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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禁足 这一刻,她 ...

  •   那天之后,李重俊再没来找唐小山一群人浪荡玩乐,虽然见不到他,有唐敖和蒋进时常谈论政局,唐小山也能想象的出李重俊的处境。
      纵然太子已立,朝廷上的权势之争却丝毫未有减缓,昔日太子李显登基不过月余就被贬黜庐州,相王李旦也曾禅让天下于女帝武则天,这世道,皇帝都可以说换就换,太子之位又能保到几时。
      因此,多年盘踞洛阳的武氏一族自然不会甘心放权。
      据闻宫中武李氏明里暗里较劲的厉害,突厥之乱未平,两派势力,都想尽了办法把对方往北方杀场上赶,想趁乱灭口之心不要太昭然若揭。
      唐小山每每听到一条消息,眉头都要沉上一分。
      以李重俊那颗单纯想当纨绔的心,面对这样的猛烈的腥风血雨,能承受的住嘛?

      上元节已过,天气仍是清寒,夜幕深锁,长空中飞过一只乌鸦,嘶哑的啼叫,惊醒了熟睡中的唐小山。
      都说物通灵性,能够预示祸福,这一声,却不知是应劫在谁的身上。
      唐小山正胡思乱想,窗外传来三声轻响。
      “笃,笃,笃。”
      “是谁?”高瘦的身影映照在窗棂之上,被月光拉扯的几分狰狞扭曲,唐小山心中警觉不已。
      “李湛。”
      如此低沉清寒的声音,自是本尊无疑。
      心中莫名突突的跳了两跳,唐小山略一犹豫,起身下床,披上外衣,略微一整理,才行至窗边。
      黑暗中,皓白如玉的手,推开了紧闭的窗。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月光如水一般倾泻下来,瞬间铺的整个房间有如幻境,那立于窗边的少年,身材修长高挺,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幽蓝色的天幕上,明月皎洁,熠熠星辉,在少年绝世冷峻的映衬下,都黯淡了光辉。
      只看的唐小山一阵恍惚。

      下一刻,唐小山回了神,连忙挤出嬉笑来招呼:“怎么有空半夜来敲窗拜访,是有来必有往么?”
      李湛没有回答,幽沉的眼眸紧紧盯着她的面庞,目光愈发深邃,只看唐小山心中,微微起了波澜。
      “喂,冰块脸。”
      唐小山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李湛这才动了动眉头,眼神中闪过点点微光。
      “义兴郡王他。。。”李湛慢慢开口道,“日前因殿前失仪,被圣上责罚,一直禁足在郡王府中,今日我奉命去探望他,他说日子太苦闷,想要见见你。”
      “李纨绔!”唐小山一惊,“他怎么惹祸了?”
      李湛的嘴角仿佛抽了一抽。
      “你叫郡王李纨绔?”
      唐小山发觉说溜了嘴,不由吐了吐舌头,嬉皮笑脸的辩解道:“是郡王自己要求的,我们平头老百姓怎么敢抗命,并非是小的不敬,求贵人放过。”
      若是张九皋,这般的调皮,定然会落得一个溺宠的微笑,可是对面是面瘫李湛,他清冷的脸庞纹丝未动,目光忽暗忽明,沉默到持续两人都有几分尴尬,他才开口吩咐道。
      “去换衣服吧,我在墙外等你。”
      唐小山暗舒一口气,正要掩窗,一句言语落入耳中。
      “记得换男装。”
      这不是废话么,唐小山刚想回嘴,一抬头,人影已然不见。

      今夜的月色很是大好,洛阳巷道巷尾的片片砖瓦,连同唐小山面前这只手掌,都照的清明。
      嗯,手型宽大,手指还算修长,手心中一块块茧子,想必都是练剑磨出来的。
      唐小山忽而抬头一笑:“冰块脸,你手相不错。”
      面前的手掌未动分毫。
      “这个这个,”唐小山搓了搓手,干笑道:“冰块脸,这样不太好吧,此时乃宵禁之时,我无权在街道上走动,私以为,我应该施展轻功,飞檐走壁,偷偷溜过去,才是触犯法律应有的态度。和你骑一匹马,太张扬了。”
      “上来。”李湛骑在马上,高大的身姿翩然俊逸,语气不容置辩,“有我在,不会有人为难你。”
      唐小山愁眉苦脸,这其实,不是为不为难的问题。
      “怎么,你不好意思了?”
      是错觉么,李湛的语气竟然带了一丝调笑。
      孰可忍士不可忍,多年假扮男人的唐小山,自拊笑看人间,百无禁忌,怎么能忍受这种调笑!她当下热血上涌,一赌气,一伸手,已经拉住了面前的手掌。

      本以为他冷面冷心又冷血,却没想到,这手掌,竟然这般温暖。

      待唐小山回过神来,已经身处骏马之上,视野顿时高阔起来,身后的李湛伸臂轻轻环住了她,身上散发出气息,洁净好闻。
      骏马奔跑起来,风声在耳边回响,月色下的洛阳街景,快速从身边掠过。
      仿佛记忆中飞翔的感觉,可是,几时又飞过呢?

      她就着月色风声轻轻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爹爹身为举人,住处均在礼部登记,找你何难。”
      “那你,如何知道我住在哪间屋的?”
      大概是风吹散了话语,问题未有等到回答。

      我会告诉你,我已经偷偷来看过你好几次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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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山!啊啊啊啊。。。”
      一踏入郡王府内厅,愁容满面的李重俊,立即张开双臂向唐小山飞奔而来,浓重的酒味,隔着老远也闻的见。
      李湛上前一步,挡在了唐小山面前,被李重俊一把抱住,眼泪鼻涕抹了他一身。
      李重俊蹭干净了脸,才发现所抱非人,微微退了一步,不好意思道:“这个,兴宗,我并非有意拿你的衣服擦脸。”
      唐小山自李湛身后探出脑袋,抗议道:“难道,我的衣服就可以拿来擦脸么?”
      “兄弟啊。。。”李重俊一声哭号,又欲飞扑上去,却被李湛一把拽回。
      “就请郡王,在我这里尽情痛哭吧。”

      待李重俊稳住了情绪,才将那日的事情始末缓缓到来。
      起因很简单。
      自那日唐昌王李重福狠狠的责骂过李重俊后,每日都要拽上他入宫给女帝请安,并借机百般表现,期望以此博得女帝喜爱,继而得以重用。
      那日两人前去请安,正与继魏王武延基、高阳王武崇训撞个正着。
      一条小道,两拨人狭路相逢,自然谁也不愿意相让,几句话刚过,又明里暗里较上了劲。
      继魏王与高阳王的意思大概是:你们品阶,地位太低,在庐州待的没啥见识,进了洛阳,那可是我们的地盘,给我们让路是应该的。
      唐昌王的意思却是:我爹爹是皇祖母肚子里钻出来的,我们才是正统皇室血脉,你们不过是外戚而已,有什么好牛气的。
      然而李重俊在一边缩头缩脑,一语不发,李重福一个人自然吵不过武氏兄弟两张嘴,一气之下竟然迁怒自己亲弟,他便狠狠的推了李重俊一把,怒道:“你他妈哑巴了,说句话会死么?”

      李重俊其人,最不擅长与人纷争,私心里恨不得这世间每天都是欢歌笑语,大家凑在一起想得只有吃喝玩乐,所以遇上吵架这档子事,他人站在那里,思绪却早已经翱翔九霄,追着那云儿鸟儿去了。
      冷不防被兄长一巴掌拍醒,方才的争执进行到何种地步,他自然完全摸不清楚状况。
      所以他挤出笑容来,向大家建议道:“今日天气这般好,听闻上林苑进贡了一只会唱戏的鹩哥,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大家一起去瞧瞧?”
      这话听着十分的谄媚,却着实是他喜好和平的天性使然。
      话一出口,武氏兄弟已经大笑不已。
      高阳王武崇训讥讽道:“果真是李家好儿孙。”
      李重福更加恼怒:“我们李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李重俊微张了口,想要为自己辩解什么,可是他心里明白,有些事情,是与生俱来的,是写在命运中的,是他想挽回,却无能为力的。
      一瞬间,武氏兄弟的嘲笑,兄长的斥责,在他脑海中无限放大,嘈杂声搅在一起,令他无法思考。
      前尘旧事涌上心头,来到洛阳以后积聚的压力,令他的情绪瞬间崩溃了。
      李重俊做了一件很符合纨绔形象的事情。
      他哭了。
      哭的像个五岁孩童,摔着胳膊躲着脚,鼻涕眼泪一把把往下流。
      “我就是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你们笑我吧,骂我吧,我就说我不要来,你们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放过我呢,为什么不让我一个人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呢。。。”
      武氏兄弟越发笑的肆无忌惮。
      宫人们忍不住纷纷掩口而笑。
      李重福气急败坏。
      然而,一股重若千斤的威慑之气突然间蔓延开来,众人望过去,都连忙止了声息,低头跪拜不已。
      青石路的那一边,众人拥簇中,一个高贵直挺的身影,身着明黄色金绣龙纹衣裙,云髻高耸,气度端丽威严,眼神凌厉,教人不寒而栗。
      “呦~”男宠张易之第一个忍不住,笑道:“圣上,咱们宫里仿佛许久都没有过小孩子了,怎么有人哭成这般,难道是易之记性不好,记错了义兴郡王的年纪。”
      对于这位高高在上的皇祖母,李重俊惧怕多与亲近,当下强制止住了哭声,慌忙跪下请罪。
      女帝冷冷的看着伏在地上的李重俊,纵然没有人抬头,众人也能感受到那目光刺骨,令人心中生出无边的畏惧。
      帝王身侧,生杀予夺,不过翻覆之瞬。

      昔日太宗当政时,年轻的女帝,还只是宫里一名才人,因敢以利器驯马之言,回太宗之问。
      性烈如她,欣赏的是傲骨之人,软弱的李重俊,只能愈发的激起她的不喜。
      许久,女帝冷冷开口:“朕早就听闻你缺乏管教,行为荒唐,只醉心于玩乐,今日这般,当真是辱没皇室尊贵。”
      “朕今日罚你在府中闭门思过一月,由崇文馆派学士好好教导,望你可以矫枉过正。”
      女帝离去后,李重俊在众人的嘲笑中伏地不起,他将脑袋埋的极低,任由泪水无声的流淌。
      至此,义兴郡王软弱荒唐的名声广为人知。

      说到这里,李重俊又抹了抹眼泪。
      “人人都说我缺乏教养,只知道玩乐,可是,我二岁不到便随着父亲贬黜庐州,庐州路远艰苦,父亲遣散了嫔妃,我与母亲便再没有相见过。父亲糊涂,对一应事宜均不挂心,王妃非我亲母,庐州十四年,更是从来没有教养过我半分。我就是没教养啊,可是,我又能怎么办。”
      唐小山听的心中一阵悲哀,她只好安慰他道:“那,你就装装样子,至少,不要再挨罚了。”
      李重俊摇了摇头:“没有这么简单。”他愈发的低落起来:“我虽浪荡,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明白,之前盼望回洛阳,自是因为庐州清苦,渴望过一过好日子,也是希望自己有些能力,可以扶持母家。自父王失势,我母亲一族,本就是小门小户,更是凋零衰落,日子过得很可怜。”“可是,我回了洛阳,才发现,事情并不是我想的那样,但凡我要一分权利,都要去争,去抢,去踩着别人往上爬,我自幼性子软弱,在兄弟姐妹中嬉笑讨好过日子,这样的事情,我真的不会。”
      “如今,每个人都来告诉我,我身为李氏子孙,要负担起责任来。”李重俊突然嗤笑一声:“可是,十六年来,我从未因为是李氏子孙得到过半点温暖,而如今,他们却都要我担起李氏子孙的责任来,太可笑了。。。”
      说着说着,李重俊就笑起来,那笑声十分干涸,透出与年龄不符的苍凉。
      他又慢慢收了笑,自嘲道:“这话,算的上大逆不道了,不过。。。”他转向唐小山,目光充满了信赖:“我知道你不会说出去,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面对毫不相识的人,没有半分犹豫就出手相救,那时,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唐小山被夸的有些窘然,摸着头嘿嘿一笑,又觉得李重俊如此难受,自己实在不应该笑,连忙敛了笑容,搜肠刮肚的寻找安慰他的话语。然而,李重俊所说的一切,万般愁绪归为命运无奈,教能言善辩的唐小山,今日也失了言语。
      唐小山正语结,李重俊却释然一笑,反过来劝解她:“你不用替我担心,其实,我都明白,这是命。”
      “我只不过,想找个人说一说而已。”
      “回到洛阳之后,我打听母亲的消息,才知道她三年前已经病逝。如今我的家人,父亲不在意我,王妃不喜欢我,二哥只会说仁义大道,大哥虽然老训斥我,却也是因为对我很铁不成钢,他总说,我们虽然是庶子,也要自强自立,不能由命运摆布。只可惜,我,天生就是没出息。”
      “我实在是没有人可以倾诉了,才请兴宗叫了你来,你,不要笑我。”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少年褪去醉意,一扫平日的嬉笑之色,眉眼俊秀出尘,其间却流露出经年而成,烙印在心中,刻骨的寂寞。
      这,才是真正的李重俊。
      唐小山想像往日一样,勾住他的肩膀,言语豪放:“咱们都是兄弟,欺负你的人,兄弟给你揍一顿出气。”
      可是,这一刻,她知道,他们都再伪装不出,那份表面的浪荡嬉笑。

      唐小山只能揉揉鼻子,坚定道:“我,永远都不会笑话你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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