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莺儿小传》》红裘客1

44、积光积云 一番话说罢

　　“太妃还不肯承认么？”我急的顿足，却牵扯的臀伤剧痛——“即便太妃从前与何绵绵并非好友，但两家一起入京为官，彼此皆是外族降臣，必然受尽大周群臣的排斥歧视，又怎会不互相交好呢？”
　　舒妃虚眼看着我好一刻，才徐徐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我与何绵绵也算是熟识的故人了。”
　　“那太妃可知故人之子，如今困顿奴籍，无计脱身？”我急迫说着，便将浣碧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最后又道：“太妃若还念着故人的情分，就请以一个长辈的身份，救救这无辜受累的故人之子吧！”
　　一番话，舒妃果然动容许多，但她依旧犹豫难决，只道：“故人之子有难，我何尝不想帮衬一把？只是当初之事，我实在不知晓细情。”
　　闻此言，我好不失望，也许她真的不知道吧。自己再若追问，怕是有些强人所难了。不过何家冤与不冤，或许她真的不知；但其他的事情，她未必也不知道。于是又随口问道：“那何家小姐，与当今吏部侍郎甄远道相识之事，太妃可曾知晓？”
　　“这个我倒是知道一些。”阮嫣然轻松一笑，“莺儿姑娘若想知道，我可以给姑娘略讲些。”
　　我垂头思忖了一下——绵绵，碧珠儿改名为绵绵，想来是为情郎所改——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可见他们之间交情匪浅。只是……
　　“太妃，何绵绵遇到甄侍郎时，甄侍郎可有妻室了？”
　　“岂止有妻室？”舒太妃摇头莞尔，“都有了一位公子了。”
　　“那，那何小姐竟然也愿意和他在一起？”我不可思议道。
　　“她怎么会愿意呢？”舒太妃惋惜的摇头，“我们摆夷族就连普通人家，都是一夫一妻的。何况她是摆夷贵族家的女儿？”
　　“可她后来还是和甄侍郎在一起了呀，而且是给他作外室，还有了个女儿？”我越发不解。
　　“她不愿意为人外室又有什么办法？她本有机会光明正大的做甄远道的妾室，可后来，她家中骤然降罪，她父亲被斩首，她也沦为官奴。若不做人外室，只怕要沦为官妓了。”
　　“骤然降罪？”我有些心惊。
　　“据说，是牵扯了一起谋逆案。”
　　原来如此。我暗自叹息了一声——可惜了那样一个极富才情的女子！心中忽然一动，舒妃方才的用词是‘牵扯’，而非直接说起谋反。“太妃可知道何家因何牵扯到了谋逆案？”
　　“我也不十分清楚，只听说宫里玉栀夫人的哥哥博陵侯起兵造反，何家与其勾结，企图恢复昔日摆夷族长的身份。”
　　这案件到底是查不清问不明了。我心中好不气馁，暗想既然问不出什么，也没必要再此磨蹭下去。再说两句便告辞吧。想到此强撑着精神，又道：“何家和太妃家，同为摆夷降臣，何家被谋逆案所累，不知太妃家可有同受牵连？”
　　我不过随口一问，却见舒妃怔然有些语结，思量了一刻，才勉强道：“家父倒是没有受此案牵连，不然，我怎能还有机会与先帝相遇呢？”
　　我一下子愣住了，此刻心里清晰的意识到——眼前的舒贵太妃在撒谎！“太妃，奴婢听宫中知情的人说过，先帝与太妃相遇，是在德懿公主府上。其时，太妃是公主府小郡主的奴婢。”我定定道。
　　舒太妃的身体仿佛被雷电击了一下，她转眸看向了我，扬眉道：“你还知道什么？”
　　“奴婢还知道，先皇为了面子上好看，让先朝阮平章收太妃为义女。太妃因此改名为阮嫣然。”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多问？”阮嫣然冷冷道。
　　“太妃因何不肯对奴婢说出实情？”
　　“这有什么？我不想暴露当年卑微身世，也有错么？”舒妃的脸一红一白道。她已然几次被我揭穿了谎言了。想来她撒谎是有苦衷，可我一心查案，哪里还管她有什么苦衷，只是继续道：
　　“太妃自云是摆夷臣子之女，身世卑微从何说起？太妃家族既没有受牵扯，为何到公主府为婢？太妃家族若受其牵扯，自己蒙冤与否，难道都不知晓么？”
　　一句话问的舒妃愈发哑口无言，我冷冷盯着她，只见她持着念珠的手竟有些轻微的颤抖，木然的双眼瞧着桌上那本《太上感应篇》，还似夹杂了几许愧疚。
　　她到底哪些话是真的？我越发不解，心思转了几转，道：“太妃不说也没有关系。皇上如今是执意彻查此案的。如今连罪臣之女何绵绵的画像都能找到，太妃为舒贵妃时，宫中匠人自然也为太妃画过肖像，到时，皇上派人拿着太妃的画像，去摆夷调查此事，想必太妃与何家小姐的容颜，当地人也有记得的。到时候，太妃与何家小姐，是否相识，有何关系，自然就一清二楚了。”顿了顿，我又道，“太妃方才说自己也是摆夷降臣之后，却一直也没有说自己父亲是何官职，连家姓也未提及。想那罪臣之女何绵绵尚有姓氏可查，而太妃您，曾是宫中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先帝的皇贵妃，世人却只知太妃义父之姓，而太妃本家之姓，却无人念及。这是不是也有些蹊跷？——不过没关系，想来摆夷族入大周为官的臣子不会多。待奴婢回到宫中，请皇上一道旨意，使吏部出示前朝官员名册档案，自然就知道太妃家族的一切了。此外，奴婢还可以到德懿公主府去问一问，当年认识舒妃的旧人是否还在！……”
　　我字句铿锵的将一番话说罢，只见阮嫣然的脸色越发难看了。沉吟半晌，她竟咯咯的笑了起来，不过那笑声还不如哭的好听：“想不到莺儿姑娘小小年纪，心思却如此缜密，滴水不漏！——不愧是御前的人！”
　　“太妃谬赞了！奴婢也是为困局所迫，说话行事，不得不多留心思！”我亦冷然——此一刻，对舒妃的好感，远不似进门一刻了。
　　“呵呵！”阮嫣然冷笑两声，“你当我不肯告诉你实情，只为遮瞒自己当年卑微的身世么？”
　　“莫非还有其他隐情？”
　　“当然！”阮嫣然冷冷道，“不过，即便我告诉你实情，只怕你也没胆子去查！”
　　“有没有胆量查，是奴婢的事；说与不说，却是太妃的事！”我铿锵道，“原来先帝挚爱的女子，并非一个真性情之人——太妃对自己故人之子的情分，冷薄至此，实在叫人齿冷心寒！”
　　舒太妃的脸，原有着出家人特有的一层淡淡清白之色，此刻，已然充血一样红。“够了！”她断喝了一声，“你不就是想知道真相么？那我便告诉你吧！……”言罢，竟然泪湿了眼眶，喃喃道：“此事，我在心里压了多少年？绵绵，如今我终于可以对你有个交代了！”
　　“太妃，你终于肯说了？”我几乎喜出望外，当然还留着最后一丝戒备，提防她再次说谎。
　　“嗯！……”舒妃点头，闭上眼睛，她的手亦轻轻放在那本薄薄的太上感应篇上，仿佛放在上面的，还有一颗长久负疚的心。

　　【舒妃的身份，并不是摆夷贵族的出身，她的父母原是土生土长的摆夷族民。因一次意外，她父母双亡，还在襁褓中的她被族长何光远收留，给与她年纪相当的族长女儿碧珠儿做了贴身侍婢。摆夷族中，也有些汉家读书人，因为官获罪，在大周活不下去，逃到了摆夷。碧珠儿从小见了一些汉家读书郎，吟诗作画，十分潇洒，竟起了羡慕之心，遂求父亲给自己请个师父，教自己学习汉人文化。何光远只此一女，爱如掌上明珠。所以爱女求什么，只要不过分，他都答应。碧珠儿从小天赋极高，未出十年，便学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后来，摆夷归降大周，路上，碧珠儿又收了一个侍女，便是如今舒太妃身边的积云。而舒妃的名字叫作积光，还是在摆夷时，碧珠儿某次望着当地雪山上的神女峰时给起的，意为神女峰顶的雪光。她自谓意境极美，然积光却不喜欢，总觉得小姐在故意戏弄她。】
　　舒妃说到这里时，不禁有些羞赧，向我道：“你说说这名字，哪像女孩子叫的？我央求小姐再给起个名字，小姐偏偏不给起，还说这个最好！……”
　　我有些失笑：“旁人不知意境，自然觉得这名字不好。然若知其意境，自然也是极美的。不过，终究不及太妃如今的名字‘嫣然’有女孩子的秀气。这是太妃自己起的么？”
　　“可不是？”舒妃笑道，“小姐不给起，我便自己起了这个名字，希望小姐这样叫我，偏小姐不肯，还总是积光积光的叫我，她见我生气不肯应，便咯咯的笑的开心——真是气死人了。”
　　我越发失笑，只是继续听她讲后来的故事。
　　【后来，何光远入京作了礼部侍郎的官员。这官职不大也不小。然礼部二字颇有讽刺意味，偏远‘蛮夷’之徒，哪懂什么大周礼仪？却作了礼部侍郎，实在讽刺。且人生来有排斥异之心，更以天朝自居，无视异族。而何光远亦是个耿直刚硬的性子，凡事只会直来直去，对汉人的繁文缛节，拐弯抹角，着实看不惯。因此，何光远在京为官的日子，并不好过。素日闭门索居，也不愿与众臣来往。
　　然他不想与周臣往来，女儿碧珠儿却已到了待嫁之龄。女儿才貌双全，自然不能下嫁普通黔首百姓，也唯有从同朝为官者当中挑选合适者。但出他意料的是，每日总有媒婆踏破了自家的门槛子，却都是托媒人要纳碧珠儿为妾的。
　　这让何光远大为光火，把媒婆一个个都赶出门去，甚至发下话来：“我的女儿宁可老死家中，也不给人做妾去！”
　　碧珠儿也是个心性极高的女子，对此不以为意。偏某次带侍女积光上街，与正带着小厮在市井街边挑选蜜饯的甄远道相遇。甄远道是个相貌不凡，英俊儒雅的读书人。碧珠儿是个才貌双全的少有佳人。彼此相视了一眼，几乎痴住了。
　　碧珠儿于市上买了些女儿物件，便打道回府，甄远道竟一路相随，也到了何府。时值何光远也下朝归来，见有位气度不凡的客人在门口张望，便上前问询客人姓甚名谁，因何在自己府门前张望。甄远道说明来意，说街上遇到令千金，一时情不自禁，才相随而至。
　　何光远见对方仪表不俗，心中自生了好感，忙迎入府中。此刻在客堂寒暄两句，便唤来女儿与甄远道交谈，自己反倒退出了厅堂。
　　甄远道才识不薄，碧珠儿亦是才女，两人吟诗作对，相谈甚欢。然到最后，碧珠儿含羞问及甄远道，可有妻室。甄远道犹豫了下，说家中已有妻室，碧珠儿登时有如冷水浇头一般，豁然将身站起：“想必尊驾有所不知，我摆夷人向来是一夫一妻的！”言罢，转身便走，竟将甄远道扔在客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