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关山月色断人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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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里乘着骆驼来到龙门荒漠已是半夜，天边挂着的上弦月闪着妖冶的红光，驼铃声声在冷寂的沙漠里仿佛是招魂的铃音，声声颤，摧心肝。
她蒙着面纱，乌黑的青丝在舟车劳顿下变得毛躁。双腿上布满大大小小宛若万千沟壑的伤疤。身为鲤鱼，来到内陆必然要付出代价，她的腿每走一步都要承受万针穿刺的疼痛。喉咙热的快要烧起来，全身发虚。要不是看到沿路残破的天策战旗她连坚持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她的心在狂跳，近了，近了，顾橙一定在附近。她骨节发白的手死死抓着缰绳，穿过烽火的迷雾，于里隐约看见一个身影。
那是顾橙，倚着直插在地的沾血枭皇而坐。
顾橙的长发披散开来，骄傲的红缨早已不见，脸上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污血沾满脸颊。她裹着一面残破不堪的天策战旗，身上的铠甲被击的粉碎。
“顾橙！”于里激动地滚下马，连滚带爬地来到顾橙身旁，顾橙在好几声呼唤下才转醒，花了许久时间才辨认出眼前人是于里。
她的喉咙干的如同被烈火燃烧，几乎发不出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七秀等我么。”
于里用帕子轻拭她的脸说：“国将不国，何以为家。你守家国，谁又来守你。”
顾橙已经无力回话，光是克制住伤口的疼痛就已经花掉她全部的力量。于里帮她检查伤口，发现她的血根本止不住，一滴滴血被沙漠一点点吞噬，她重要变得和这凄惶的夜色一样寒冷。
于里一颗颗砸进那面浓重血腥味的天策大旗里消失不见，她说：“喂，顾橙，说好的待到琼花铺满整个扬州城之时，便是你凯旋之日。”
顾橙垂下眼，吃力地从衣襟里掏出多年前于里送给她的发夹，用口中的鲜血润了润喉，说道：“用这发夹，换你血影天宇一舞可好，琼花之日怕是要食言，可这七秀坊最美舞姬的绝世舞蹈定是不能错过。”
于里：“顾….顾橙….”
顾橙虚弱地笑道：“喂，傻姑娘，你哭什么，丑死了，再不跳，可就没机会了。我希望，最后看见的你是笑着的。”
于里跪坐起来，使劲平息抽噎，抹掉脸上的眼泪，哽咽道：“顾橙！你等着，擦亮你的眼睛给我好好看，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顾橙轻笑，把黏在脸上的发丝挽到耳后：“好，我看着。”
于里站了起来，拍拍腿上的灰，从背上取下血影天宇舞姬开始起舞。苍凉的大漠，没有丝竹琵琶绕梁音，没有秀台高筑宾客满座，没有金丝罗裙环佩叮当。
这是将亡者的镇魂曲，以月光做灯，沙漠做台，风啸为奏，战士的鲜血为血色罗裙，于里是腥风血雨中起舞的公主，顾橙是血染沙场的天策枪魂。是她唯一的看客。按照约定，于里为顾橙献上一舞，可这一舞过后却是永诀。
不知为什么，顾橙看于里跳舞，脑子里突然闪现出过去种种，歩莲台，二十四桥。师兄说过，一个人将死之时，便会看见过往，这便是了吧。
看着她跳舞，心境变得平和，她缓缓说道：“我这一生，为天策为大唐活着。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我顾橙，手执长枪战到这一刻，此生不负大唐！”
于里听着她说了那么多，知道顾橙是回光之照。加快了舞动的频率，她在和死神相搏，顾橙这一生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在她将死之时，希望这支舞能够陪她走完最后。于里流着泪看着顾橙，殊不知她双腿沟壑般的伤口开始汨汨地流血，那是她的尾巴幻化而成，一尾锦鲤在沙漠里起舞，是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承受的疼痛比切肤更甚。
于里高高抛起扇子，与月空中的月光重合，月光从扇子间穿过变成红色，红光打在顾橙的脸上，她闭上眼睛接着说道：“只可惜，我顾橙能守的大唐江山至此为止了，顾橙为固城，我愧对此名，可我身后这大片河山交给谁来护？我眼前的姑娘，谁来守？”
“这一生所欠之事太多，下一世，顾橙结草衔环还清这些恩情。而此生——”顾橙狠狠地把天策战旗抓在左胸最贴近心脏的位置，一字一句念得清晰明了：“我天策府将士纵是战至一兵一卒，天策枪魂永不灭！长，枪，独，守——大唐魂！”
顾橙仰起头望向南方，渐渐的她的眼神失去了光芒，仿佛一尊雕像，岿然不动。于里已经把嘴唇咬破，却也止不住泪珠，她弯下腰低下头，一曲舞毕。
她望着那一抹关山月失了神，小小的呜咽变成嚎啕大哭，再大的哀嚎和悲伤也都会被这大漠的风吞噬。她抹泪慢慢走向顾橙，脚下拖了一地的血痕，每走一步都如同万针刺骨。她带着哭腔说道：“我眼前的这个人，比我伟大也比我小气。同样是女子，她从小便手握长枪保家卫国，同样是女子，不在家乡念着归人，而是为国捐躯埋骨与此。她也很小气，小气的连一点关怀都不分给我，就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为她的大唐，小气的连自己的命都不留下。”
她在顾橙身边蹲下，将天策大旗慢慢上拉，盖过嘴唇，鼻子，眼睛，额头。此时，于里的眼睛里流下的不是眼泪而是鲜血。一滴一滴，打在战旗上。她趴在顾橙身上，发出尖锐的吼叫，这叫声已经超出人类的范畴，近于妖的吼叫。这悲怆穿过沙漠，穿过玉门关，遥远的似乎洛阳的天策府都能听得到。
当嘶吼停止之时，乌云遮住月亮，湿度上升，不一会，这几乎半年都不会下雨的沙漠开始一滴接一滴的下起雨。雨滴拍打着死去将士的身体，把他们身上的血冲刷干净，雨滴熄灭了地上的战火，平息滚滚的浓烟。清扫战场的士兵仰着头张着嘴，他们太久太久没有经历过下雨了，这仿佛是上天的恩赐，是劫后余生的馈赠。
于里抱着顾橙，似乎十分的疲惫，她看着天空苦笑道：“我于里这一生，最大的追求便是成为风华绝代的舞姬，我牺牲了我的腿做到了，而今日，我无法唤回顾橙的生命，救不回这千千万万为国捐躯的英雄。但我身为锦鲤，甘愿用我的命去换——天佑大唐。”
于里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抱着顾橙躺在沙地上，呢喃道：“用我最后的生命，换这大雨，但愿它能洗刷罪孽，洗刷尽仇恨，洗刷掉悲伤。黄泉路上，有你顾橙相伴，吾不孤矣。”
大雨过后，沙漠又重归宁静，初阳划破渊黑而出。枭皇上的水珠映着阳光散发出七彩的光芒。一旁的血影天宇舞姬散发着妖冶的红艳…….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关山月色断人肠
