷们打扫卫生,她们也还会帮忙做些不太雅的事,比如,给那些军|妓烧热水、擦身子。
虽然段成玉被默许了特殊待遇,但被人交到老婆子们手里的时候,一个个如狼似虎的眼神——丝毫没有在意她一副倾城的容色,直接左右先扇了两巴掌叫她安静下来,还没等人回过神来,又将她发髻三下五除二给解了开,一头栗色长发铺陈在光|裸白亮的肌肤上,引得一个老婆子咬牙切齿地揪了一把,恨不得掐出水来。
她极好动,是以身上比别的人都要脏些,于是给她专门安排了一个装了热汤的木桶,将她抱了进去半坐着,拿了一把大刷子在她身上来回搓洗,像对待牲畜一般。两个老婆子洗起人来也像是结了八辈子仇一样,毋宁说是搓洗,不如说是敲打,不一会儿,那雪白的肌肤上便满是青紫红痕,无奈她嘴里被人用棉布给堵住,两手又被从后缚住,只能可怜地在桶里乱躲,最后终于挤着眼泪开始发出一阵呜呜咽咽的求饶声。
“这估摸着还是大户人家的,细皮嫩肉,受不得半点伤……只是……也不像咱汉人,”李婆又仔细端详了她的眉眼,觉得她鼻子略高了些,眼眶也略深了点,还有一身白得闪眼的肤色,有些笃定地说,“这肯定是个白奴。这次伏录的胡人里头白奴女可没几个,这个铁定要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糟蹋,往死里糟蹋,都是些贱|种贱|货,别再活着出来继续祸害人,”王婆咬牙切齿说完,又拿起手中“利器”,往段成玉胳肢窝处一阵乱捅,引得她扑腾一下从水里站起身来就要往外头跑,王婆一个耳光伺候上去,将她打得眼冒金星,彻底失去了动力,一下跌坐在了水里,李婆将人拉了起来坐好,扯住王婆,连连道:“别打了别打了,你把人打坏了,那些当兵的没的玩,到时候一个比一个狠,挨打的就是你了……”
王婆打的时候,眼角都渗出眼泪来,将刷子往桶里一丢,任李婆一个人在那打点。
“我命太苦……生了三个儿子……三个全死在战场上……连尸骨都没有个……我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王婆蹲坐在地上低低哭号起来,“这天煞的胡虏啥时候能灭掉……咱老百姓过的这哪叫日子……吃了上顿没下顿……连跑路也没个机会……还得来这鬼地方伺候胡虏洗澡……”
李婆只叫她小声些,自个儿也是一边操劳一边掉眼泪。
婆子们“伺候”段成玉洗澡完后,一齐进来的几个胡姬早都换上新衣被送出去了。见段成玉晕过去还没醒,李婆有些怕事,没敢声张,只同王婆将人裸|身裹上一层薄毡子放到地上,胡乱取了件亵衣亵裤给她换上,衣服也忘了用专给她准备的,随便套了件单衣在她身上,便将人送去了帐子里头。
段成玉清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似乎“幸免于难”了。
当时帐子里头空无一人,自己衣衫也尚且完整,身子也没有丝毫不适。
她正惶惑间,便有婆子掀帘进来给她送食。
那婆子告诉了她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小王爷被北国公请去东郊打猎了,今夜不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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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桥东郊有一块树木葱郁、鸟兽扎堆的大好野地,从真宗朝起便专供皇帝、贵族及大将巡视幽州时打围射猎之用。这会儿正是三月春初时节,平桥的冰雪早已化作了汩汩春水,满山谷里都能寻见翠绿里含着点嫣红。
围场入口处士兵正拉着几匹颇具精气神的阉马良驹,裴文煊挨个儿看过去,聚精会神,这里摸一下,那里嗅一下,总算是选定了一匹深枣色的,同马儿眼挨着眼像是在说话一般,那马儿前蹄在地上挪了几下,裴文煊这才握着蛇鞭跨上了马鞍。
他一身铁黑色戎服,是燕北汉族牧民效仿北诏胡人改制而成的一种常服,也被许多北庭贵族当作骑马时专用的服装——上衣短而轻便,袖口窄而紧,弯弓射猎十分便捷;下身一条扎在上衣里的长裤,裤脚套在快要及膝的高筒马靴里,奔跑、御马时十分灵巧,又加上这种裤子极显腿型修长,引得许多北诏妇女也竞相穿上这种长裤在草原上赛马。他腰间别了一条轻便的皮带,胸膛上斜挎着一方箭篓,里头装了数十把修长羽箭。
北国公裴彬是真宗朝的边西大元帅,立下过赫赫战功,他的“北国公”是世袭,后来两代子孙都将享受这份福泽。
裴氏是燕云地区少有的名门世家,家教严格,虽世代习武,也仍然不辍文学,相比当地的许多将门之后、土著贵族,裴氏的声望是受到皇家赵氏的认可的,在燕云拥有绝对的主宰地位。
裴彬今朝已是七旬老翁,鲜少戎装上马,早已深居国公宅,事情巨细皆交给了长子裴令渊。裴令渊膝下又有四个虎子,长子裴文煊与次子裴文远时被人夸“颇有乃父之风”,刀剑骑射无一不通,无一不精;三子裴文茂与四子裴文珞则逊色太多,俩人虽也是正室所出,但大抵因为年幼,被母亲同家中姐妹宠得无法无天,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到处结朋访友、吟风弄月,不亦说乎。目前看来,将来北国公家主的位置必然是传给长子裴文煊的。
裴文煊在门前徘徊老半天终于听见远处传一段俏皮的口哨声,远远听来便知道那声音得意轻佻得不行,不是七大王又是谁?
远处赵深也是一袭戎装,只是颜色极浅,倒像是院子里武旦的装束,却不显一点脂粉气,更凸出了他一身俊朗挺拔,时值他年少弱冠,锦衣轻裘,无所不乐,无所不为,就如同他清爽利落的流星大步一般,没有人能阻碍得了他。
裴文煊看着看着,便生出了一点萧瑟的意味。他觉得自己早已不再年轻。
待一行人终于晃荡到了跟前,他利落地接过赵深丢过来一把长弓,将马儿转了个头,率先冲进了围场。见他连招呼也不打一声,赵深心潮又起了,只随便挑了匹栗色的马跨了上去,啪啪几鞭子便赶着将人给追上。
俩人很快就将后头跟着的仆从甩开,兀自闯进了深林。
“昨儿在场子里转了一天,晚上又硬是一宿没睡,脑袋里嗡嗡响的全是老祖宗的声音,”赵深右手拇指浅勾着缰绳,在马背上伸了个实实在在的懒腰。
裴文煊的祖父裴彬已是七旬老人,神采康健都早已不复当年,全家人都尊他一声“阿翁”,包括赵深这个外孙在内,也将他当老祖宗一样看待。裴文煊时常同他爹一块行动,总在怀洲、西京两地来往,反倒是他们家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一天到晚闲不下来,战事激烈的时候甚至还总想着披挂上马。老人家精气神虽然不足,可心中勇武尚在,时常拉了外孙过来在耳边念叨,建功立业、富民强国以及流芳万古,都是老人家想要传授给子孙的东西,这会儿来了幽州也停不下来,把赵深往房里一拉,祖孙俩恳恳切切秉烛交谈了大半个夜晚,老人家还不觉得累,外孙却已昏昏欲睡了。
裴文煊却是星夜兼程赶回来的,也没来得及去营中拜望祖父,便提前问了问祖父近况,尔后浅笑道:“我可是赶了一晚夜路来的,连一个小觉也还没睡,从京城带了点惊喜过来给你。”
赵深见他难得露出笑颜,必然是让他自己也十分高兴的好事,一时也还真没想出来,便问他是什么。
“我小妹下个月便要行笄礼,指名要让她将来的三姐夫出席,”裴文煊轻轻甩了甩手中鞭子,脸上神色淡淡,不露丝毫情绪,“我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同你这般熟了,小妹素来性子清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今府外也还有她惦记的人,不容易。”
赵深听出他话里别有意味,却只故作高深一笑,不着痕迹将话题撇开并不谈他小妹,“今年战事激烈,大年也没回去,好不容易停歇下来了,过几日便要准备回京的事宜。”
“太妃娘娘也同今上提了此事,今上便让我同你传了话,你要准备回京事宜,我们便替你赶紧办了,早日回去,太妃娘娘也少担心一些。”
赵深又问:“你说的惊喜,可就是这两件事?这又没惊又没喜的,好无趣……”
裴文煊看了看他,道:“这下我说了,看你是惊还是喜。只你一见到老太妃,估计就要同你说起婚事来。太妃心细,想着今上虽拖延着不肯给你行册封大礼,可你这婚总要先结下,堂堂先帝皇子娶妻,不能没有个封号,若是只叫她一声‘七王妃’,还以为是皇帝的儿子……这岂不是乱了辈分?所以这封号也是要给的。太妃等你回去了,便会将这事传开,今上听到了耳朵里,必然觉得过意不去,你这下回去,可谓三喜临门——团圆、娶妻同受封,合在一起,总算是个惊喜了?”
赵深早知道自己婚事在睫,而且这亲也早就订下,他将来的正室地位肯定是留给裴家三姑娘的。裴三姑娘玉环是裴家有名的才女,知书达理,蕙质兰心,虽然是妾室所生,但丝毫不落俗流,甚至比她嫡出的大姐要出彩得多,莲花一样的气质很得裴文煊盛赞。只有时裴文煊还觉得赵深配不上自己这三妹,也不怕说出来给赵深听,赵深听了之后更是不生气,还假模假样央求他多在三姑娘面前说说自己的好话。
而裴玉环本身对赵深也是有好感的,不然这样超凡脱俗的姑娘哪里会天天躲在闺阁里同他对答情诗?一有由头,便还会托人送出去几条亲手制作的绣帕彩绢同荷包,就是为了表达自己缠绵的心意。
但是这婚结或是不结,于赵深而言似乎是件极端无所谓的事。就像在空中飞远了的风筝,那线究竟是收还是不收,也是无关紧要的事了。
为了不让裴文煊觉得难堪,他还是适当表达了一下内心的喜悦,含笑道:“娶亲是件大喜事儿,再不用偷着传话赠物了,这些事搞得人挺累。”
可话锋一转,他又道:“至于受封这事儿,我觉着倒没所谓,从前我还在娘胎里,皇考便说要我做秦王,可我在他老人家身边也有十年,他老人家不也一直没兑现这承诺么?心里终究还是有忌惮。皇考生前给了我太多寻常人家都给不起的父爱,大哥做了皇帝心里这点也放不下,这也是母妃同我反复提点到的,我没理由怨,也没资格怨。再者,受封不受封,也不过是个形式问题,你看我如今在幽州过得逍遥自在的很,还没了母妃的管束,也长了不少见识,这比在平安宫里困着数星星、捉流萤强多了。”
裴文煊见他一脸的云淡风轻,反倒露出了异样的情绪,他淡淡道:“今上同你虽是兄弟,却一是赖着你秦王的封号不给你,让你困顿在燕北四五年;二是不准你时常入宫探望,你同太妃一年也见不上几面,算得上是骨肉分别;三是对你的近况不闻不问,你去年入宫时只叫皇后出来挡了一下,平日里有要事也只同王师傅说,王师傅对你也是说一句,藏半句的。这兄弟做得让人觉得理亏情也亏。”
说完,见赵深沉默着不说话,又道:“但是你这样想也没错,本是件没所谓的事,万事再大,大不过亲情,你同今上血浓于水,你这个做弟弟的能为做哥哥的这样想,做哥哥的又岂会薄待做弟弟的。”
赵深脸色无波,轻轻策了策马,目视前方淡淡道:“你今日这一番话说得忒多了,倒像是比老祖宗还要啰嗦。你只管放心,等我回了京,还有人得在我耳边啰嗦一番,到时候我耳朵必得生茧。”
俩人不知不觉便又说起了老太妃,话题便又浓了起来。
裴文煊是裴太妃几个侄儿中偏疼的一个,小时便时常进宫探望姨母,久而久之也同几个表姐、表妹们熟识,而比他小足足七岁的表弟赵深也将他当作大哥哥一样十分依赖,相比同赵深血缘更近的那三位兄长,赵深同裴文煊这大表哥反而更亲近一些。而,裴文煊同赵深的四姐赵筠筠之间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怨纠缠便也是那段时间培育起来的因果。
两个人只顾着说话,带来的箭矢一根也没派上用场,赵深从刘将军家里“盗”来的那把玉龙宝弓也是毫无用武之地。但身边随行的侍卫帮着打了不少猎物。
俩人商量着派人叫来了几个爽朗些的将门子弟,一同入了军营准备开一顿吃喝盛宴。
一时坤宁湖的湖水又要浸满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