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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我就是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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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移开,他在台前的正椅悠闲坐下,裴紫舟和绿衣男子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因为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人们的眼睛张到最大,充满惊慕,仿佛忽然坠入梦境。
“龙庄主,久违了。”天籁之音,清脆低缓,象晨曦的露珠在菏叶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转。
底下的人更醉了几分。
龙庄主脸上忽然没了血色:“你……你是顾云影?”
他大概吓糊涂了,美人狼怎么会是云影?不过,象美人狼这样的人,小时候必定也好看得出奇,龙庄主又怎么会认错?
美人狼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淡淡道:“难为龙庄主还记得我。”
我的头一个变成两个大。难道云影和他重名?
“你们想要的青雨心法,并不在那个小傻瓜身上。它已经物归原主。我这次来是为了探望故人,看看各位过得安不安稳。”平淡的语气,好听到极点的声音,与那天晚上云影杀人时如出一辄。
我的头嗡嗡作响,他为什么要说青雨在他那里?
龙庄主后退几步。
“顾云影,我们当年也是替天行道。”
“是不是替天行道,你们自己清楚。”那人淡淡地道:“不过我偏偏喜欢逆天而行。”
眼前一花,龙庄主高大的身躯忽然腾空而起,重重摔到我面前。眼珠暴突,脖子的银线入肉三分,那晚的噩梦又一次重演。脑海中灵光乍现,我慢慢抬起头。
原来世上还有这么高明的易容术。只是易容术再高明,他的言行举止也不是丝毫没有破绽,是我自己太傻。
“为什么骗我?”我的声音已经不象是我的。
白色的身影缓缓走近,衣袂轻柔如云,他俯视着我,目光冷淡深邃:“因为你是颜玉庭的儿子。”
我笑的比哭还难看: “你是不是打算也这样杀死我?”
他柔声道:“也许,不过你可以想好要怎么死,等我杀了他们,你再告诉我。”
就象在凤栖的石壁旁一样,我依然坚信他不会真的杀我,他只是生我的气。可是他不知道,比起死,我更怕他欺骗我。
那天云影杀了很多人。流云飘渺,如梦似幻,游龙山庄已不知是化做天堂的地狱,还是化做地狱的天堂。
我被带回踏月教,昏昏沉沉渡过一天,又渡过一天,到第三天中午,晓镜来了。她的头上依然戴着小小的茉莉,我只愿时光能将我再带回那个满庭碧色,暗香浮动的夜晚。晓镜道:“公子”,我转身,看到身后笑意盈盈,眼如新月的云影。
只是,逝者如斯夫……
晓镜看了看我,神色依然温顺婉转:“颜公子,教主有请。”
走出去才知道,原来踏月教建在山上,绕了几段山路,渐渐听到涔涔溪水声。踏着满是落花的小径,顺流而下,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状如圆镜的湖水。湖边不知几时立了凉亭,有道修长的身影倚栏独坐。
我慢慢走到他面前。
他并不看我,象是压根没发现我的存在,只是一个人静静喝酒。
他就这么讨厌我,连看也不愿看我一眼。我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扑落。
大概是我的抽泣声惊动了他,他轻轻转动着酒杯,淡淡一笑:“我本已打算放了你,谁知道你又去了游龙山庄。”
记得他把我弄得头破血流时也曾说过,“别忘了,是你求我带你下山的。”
他总是这样,好象一切都是我的错。
一口气堵在胸口,我哽咽道:“对,是我的错,竟然救了你,竟然把你当做天下最好的人,竟然还……”我下意识地闭紧嘴,再也说不下去。那句“竟然还喜欢上你”硬生生卡在嗓子里,象卡了根长长的鱼刺,吞不出,咽不下,痛得直流眼泪。
他握着手杯的手紧了紧,又松开,漆黑的眼珠定定地看着我:“接着说啊”
神情讥诮,就象逗鸟儿的人说:“接着叫啊。”
即使明知他在嘲弄我,可是他这样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我的心又开始不听话地狂跳,我痴痴地看着他,脸涨得通红。
他的脸色变了变,忽然噗嗤一笑:“傻辛儿”
他笑了,山水都为之失掉了颜色,积聚在我心头的阴云豁然消散,他叫我辛儿。他不生我的气了,他原谅我了。心快乐得象有小鸟在唱歌,我情不自禁露出傻笑着向他跑去,可他接下来说的话却象一盆冷水把我从头冲到脚:“你想好要怎么死了么?”
“云影,你说什么?”我怕我听错了,停住脚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我已经给了你三天时间,你想好了么?” 半眯的眸子认真到可怕。
就在这一刻,我终于相信:他要杀我,不是开玩笑
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倒塌了,把我一直小心珍藏的那些美妙的,会令我觉得羞涩和甜蜜的东西砸得粉碎。
他的眼睛美得象月亮:“叫我云影就好。”
他说“辛儿,又要过桥了,还要找绳子么?”,又说“过来,我背着你。”
我把头埋在他瘦削的肩上,紧紧搂住他,耳边山风呼啸,两颗心似乎上下和鸣……
我的身子晃了晃。
原来,那个笑容清澈柔和,在黑暗中行走时牢牢握紧颜辛的手的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杀人很有意思是不是?可惜我还不想死.”我控制不住自己,纯粹是为了激怒他.
他静静地看着我.
“青雨已经给了你,我要走了.”
我也知道走不了.
面前猛然一花,他秀美的脸颊已逼到眼前,黝黑的瞳仁阴冷怕人,下一刻我已经变成了在湖里扑腾的落水狗。冰凉的湖水灌进嘴里,呛得我拼命咳嗽。我手脚并用,在水面挣扎了一阵,忽然想起来自己会游泳。如果我能在水下憋气时间长些,或许可以捱到他走了再逃跑,可惜我连一盏茶的时间也憋不住。几片凉丝丝的东西沾到我的脸上,我抬起眼睛,不由愣住了——现在是七月,天空竟然下起了雪。我打了个哆嗦,偷偷回头看一眼那人,他似乎正对着雪花发呆。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向对岸游去。眼看离他越来越远,心里竟不由有些得意:他怎么不追?是不是因为不会游泳?谁叫他把我扔进水里的.
胡乱扑腾好一阵,总算爬上了岸,我抹一把脸上的水,回头看了一眼,不由怔住了,茫茫天地间,飞雪如乱絮,那道修长削瘦的身影竟显得异常单薄冷清。一阵刺痛粹不及防地划过心底,刚刚的得意忽然全都变成了苦涩。
我几乎忍不住向回走两步,可是我立刻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那道白影优雅地跃上水面,不一会儿,已到了湖心。我怎么忘了,他最爱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我惊慌失措,转身发足狂奔,没跑出几十步,只听他冷笑道:“你跑的还真快。”话音未落,我已经四脚朝天摔倒在地,满天金星乱冒。
“幸儿,起来。”他似乎仍然兴致勃勃。
我又气又怒:“你少废话,要杀就杀。”
精致的白靴优雅地踱到头顶,靴尖轻抬,我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头,紧紧闭上眼,想象中的疼痛却迟迟不到,我悄悄把眼睛嵌开一道缝,这才看到他用靴尖轻勾着的,是两枚卵石,一枚深蓝,有白色花纹,一枚雪白,有蓝色花纹,是我专门为他捡的。我一直把它们宝贝似的藏着,游龙山庄时没有丢,刚才被扔进湖里时没有丢,却偏偏这时候掉出来,真是难堪得要死了。
他俯下身,直直望进我眼里:“给我的?”
我的心一跳,慌忙避开他的目光。
隔了半晌,他道:“可惜……我对这种东西没兴趣。”
雪花飘落在唇边,化做酸苦的水珠。
我坐起身背对着他,把头埋进膝盖,身子有点抖。
他坐到我身边,声音比雪花还轻软,比冰泉还阴冷: “你为什么不告诉游龙山庄那些人,青雨已经给了我?”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他,难道他一点儿也猜不出来么?我满腹委屈,心酸痛得要爆炸。紧咬住嘴唇,咬出血也不松口,我怕我一松口就会象个被抛弃的女子般失声痛哭。
头发被极轻的碰触,身体下意识地一僵。我真没骨气,明明知道风雪作怪,竟然还盼着是他的抚摸。我忍了忍,终于还是哭了出来,哭到一点儿形象也没有。
云影一直没做声,他是不是觉得我太烦了,所以连理都不想理我?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要彻头彻尾地失败,可我直到明白真相那一刻还在奢望他能有那么一丁点点喜欢我,哪怕与情爱无关,哪怕只是偶尔能想起我。现在看来连这一丁点点也成了不可能。我胡乱抹了几把眼泪,心痛得象被泼了油,然后一寸寸地烧:“你真想杀我……那就杀吧。”
肩被毫无预警地扳过去,我下意识地低头捂住脸——眼睛肿得象核桃。他用力拉下我的手,俯身抬起我的下颌。我与他的距离从未如此接近过,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雪花的清新夹杂着熟悉的清香在空气中浮动,稠密长睫下的双眼透着丝困惑,眼前的人犹如一枝开在幽涧深泉边最美的百合,不经意地散发出致命的诱惑。我的脑子又不灵光了,睁大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不能动了,象中了邪。“我喜欢你。”心底的话自己长了腿溜出来,等我发觉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张着嘴变成了摸样傻透的雕像,他也呆住,脸色有些苍白。
你说什么?”好象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很轻很脆,每个字都裹着无法融化的寒冰。
雕像艰难地活动了一下。我的头嗡嗡作响,手脚冰凉。他是不是以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讨好他?是不是更讨厌我了?我后悔的肠子都青了,可说出去的话就等于泼出的水收不回来。既然收不回来,不如全都招了。我闭上眼:“我喜欢你,就算你要杀了我,还是一样喜欢。”鼻子酸酸的,我不想哭,因为我怕自己再也没机会把话说完,但我却控制不住喉咙里的哽咽:“可我不是想讨好你才把书给你的……在游龙山庄不告诉别人……是因为我想保护你……”
修长的手指轻轻覆上我红肿的双眼,凉润柔滑,眼皮因为忽然舒适而微颤,和它一起颤抖的还有我的心。但只一下,他飞快地缩回手。我睁开眼痴痴看他,他站起身不理我。他挪开一步,我扑上去抱住他的腿,语无伦次:“云影对不起,你是不是很恨我……对不起,对不起…………”
他象被吓住了,一连倒退几步,我仍死死抱着他,身子拖地也不觉得疼,象条将被主人遗弃的狗,除了苦苦哀求什么办法也没有。
“够了。”他呵斥我。声音不大,传到我耳中却不啻一声惊雷。
我知道他讨厌我,但没想到他连我最后几句话也不愿意听完。
我垂下头,慢慢松开手,面如死灰。
“我们来打个赌吧。”
我茫然地抬起头。他盯着我,似乎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给你两个月时间,两个月后,如果我十天之内找到你,你就输了。”
“如果找不到我呢?”
“那你赢。”
“输了怎么办?”
他不说话,依然面无表情。
他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让我到阎王那里报道,我苦难地咽了口唾沫:“那如果我……赢了呢?”
“我还没想好,不过不着急,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慢慢想。”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象在说:“不着急,让我把你这条活鱼放在案板上慢慢割。”
输赢的结果都不知道,那我还赌什么,说不定赢了比输了更惨。人要倒霉喝凉水都能呛死,我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一个混蛋。
“我……我不干。”我有些结巴。
他轻飘飘地瞥了我一眼:“不干也可以,那就让我qiangjian你。”
天地变色,五雷轰顶,江水倒流。脑袋象被炸成碎片,乱哄哄搅做一团。他在说什么?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敢肯定,不是我疯了就是他疯了.
他不说话,转眼已离我近得不能再近,两颗乌黑的眼珠象结冰的钻石,光芒夺目,却毫不留情地刺伤我的双眼。我从未见他如此可怕,这一刻我真正吓的要死。衣服“哧”一声被撕裂,我尖叫道:“我答应我答应,求求你别这样……”
他根本不理我说什么,一把将我掀翻,再抓住我的脚踝往怀里带,我疼得直冒冷汗,几乎以为自己骨折了.幸亏晓镜来了,幸亏她来了,她喊了声“教主”,就吓得再不敢说话,但这一声惊动了他。他眨了眨眼,轻轻皱起眉,似是噩梦方醒,又似是陷入沉思。我哆哆嗦嗦抓起破碎的衣服盖在身上。
“你运气真好。”
如果我这样叫运气好,青蛙都会说人话。
“我本来打算先jian后杀的。”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语气平淡得象在聊天,身后的晓镜脸一下涨得通红,好象要被qiangjian的是她。
虽然已经猜到,但是听他这样平静地陈述却又是另一回事。心直直地坠入烈焰刀谷的地狱,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愤怒。
他刚松手,我就一拳挥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咔哧一声脆响,他把我的胳膊拽脱臼了。
我咬住嘴唇,疼得直冒冷汗。
他站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刚才是谁说喜欢我来的?这么快就翻脸了。”
“我喜欢你,就算你要杀了我,还是一样喜欢。”他模仿着我的声音,竟然一个字不差,而且听上去格外清脆妩媚,。
说的时候冲口而出,不觉得怎样,听他再复述一遍才知道贱得可以。晓镜还在那儿,不用看也能想得到她是什么表情。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就是喜欢一头猪也不会喜欢你。”我才说出口就后悔了.
指甲狠狠刺进掌心,我咬牙挺住不动.
云影看了我好一会儿,点点头:“你最好记住今天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