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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为人外室 舒太妃笑了 ...

  •   舒太妃笑了笑,目光渐渐深远,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年,德懿公主率领全家在院子里恭迎先帝驾临。先帝摆摆手,命所有人平身。所有的人都大气不敢出,但小郡主当时还是个孩子,她一意要跟我抢个皮球玩。我无奈只得将皮球扔了出去,谁知小郡主竟然又跑又笑的去追,我着急便喊了一声——郡主慢些,仔细摔着。
      当时,先帝正走到正堂门口,不经意的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紧张的向他回眸笑了一笑,便打算接着陪小郡主玩。……可我真的没有想到,先帝竟然一直盯着我看了好一刻,直吓的我都跪在了地上。先帝也没有生气,只挥手叫我过去,问我姓什么叫什么,我说我叫积光,先帝却说,积光这名字太怪,哪如叫嫣然的好?从此,我便改了名儿,叫做嫣然了。……”
      “想来是太妃与众不同的风度气质,让先帝看了一眼,便被迷住了。”我打趣道。
      舒太妃亦矜持一笑,继续徐徐讲述:“当时是春天,公主府的院中,遍栽桃李,花开似锦。院中还有一棵海棠树,当时,我正一身青裙玉佩的站在那棵海棠树下,因为爱美,头上还簪了两朵海棠花儿。……”
      我有些恍然,脱口诵道:“嫣然一笑竹篱间,满山桃李总粗俗。……”顿了顿,又问道:“这是苏轼的海棠花诗,想必太妃知道的。”
      舒太妃愣了愣,旋即尴尬一笑:“我如今自是知道的。不过当初,我可是琴棋书画,什么都不懂的。”
      “哦?”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诧异笑道:“那先帝喜欢太妃什么?”问罢,才觉太过直白了,却已掩口不及。
      舒太妃想来已习惯了我的无礼,只道:“两个人若是真心的喜欢,是不会介意对方的学识地位的。”
      她说的有理吧,我无可辩驳,只不解道:“奴婢听闻太妃亦是诗书女子,风雅中人,莫非这一切都是后来到了宫中,先帝请人教授太妃的么?”
      舒太妃竟是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先帝觉得我有灵性的,将我接入宫中,亲手教我琴书,他不在时,便找了宫中乐匠教我。好在我还不算蠢笨,未出两年,琴书各有所成。……”
      好个天赋聪颖的阮嫣然!我凝视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终究按不下一丝疑惑的疑云——碧珠儿琴棋书画皆通,难道没有教过阮嫣然?而眼前这个阮嫣然,她在宫中和皇帝相爱那么深,竟是始终没有想起救救自己的旧主么?
      舒太妃看着我微然一笑:“我知道莺儿姑娘在想什么。姑娘是不是在想,我在宫中数年,怎么也没想过救救旧主?那姑娘可就错了。我派人去官奴所打听过绵绵的下落。但下人回来时说,绵绵已然不在官奴所了。下落不明。便是从那时起,我与绵绵才失去的联系。”
      “那也就是说,从那以后,太妃再没见过过何小姐?”
      “我再见她时,已是我出家之后两年了。那一日,我和积云在观中闲坐,突然听到有人敲门。我命积云去看看,积云见是个女人,便打开了门,不料一个女人顺势倒了进来。积云忙一把抱住了,仔细一看,才知是小姐。”舒太妃说着,不禁落下泪来。可见她于故主也还有些情分。“我和积云一起把小姐弄进屋子里,小姐见着我两个,便眼泪长淌了,说没想到此生还能再见到我们。”
      我诧异道:“何小姐因何到了安栖观?”
      “小姐早听说宫里有位贵妃出了家,猜想是我。只是没想到,真的是我。”
      我点了点头,心想何绵绵听说宫里的贵妃出了家,难道就没去德懿公主府打听过阮嫣然的下落么?阮嫣然其时在宫中已是先帝宠妃,难道德懿公主府的人不肯为何绵绵通传?谁知道呢?……我叹了口气,接着问道:
      “何小姐找到了太妃的安栖观,想来是有话要对太妃讲吧。”
      舒太妃点了点头:“当时,小姐的身体已然十分病弱。她向我讲述了这些年的经历。”……
      【积云积光去了公主府,碧珠儿曾以为自己此生有望离开官奴所了。可是,她等了十天半月,也未收到任何来自德懿公主府的消息。心中猜想德懿公主府不需要其他仆婢了。绝望之间,官奴所的管事,亦对她更加肆意摧残逼迫。当甄远道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正被人缚于柱上,苦受鞭刑。本以为那一日,她会死于官奴所——因为,官奴所的管事人员对她已然失去了耐心。
      甄远道当面对她明讲——他愿意将她救出官奴所,但是有前提的:他不能给她任何名分,她只能给他做外室。那一刻,饱经生死煎熬的碧珠儿,只想早早解脱,可是,家族的血海深仇,还没有查清,她怎能去死?左右权衡,唯有忍辱答应了甄远道。五十两官银的交换下,她跟在那个男人身后,走出了官奴所。
      碧珠儿与甄远道生活在一处,开始也算和乐。碧珠儿屈意承欢的同时,何尝不也付出了一颗真心?她希望以自己的真情打动甄远道,让他帮自己查清家族血案——其时,甄远道是大理寺的主簿。当日碧珠儿与父受审,亦曾惊讶发现,甄远道竟坐在主审官员的侧座。
      为示对甄远道爱恋之深,碧珠儿特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绵绵。她还承想自己一半年若生下一儿半女,便更加牵牢了甄远道的心。
      可是,她在官奴所时,身子已然落下了病,有心好好调整,但甄远道官职不高,俸禄微薄,亦不敢从府中大肆向外拿银子。因此碧珠儿的身子调整了有一半年,才略略好转。
      当她有孕时,甄府的正室已然又为甄远道生下了一位女儿,便是甄嬛。甄远道家中儿女双全,和乐融融,官场也逐渐走运,连连升官,未至三年便做到了大理寺正卿之职。此时,何绵绵的女儿已有一岁多了。何绵绵认为时机也差不多了,便趁着几次酒酣耳热之际,向甄远道委婉提及家族之事。甄远道每每听了一半句,也不肯接着她的话头说,要么顾左右言它,要么便沉默以对。
      何绵绵为此心凉不已——这便是自己终身托付的男人么?若如此,自己此生到底是没有希望了。毕竟不甘,有次几欲对甄远道挑明,谁知未说上半句,甄远道起身便走了。
      一别,便是两月有余。可怜何绵绵满腔悲愤苦水,竟无人倾诉。日久岂能不病?甄远道再去她住所之时,何绵绵已不愿再正面对他,然为了女儿,到底忍痛含悲,请甄远道就算不为她家族复仇,也把抚养女儿的担子担起来,莫使她小小年纪,无人关爱。为此,甄远道同样对以沉默。面对如此懦‘夫’,何绵绵如何提得起半点精神?而甄远道眼见外室昔日欢愉不再,唯有衰容冷对,当然也不舒服。未坐片刻,起身又走了。这一走,便是半年之久。
      其间,何绵绵并没有其他生活来源。花光了情人所给积蓄,只能靠着给左邻右舍浆洗衣服,缝缝补补,谋些生计。
      一些人又嫌她一个单身女子,却带着孩子,不清不白,不肯将活计交给她,免的沾了晦气。
      生活窘困,加着心情悲苦,何绵绵的身体每况愈下了。她便是在此等情形下,去安栖观找了积光。】
      说到此处时,舒太妃的眼泪已然有如雨水滂沱一般打湿面庞。“绵绵,我的小姐,她从小那样天真快乐,我从来没有想过,生活会把她折磨成那个样子!形销骨立,憔悴不堪……”
      对此,我唯有嘘叹——
      “何小姐找到太妃的安栖观,不只为诉苦这样简单吧!……”
      舒太妃点了点头,语不成调——“小姐说——‘积光,你但凡还念得当年被我父亲收留养育之恩,还念得当年我待你如姐妹之情。若将来得了机会,一定要尽力为我父亲伸冤雪恨,勿使我何氏一族沉冤海底,永无昭雪之日!”……
      果然是为了家族的血仇。我的眼泪亦止不住为这女子乖舛的身世遭遇潸然而下了——“何小姐为何将此事托与太妃,莫非她已……”
      舒太妃点了点头:“小姐当时贫病潦倒,我取了些银子打算接济接济她,可她一把便推开了,只是冷笑——我碧珠儿如今人穷,志却未短。此番来找你,难道是贪图你的银子么?我碧珠儿自问今生无愧于人,得此下场,想是前生业报。积光你呢?你如今也皈依了道家,想来也是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这句话!你我今日一见,恐是最后一面,他日我死,便在你举头三尺之地,好好看着你!……小姐言罢,转身便走。……”
      我唯有泪眼望天——当年,何绵绵未必不知积光冷薄之性,然她为家族伸冤愿重,不得不走了那一步棋,去求冷薄的积光。也是因为举头三尺神明这句话吧,积光才没有在最后一句话上撒谎。
      眼前的舒太妃伏在了桌上那本《太上感应篇》上,痛哭不止——“小姐,奴婢并非有意见死不救,奴婢当年,的确是失去了你的消息啊!……小姐,你可知道积光在宫中的日子有多难熬,多少人虎视眈眈的瞧着我,一个个只等揭破我身世,看我死无葬身之地!……你可知道,我为保佑清儿平安长大,情愿此生茹素,再不过问红尘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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